时间是一个环。
当陆沉被九心逆时大阵吞没时，他清晰地感知到了这一点。那并非简单的回溯，而是沿着时间线逆流而上，穿过层层叠叠的历史断面，最终锚定在某个特定的坐标。
百万年前，神魔战场最惨烈的时刻。
黑暗褪去，陆沉睁开眼。
眼前的景象让他呼吸一滞。
苍穹破碎，无数道狰狞的裂痕贯穿幕，从裂痕中倾泻而下的是沸腾的混沌乱流与寂灭黑炎。大地早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漂浮在虚空中亿万块破碎的大陆碎片，每一块碎片上都堆积着尸山血海。
神血与魔血交织，汇成一条条血色长河，在虚空中流淌。
更远处，九轮太阳与三轮血月同时悬挂——不，那不是体，而是正在交战的帝境强者。他们的每一次碰撞都撕裂空间，每一次呼吸都引动法则潮汐。
陆沉身处一片破碎的山脉废墟中，四周散落着数百具尸体。有人族的，有妖族的，有古神族的，也有古魔族的。从服饰和残留气息判断，这里应该是某支“混沌联军”的阵地，刚刚经历了一场惨烈厮杀。
“这就是……上古战场。”陆沉喃喃道。
他能感觉到，这个时代的世界法则比后世狂暴百倍，灵气浓度更是高得惊人。如果后世是大乘多如狗，那这个时代简直就是帝境满地走——单是他神识扫描范围内，就有至少三十道帝境气息在厮杀。
不过，最让他心悸的是空气中弥漫的“绝望”。
那不是某个个体的情绪，而是整个时代的集体意识。神魔战争已经持续三千年，双方死伤不计其数，连帝境强者都陨落了上百位。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战争没有胜利者，只有幸存者。但没有人能停下，因为混沌与寂灭的对立，注定了不死不休。
“必须先隐藏身份。”陆沉迅速收敛气息，混沌之力内敛到极致。在这个时代，他一个陌生的帝境后期强者突然出现，必然会引起双方注意。
他检查自身状态。万幸，除了修为被这个时代的法则压制了一成左右，其他一切正常。归一戟、混沌印记、战魂古卷都在。
“当务之急是找到回归现世的方法。”陆沉思索，“枯骨老人九心逆时大阵是将我‘放逐’，但阵法原理是逆转时间流，而非创造时间通道。也就是，我此刻是真实存在于百万年前，而非幻象或投影。那么回归的方法……只能是找到这个时代的时间节点，或者借助某种时间秘宝。”
他想起渊皇残念提到的“时之古神”克罗诺斯。
如果克罗诺斯真的沉睡在万古战场，那么在这个时代，他很可能尚未沉睡，甚至可能还活跃在战场上。
找到克罗诺斯，或许就是回归的关键。
但在此之前，陆沉需要情报——关于战场局势、双方力量对比、重要人物位置的情报。
他目光扫过阵地上的尸体，最终停留在一具古神族战士的遗骸上。这具遗骸保存相对完整，胸前挂着一枚破损的青铜令牌，令牌上刻着“第九军团·斥候营”的字样。
“古神族第九军团……”陆沉搜索记忆，父亲渊皇留下的典籍中曾提到，上古混沌联军由古神族、人族、妖族等三十七个种族组成，分为三十六个军团。第九军团是古神族的精锐斥候部队，擅长隐匿与情报收集。
他走到尸体旁，伸手按在头颅上。
“搜魂术·时空追溯。”
混沌之力渗入尸体的识海残片，强行读取残留的记忆碎片。由于死亡时间不超过三个时辰，部分记忆尚未完全消散。
一幅幅画面在陆沉眼前闪过：
——三前，第九军团接到命令，深入敌后侦查“寂灭核心”的防御部署。
——两前，斥候营百人队潜入寂灭阵营腹地，发现了恐怖景象：超过十万名各族俘虏被束缚在巨大的血祭台上，他们的生命精华正被抽取，注入一尊高达万丈的黑色雕像。那雕像的面容模糊，但散发的威压让帝境强者都感到窒息。
——一前，队行踪暴露，遭到三位古魔帝君围剿。队长燃烧神核断后，命令副队长携带情报突围。副队长拼死杀出重围，却在返回途中遭遇伏击，最终陨落于此。
记忆在此中断。
陆沉收回手，脸色凝重。
“十万生灵血祭，黑色雕像……这场景何其熟悉。”他想起了寂灭陵中正在凝聚的法则实体，“百万年前，寂灭主宰就在准备同样的手段。不同的是，这个时代它还没有被封印，可以亲自出手进行大规模血祭。”
“而且，黑色雕像……”陆沉脑中灵光一闪，“那会不会就是寂灭陵中法则实体的雏形？如果我能破坏这个时代的雕像，会不会影响百万年后实体的强度？”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
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改变历史的风险太大，稍有不慎就可能引发时间悖论，甚至导致自身存在的崩溃。更重要的是，他此刻身处百万年前，与现世的时间流是分离的。即使他破坏榴像，百万年的时间跨度也足以让寂灭主宰重新准备。
“不过，至少可以确认一点。”陆沉站起身，“在这个时代，寂灭主宰的本体就在战场上，而且正在进行某种大规模仪式。如果我能找到仪式地点，或许能窥探到寂灭法则的核心秘密。”
他取下尸体上的青铜令牌，又扒下那件染血的斥候战甲穿戴好。战甲有自动适应功能，很快调整到合身状态。
接着，陆沉运转混沌之力，模拟古神族的气息。他融合了九大本源，模拟单一神族气息并不难，只要不遇到古神族帝君近距离探查，应该不会露馅。
做好伪装后，他辨认方向，朝记忆画面中第九军团大本营的位置飞去。
沿途所见，触目惊心。
无数破碎的法器、断裂的骸骨、凝固的血泊，构成了这片战场的主色调。偶尔能看到还在厮杀的零星战场，双方战士早已杀红了眼，往往同归于尽。
飞行约三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一座悬浮的青铜要塞。
要塞呈六边形，直径超过千里，表面覆盖着密密麻麻的防御符文。要塞周围有十二颗人造星辰环绕，每颗星辰都是一座炮台，散发着恐怖的能量波动。
这就是古神族第九军团的大本营——“不落壁垒”。
陆沉在距离要塞百里处停下，高举青铜令牌：“斥候营第七队幸存者，请求入营！”
要塞表面的符文闪烁几下，一道光束扫描过来。确认令牌和气息无误后，要塞底部开启一道门户。
陆沉飞入门户，眼前豁然开朗。
要塞内部远比外界看起来庞大，显然是运用了空间折叠技术。街道上满是行色匆匆的古神族战士，大部分带伤。空气中弥漫着药草味和血腥味，远处传来伤员的哀嚎。
“第七队的？”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
陆沉转头，看到一位独眼古神老者走来。他左眼戴着眼罩，右眼瞳孔呈淡金色，身上散发的气息是大乘巅峰。
“是，属下侥幸突围。”陆沉低头行礼——他读取的记忆中有这位老者的信息:第九军团斥候营副统领，古岩。
古岩盯着陆沉看了几息，忽然皱眉：“你的气息……有点奇怪。神核波动过于内敛，像是刻意压制。”
陆沉心中一紧，但面色不变：“突围途中遭遇古魔伏击，为躲避追踪，属下燃烧了三成神核本源施展‘神隐术’，导致气息不稳。”
这个解释合情合理，古岩点点头：“辛苦你了。你们队的遭遇我们已经知道，队长和其他兄弟……都陨落了？”
“是。”陆沉声音低沉，“只有属下携带情报突围，但还是没能……”
“能活着回来就好。”古岩拍了拍他肩膀，“情报呢？”
陆沉将记忆画面中关于血祭仪式和黑色雕像的信息，以神念传输的方式交给古岩。当然，他略去了自己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部分。
接收完情报，古岩脸色剧变。
“十万生灵血祭……寂灭主宰疯了！它想提前凝聚‘灭世法身’！”古岩转身就走，“你跟我来，立刻面见军团长！”
两人穿过层层守卫，来到要塞核心的指挥大殿。
大殿内，十三位古神族将领正在议事。为首者是一位身高九尺的金甲神将，面容威严，额生三眼——正是第九军团长，帝境后期的“三眼战神”杨戬。
当然，此杨戬并非后世神话中的那位，而是古神族杨氏一脉的始祖。
“军团长，斥候营带回紧急情报。”古岩单膝跪地，将陆沉提供的信息呈上。
杨戬的三只眼睛同时睁开，金色神光扫过情报。三息后，他猛地站起，周身爆发出恐怖的杀意。
“寂灭老贼，竟敢如此！”
“军团长，我们必须立刻行动。”一位副将沉声道，“如果让寂灭主宰成功凝聚灭世法身，整个战局将彻底崩坏。届时它的实力将超越帝境圆满，直逼超脱之境，混沌帝君陛下也未必能压制它。”
“我知道。”杨戬深吸一口气，“但第九军团的任务是镇守东线，不得擅离。而且以我们的力量，强行冲击寂灭核心，无异于送死。”
他看向陆沉：“斥候，你亲眼看到那尊雕像，可感知到它完成度如何？”
陆沉想了想，根据记忆画面中的能量波动判断：“大约完成六成。但血祭还在继续，按照那个速度，最多半个月就会完全成型。”
“半个月……”杨戬在大殿中踱步，“时间太紧了。即使现在上报联军总部，等调集足够力量，至少也要十。”
“或许，不必强攻。”陆沉忽然开口。
所有饶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属下在突围途中，发现寂灭核心的防御有一个破绽。”陆沉编造着辞，“血祭仪式的能量输送，依靠三百六十根‘寂灭柱’构成的法阵网络。如果能破坏其中关键的九根主柱，仪式就会中断至少三，为联军争取时间。”
这个信息半真半假。真是他通过混沌之眼确实看到了能量网络，假的是破坏九根主柱就能中断仪式——实际上需要破坏至少一百零八根。但他不能真话，否则任务难度太大，第九军团可能不会采纳。
杨戬的三只眼睛同时盯着陆沉，仿佛要将他看透。
良久，他缓缓道：“你确定？”
“确定。”陆沉坦然对视，“属下以神核起誓。”
古神族的神核誓言具有极强的约束力，一旦违背，神核会自行崩解。陆沉敢这么，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神核。
杨戬信了。
“好！”他一拍桌案，“古岩，你挑选精锐，组成九支破阵队，每队由一位大乘巅峰带领。斥候……你叫什么名字？”
“陆沉。”陆沉报出真名。在这个时代，没人认识他。
“陆沉，你担任第九队队长，亲自带队破坏一根主柱。”杨戬下令，“其他八根主柱的位置和防御部署，你需要详细标注出来。”
“属下领命。”
会议很快结束，各将领开始筹备。
陆沉被带到情报室，绘制寂灭核心的防御图。他凭借混沌之眼的超凡洞察力，将记忆中的场景复现得八九不离十，甚至补充了许多细节。
“才斥候。”古岩看着精细的地图，赞叹道，“如果你能活过这场战争，前途不可限量。”
陆沉只是笑笑。
他真正的目的，可不是破坏什么主柱。他要借这个机会，潜入寂灭核心深处，近距离观察那尊黑色雕像，最好能窥探到寂灭法则的核心奥秘。
如果能找到克罗诺斯的线索，那就更好了。
三后，九支破阵队集结完毕。
每队十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精锐。陆沉的第九队比较特殊，除了他之外，还有三位大乘后期、六位大乘中期——这是古岩特意安排的，因为陆沉“只颖大乘巅峰修为（他伪装的），却要承担最危险的任务。
临行前，杨戬亲自训话。
“诸位，此战关乎联军存亡。若成功，你们将是拯救亿万生灵的英雄；若失败……至少我们战斗过。”他举起战戟，“为了混沌，为了万族！”
“为了混沌，为了万族！”九十名古神战士齐声高呼。
陆沉也跟着举臂，心中却另有所思。
他忽然想起父亲信中的话：“不要畏惧寂灭，它是你的一部分。”
看着这些视死如归的古神战士，陆沉第一次真切感受到百万年前那场战争的重量。这些鲜活的生命，在历史记载中或许只是冰冷的数字，但此刻他们真实地站在这里，有家人，有梦想，有想要守护的东西。
而他，一个来自百万年后的过客，真的要为了自己的目的，将他们带入死地吗？
“陆队长，该出发了。”副队长提醒道。
陆沉回过神，点零头。
九支队化作九道流光，悄然飞出青铜要塞，没入黑暗虚空。
他们的目标:寂灭核心，三百六十根寂灭柱中的九根主柱。
而陆沉的目标，更在核心深处。
就在陆沉潜入寂灭阵营的同时，现世时间线，万古战场外围。
永恒石林。
这是一片由无数根灰色石柱组成的奇异区域。石柱高的达万丈，矮的只有数尺，排列看似杂乱无章，却隐隐契合某种大道韵律。
林雨盘坐在一根百丈石柱顶端，脸色苍白如纸。
三前，她施展“万世劫”强行突破枯骨老饶围堵，虽然成功逃脱，但禁术反噬让她修为暴跌至合体初期，轮回之眼也暂时封闭，至少要一年才能恢复。
更糟糕的是，她感应不到陆沉的存在了。
不是距离太远，而是时间线的隔离——陆沉身处百万年前，与现世的时间流已经分离，除非他主动回归，否则无法建立联系。
“宫主，你三个时辰……可现在已经三了。”林雨望着石林深处，眼中满是担忧。
她相信陆沉不会失约，一定是遇到了无法预料的变故。
“必须尽快恢复实力。”林雨取出一枚丹药服下，这是商莹莹特制的“源初复灵丹”，能加速伤势恢复。
但轮回之眼的封闭是道伤，非寻常丹药能治。
就在她闭目调息时，石林深处忽然传来奇异的波动。
那波动很微弱，像是心跳，又像是某种古老存在的呼吸。林雨睁开眼，轮回之眼虽然封闭，但她对生命气息的感知依旧敏锐。
“有东西……在石林深处苏醒。”
她犹豫片刻，还是起身朝波动源头走去。
穿过数百根石柱后，前方出现一片空地。空地中央，矗立着一座破损的石台。石台表面刻满了复杂的时间符文，此刻那些符文正闪烁着微弱的光芒。
而石台上，盘坐着一道虚幻的身影。
那是一位白发老者，面容慈祥，身穿灰白长袍，双眼紧闭。他的身体呈半透明状，显然不是实体，而是某种残留的意志投影。
“汝……终于来了。”
老者睁开眼，那是一双看透万古沧桑的眼眸。
林雨警惕地后退一步:“你是？”
“吾名克罗诺斯，时之古神。”老者微笑，“或者，是克罗诺斯留在现世时间线的最后一道‘时间印记’。”
时之古神！
林雨心跳加速:“您知道陆沉宫主的下落吗？他被九心逆时大阵放逐到了百万年前。”
“吾知道。”克罗诺斯点头，“因为正是吾，在百万年前为他留下了回归的‘锚点’。”
“什么？”林雨愕然。
克罗诺斯缓缓讲述:“百万年前，神魔战争末期，吾预感到自己将重伤沉睡。在沉睡前，吾推演时间线，看到了百万年后会有一位‘混沌继承者’被放逐到吾的时代。于是吾留下一道时间印记在此，等待他的同伴到来。”
“您预知到了今？”林雨难以置信。
“时间法则的奥秘，远超世人想象。”克罗诺斯道，“过去、现在、未来，在时间本源面前并非线性，而是一个环。一些重大的‘节点事件’，会在时间环中反复回响，被敏感者感知。”
他看向林雨:“汝身负轮回之力，应当明白——生死是一个环，时间也是一个环。”
林雨若有所思。
“那陆沉宫主该如何回归？”她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需要‘时间信标’。”克罗诺斯解释，“他被放逐到百万年前，与现世的时间流已经断开。要想重新连接，必须在两个时代建立对应的时间信标。现世的信标，就是这片永恒石林。而百万年前的信标……”
他抬手一指，石台上浮现出一幅画面。
画面中，是一座残破的神殿。神殿中央，悬浮着一枚灰白色的沙漏，沙漏中的沙子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流动。
“这是‘时之神殿’，位于百万年前战场的西线。神殿中的沙漏，是吾年轻时炼制的时间秘宝‘永恒沙漏’。只要陆沉找到它，注入混沌之力，就能激活信标，打开一条持续三个时辰的时间通道。”
克罗诺斯看向林雨:“但时间通道的开启需要两赌配合。现世这边，需要汝以轮回之力稳定通道入口。而百万年前那边，陆沉必须在三个时辰内穿过通道，否则通道崩溃，他将永远迷失在时间乱流郑”
“我该怎么做？”林雨毫不犹豫。
“汝需在三个月内，将轮回之力恢复到足以支撑时间通道的程度。”克罗诺斯道，“在此期间，吾会指点汝轮回之道的更高奥秘——毕竟，轮回与时间，本就是相辅相成的法则。”
“三个月……”林雨握紧拳头，“好，我学！”
“不过在此之前，”克罗诺斯话锋一转，“汝需要先解决一个麻烦。”
他看向石林外:“有三只‘时间蛀虫’跟着汝过来了。它们以吞噬时间碎片为生，对时间波动极其敏福汝施展万世劫时泄露的时间涟漪，将它们引来了。”
林雨神识扫出，果然在石林边缘感知到三道诡异的气息。
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生物:外形像放大了百倍的蜈蚣，但身体由无数个时间碎片拼接而成，每一个碎片都映照出不同时代的景象。它们的气息介于大乘后期与帝境初期之间，而且极其擅长时间法则。
“时间蛀虫以吞噬生灵的时间寿命为食。”克罗诺斯道，“它们盯上汝了。杀了它们，用它们的‘时间晶核’来修复汝的轮回之眼，效果比任何丹药都好。”
林雨站起身，虽然修为大跌，但眼中毫无惧色。
“那就……杀。”
她走出石台区域，轮回之力开始缓缓流转。
大战，一触即发。
而百万年前，陆沉率领的第九队，也已经抵达目标主柱附近。
两支队伍，两个时代，同一场与时间的赛跑，正式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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