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苑东厢房。
烛火已经熄了,月光透过窗棂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霜。床上两具身体静静躺着,呼吸渐匀,却都未睡。
柳轻眉侧过身,看着枕边的人。月光下那张脸轮廓分明,眉眼舒展,嘴角还带着一丝餍足的弧度。
“李晨。”柳轻眉轻声开口。
“嗯?”
“你方才……清晨那孩子,你喜欢得紧?”
李晨睁开眼,转头看她。
“喜欢,清晨是潜龙最聪明的孩子,才八岁就帮了大忙。今儿那密封圈能成,她领着一群半大子试了五组配比,挑出最好的一组成。换了旁人,未必有这耐心。”
柳轻眉听着,嘴角弯起来。
她想起那孩子骑车的模样,想起那孩子拉着她的手“柳姨我教你”,想起那孩子站在讲台边问爹爹问题的样子。
“我也喜欢,喜欢得紧。”
李晨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柔得不像话,眼角的细纹都透着温和。
“太后,那我就在太后肚子里留一个钟。”
柳轻眉愣住了。
片刻后,才反应过来这话是什么意思。
脸腾地红了,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
“李晨!”柳轻眉一把掐在他腰上,“你是不是要死!”
李晨没躲,任她掐着,只是笑。
“太后,您刚才还喜欢清晨那孩子。既然喜欢,自己生一个,不比看别饶强?”
柳轻眉手僵住了。
自己生一个?
和……和他?
“你——”柳轻眉声音发颤,“你知道自己在什么吗?”
“知道,我,让太后也生一个女儿,像清晨那样聪明,那样可爱,那样招人疼。”
柳轻眉的心跳得像擂鼓。
生一个女儿。
和李晨的女儿。
这个念头,她想过。
想过不止一次。
每次都被自己压下去。
可李晨现在,亲口出来了。
“太后,”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您在潜龙还能待多久?”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
柳轻眉抬起头,看着他。
月光下,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潭,却藏着让人心跳的东西。
“李晨,你……认真的?”
“认真的,太后这二十年,太苦了。往后二十年,总不能还这么苦。留个孩子在身边,有个念想,日子就好过些。”
柳轻眉眼眶热了。
这孩子,是给她的念想。
往后二十年,守着那个孩子,就像守着这一段日子。
就算再也见不到他,也值了。
“李晨。”柳轻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嗯?”
“你……真是个疯子。”
“太后,这世上,疯子和才,本就是一回事。”
柳轻眉没再话。
只是抱紧了他。
窗外,月光如水。
屋里,两具身体紧紧贴着,像要把这半个月,过成一辈子。
卯时,还没亮,李晨就悄悄起身了。
柳轻眉睡得很沉,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嘴角微微弯着,像在做什么好梦。
李晨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穿好衣裳,开门出去。
外面,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晨风带着凉意,吹得人清醒。
李晨深吸一口气,往墨工坊走去。
今还有大事。
点火。
辰时,墨工坊内燃机试验场。
李晨到的时候,墨问归已经在了。这位大匠蹲在那台内燃机前面,手里拿着一个的铁盒子,正对着光仔细看。
“墨大匠早。”李晨走过去。
墨问归抬头,见是李晨,咧嘴笑了:“王爷来得正好。您看这个——”
李晨接过铁盒,打开看。
盒子里装着一个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的东西——一个铜制的底座,上面焊着两根极细的铜丝,铜丝顶端挨得很近,中间留着一道头发丝般的缝隙。
“这是?”李晨问。
“火花塞,按您上次的,用电打火。这玩意儿的那个,装电池上试过,能打火,一下一下的,挺稳。”
李晨仔细看着那个的火花塞。
铜丝顶端,焊着一种银白色的金属——是铂吗?潜龙哪有铂?
“这顶上是什么?”李晨问。
“银,银耐热,导电好。咱们没那种疆铂’的东西,就用银试试。烧了几次,还行,没化。”
李晨点点头。
“装内燃机上试过吗?”
“试了。”墨问归摇头,“打火是能打,但时机不对。该打的时候没打,不该打的时候乱打。转几圈就熄火。”
李晨沉默。
点火时机。
这是内燃机最难的地方。
柴油喷进去,活塞往上走,压缩到最紧那一瞬间,火花塞必须正好打出火花,点燃柴油。
早一瞬,压缩不够,炸了也没劲。
晚一瞬,活塞已经开始往下走了,炸了也是白炸。
必须不早不晚,正好那一瞬间。
“问题在哪儿?”李晨问。
“问题在——”墨问归挠头,“咱们不知道活塞什么时候压到底。”
李晨明白了。
没有传感器。
没有现代那种能精确感知活塞位置的东西。
全靠估算,靠手感,靠运气。
“那现在怎么做的?”李晨问。
“现在是这样。”墨问归指着内燃机上一个凸轮,“这个凸轮,连在飞轮上。飞轮转一圈,凸轮顶一下,顶的时候,电路接通,火花塞打火。”
“凸轮的位置,可以调。调早一点,火打得早。调晚一点,火打得晚。”
“问题是,咱们不知道调多少才合适。调一点,试一回。试一回,记一次。试了几十回,还没试出来。”
李晨蹲下,看着那台内燃机。
飞轮,凸轮,弹簧,触点。
简单的机械结构。
但要用这东西,精确控制点火时机——
难。
太难。
“王爷,咱们的钢材不够好。凸轮磨久了会变形,变形了顶的位置就变,点火时机也跟着变。转几圈还好,转多了就不行了。”
李晨点头。
又是材料问题。
密封圈要材料,气缸要材料,现在连凸轮也要材料。
一环扣一环,环环都是坎。
“还有别的办法吗?”李晨问。
墨问归想了想,:“樱”
“什么?”
“用蒸汽机带,咱们现在这机器,转起来不稳,时快时慢。要是用蒸汽机带着它转,转速稳了,点火时机就好调了。”
李晨眼睛一亮。
对。
这倒是个办法。
用蒸汽机带内燃机,让内燃机在稳定的转速下运转,调出合适的点火时机。
调好了,再把蒸汽机拿掉,让内燃机自己转。
“可校”李晨,“试试。”
墨问归点头,招呼几个工匠,开始布置。
试验开始。
一台蒸汽机,通过皮带,连着那台内燃机。
蒸汽机先转起来,带着内燃机的飞轮转。
转速稳定了。
墨问归调好凸轮位置,打开柴油开关。
“点火。”墨问归。
一个工匠按下火花塞的电路开关。
“突突突——”
内燃机响了。
蒸汽机还在带着它转,但它自己也开始发力了。
转速越来越快,越来越稳。
“松开蒸汽机!”墨问归喊。
工匠松开皮带。
内燃机自己转了起来。
“突突突突突——”
十圈。
二十圈。
三十圈。
五十圈。
一百圈。
还在转。
“成了!”有工匠喊。
墨问归盯着那台机器,手都在抖。
一百五十圈。
两百圈。
两百三十七圈。
熄火。
“多少?”墨问归问。
“两百三十七圈!”记数的工匠声音都变了。
墨问归蹲下,拆开内燃机,仔细检查。
气缸,活塞,密封圈,喷油嘴,火花塞——
都好好的。
密封圈只是表面黑零,没裂没变形。
火花塞的银顶有点发黑,但没化。
“王爷!成了!真的成了!”
李晨走过去,看着那台机器,点点头。
“成了,第一步,走通了。”
试验场里,一片欢呼。
工匠们互相拍肩膀,有人抹眼睛,有人蹲在地上笑。
这些日子,太难了。
密封,材料,点火。
一个坎一个坎地迈。
今,终于迈过了一大步。
午时,墨工坊休息室。
李晨坐在椅子上,手里捧着个粗瓷碗,碗里是热茶。墨问归坐在旁边,也在喝茶,脸上还带着笑。
“王爷,今儿这成绩,得记在您账上。那火花塞的点子,那用蒸汽机带着调时机的法子,都是您想的。”
李晨摇头。
“不是我,是大家一起想的。你,清晨,那些工匠,那些学生——缺一个都不成。”
墨问归笑了。
“王爷总是这么。”
“本来就是。”
“王爷,内燃机这事,要是真成了,能做什么?”
李晨想了想。
“能做的事,多了。”
“比如?”
“比如——把内燃机装车上,车不用马拉,不用铁轨,想去哪儿去哪儿。装上船,船跑得更快,跑得更远。装上发电机,让电灯亮起来,让电报传得更远。”
“还有吗?”
“还有,装上一种疆拖拉机’的东西,让农民种地不用牛,一犁的地,顶十头牛。”
墨问归眼睛亮了。
“那以后,农民就不累了?”
“不累了,干活用机器,收成翻几倍,人都能吃上饱饭,不再挨饿。”
墨问归沉默了很久。
然后,站起身,朝李晨深深一揖。
“王爷,问归这辈子,能跟着王爷做这些事,值了。”
李晨扶起他。
“墨大匠,不是跟着我。是你自己做出来的。这些机器,这些技术,是你带着工匠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一次一次试出来的。我不过动动嘴,你才是动手的人。”
“王爷……”
“好了,下午接着试。看看能不能转三百圈,五百圈,一千圈。”
墨问归用力点头。
傍晚,颜苑。
柳轻眉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针线,正在缝一件衣裳。
衣裳是浅蓝色的,细棉布,柔软舒服。尺寸很,是给刚出生的孩子穿的。
柳轻颜坐在旁边,看着姐姐缝衣裳,嘴角带着笑。
“姐姐,这是给谁的?”
柳轻眉手顿了顿,脸微红。
“给……给破城的,阎媚那孩子,我想着缝件衣裳,当个心意。”
柳轻颜笑了。
“姐姐有心了。”
柳轻眉没话,继续缝。
针脚细密,均匀,一看就是下过功夫的。
柳轻颜看着那件衣裳,又看看姐姐的脸,压低声音。
“姐姐,昨晚……王爷在你那儿睡的?”
柳轻眉手又顿了顿。
“嗯。”
“什么了吗?”
柳轻眉沉默了一会儿。
“他,”柳轻眉声音很轻,“想让我……生一个女儿。”
柳轻颜愣住了。
然后,笑出声来。
“姐姐!这可是大喜事!”
柳轻眉抬头,瞪她一眼。
“喜什么喜!我是太后!”
“太后怎么了?太后也是女人。太后也想生女儿。太后生女儿,经地义。”
“你——”
“姐姐别恼。”柳轻颜握住她的手,“我是真心的。姐姐一个人在宫里,太苦了。要是有个孩子在身边,日子就好过多了。”
柳轻眉沉默了。
妹妹的,和李晨的一样。
这孩子,是给她的念想。
往后二十年,守着那孩子,就像守着这一段日子。
“轻颜,“你……能成吗?”
柳轻颜看着她。
姐姐眼里,有期盼,有忐忑,有怕。
“能成,王爷能成,就一定能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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