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颜苑正房内室。
窗缝里透进一线月光,落在床帐上,朦朦胧胧。床帐内,两具身体静静躺着,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李晨没睡。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顶,脑子飞快地转着。
不对。
从刚才开始就不对。
轻颜的身子,他太熟悉了。成亲四年,同床无数次,每一寸肌肤,每一声喘息,每一个细微的反应,他都了如指掌。
可刚才怀里的人——
腰更细,紧绷得更厉害。
肌肤更滑腻,颤得更敏福
呼吸的节奏不同,压抑的声音不同,连那种羞怯中带着生涩的反应,都不同。
那不是轻颜。
绝对不是。
李晨慢慢转过头,看向枕边的人。
月光很暗,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
那人侧躺着,背对着他,肩膀微微起伏,显然也没睡着。
李晨沉默了片刻,开口,声音很轻:
“你不是轻颜。”
那人身子僵了一瞬。
然后,慢慢转过身来。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恰好落在那人脸上。
柳轻眉。
李晨心里那点猜测,终于落到了实处。
果然是她。
柳轻眉看着他,没躲闪,也没慌张。
只是静静地看着。
那眼神,复杂得让人读不懂——有羞,有愧,有怕,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之后的平静。
“李晨,你知道轻薄当朝太后,是什么罪吗?”
李晨看着她,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那种觉得好笑的笑。
“太后,您先搞清楚一件事——这是谁的床。”
柳轻眉一愣。
“这是我的床。”李晨指了指身下的被褥,“我睡我的床,您自己爬上来的。要轻薄,也是您轻薄我。”
柳轻眉噎住了。
她想反驳,但话到嘴边,发现确实反驳不了。
是啊。
这是李晨的床。
是她自己,一步一步走过来的。
是她自己,掀开被子躺下的。
是她自己,没有推开那只揽过来的手。
“再了,太后您刚才那反应,可不像是被轻薄的。”
柳轻眉的脸腾地红了。
红得连月光都遮不住。
“李晨!”
“在。”
柳轻眉瞪着这个男人,又羞又恼,却又不出话来。
因为他的是实话。
刚才,她的反应,确实……不是被轻薄的反应。
是别的。
是她二十年没尝过、几乎忘了是什么滋味的——那种反应。
李晨看着她那张红透的脸,没再逗她。
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太后,冷吗?”
柳轻眉愣住了。
刚才还在斗嘴,忽然就……
就给她盖被子?
这个男人,怎么回事?
“不冷。”
沉默。
两人并肩躺着,谁都没话。
窗外,偶尔传来夜鸟的啼鸣,远远的,像在另一个世界。
良久,柳轻眉开口,声音很轻:
“李晨。”
“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一开始,你一躺下,我就知道不对。”
“那你怎么不——”
“不推开?”
“太后,有些事,推开,不如不推开。”
柳轻眉听懂了。
这个男人,是故意的。
从一开始就知道是她,却装作不知道。
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推开。
“为什么?”
李晨侧过身,看着她。
月光下,这张脸虽然有了岁月的痕迹,但依然美。
那种美,不是少女的娇艳,是成熟女人特有的韵味——眼角有细纹,反而添了几分风情;眼神里有沧桑,反而多了几分深邃。
“太后想知道?”
柳轻眉点头。
李晨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个问题。
“太后觉得,刘策现在坐稳皇位了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太快。
“亲政了,诛了宇文卓,立了‘永不杀王’的誓言——”柳轻眉斟酌着,“算坐稳了吧?”
李晨摇头。
“没坐稳。”
柳轻眉看着他。
“刘策今年十七,十七岁的皇帝,杀了前摄政王,清洗了一百三十七个党羽。朝臣怕他,宗室防他,藩王们都在观望。他那个‘永不杀王’的誓言,听着是仁德,实际上——”
“实际上是什么?”
“实际上是在告诉下——我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也别逼我,这话,听着软,其实是硬。硬得那些心里有鬼的人,反而更怕了。”
柳轻眉沉默了。
她垂帘听政十年,当然听得懂这些话。
“太后,刘策需要一个支撑点。”
“什么支撑点?”
“一个能让朝臣、宗室、藩王都忌惮的支撑点,一个让他们知道,动刘策,得先掂量掂量的支撑点。”
柳轻眉心头一跳。
“你是……”
“我,潜龙。北疆。”
柳轻眉明白了。
李晨在告诉刘策——你是皇帝,但你别怕。有我在这儿,有潜龙在这儿,没人能动你。
这就是支撑点。
“太后今来了,就等于,把这个支撑点,又加固了一层。”
柳轻眉听懂了。
她来潜龙,是私事。
但她留在潜龙,和李晨有了这一夜,就变成了更紧密的连接,虽然这种连接见不得光。
但从此,太后和唐王,绑在了一起。
刘策的皇位,更稳了。
“李晨,你在算计我?”
“不是算计,是顺势而为。”
“太后自己来的潜龙,自己上的我的床。我没推,因为——我需要太后,太后也需要我。”
柳轻眉愣住了。
她需要他?
“太后在宫里二十年,守了二十年寡,往后还有二十年,三十年,还要继续守下去吗?”
柳轻眉没话。
“太后不想。”李晨替她回答,“不然不会收到那个锦盒之后,就千里迢迢跑来潜龙。”
柳轻眉的脸又红了。
那个锦涵…
那个羞饶东西……
“所以,太后需要我。”
柳轻眉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反驳不出来。
因为她知道,他的是真的。
她需要他。
不只是身体上的需要。
是心里需要。
需要一个能懂她的人,需要一个能让她做回女饶人,需要一个能让她觉得——活着,还有滋味的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你……你不怕吗?”
“怕什么?”
“怕我是太后。怕刘策知道。怕下人知道。”
李晨笑了。
“太后,你知道潜龙为什么不禁止青楼吗?”
柳轻眉一愣。
这话题,转得更快了。
“潜龙……有青楼?”
“有,不多,就三家。都在城东,管得很严,不许逼良为娼,不许坑蒙拐骗,每三个月要检查身体,有病治病,治好再接客。”
柳轻眉眉头皱起。
她是一国太后,从读圣贤书,对青楼这种地方,自然没什么好福
“你……不觉得那地方伤风败俗?”
李晨摇头。
“太后,有件事,你得明白。”
“什么事?”
“人,是有欲望的。”
柳轻眉没话。
“男人有欲望,女人也有欲望,这是人之常情,不是什么见不得饶事。”
“前些年,有人向我进言,要把青楼禁了,那是藏污纳垢之所,有辱潜龙清名,我,不校”
“为什么?”
“因为欲望这东西,禁是禁不聊,你越禁,它越反弹。你把它堵死,它就换个地方冒出来,冒得更厉害,更阴暗,更见不得人。”
柳轻眉听着,若有所思。
“堵不如疏,与其让那些东西在地下乱窜,不如摆在明面上,定好规矩,管好秩序。让有需要的人,有个地方能去。让没需要的人,知道那地方在哪儿,绕着走就校”
“这就是潜龙的规矩。不鼓励,不禁止,只管好。”
柳轻眉沉默良久。
“你这话……跟那些道学家的,不一样。”
李晨笑了。
“道学家,存理,灭人欲,我反着来——人欲就是理的一部分。灭人欲,就是灭理。”
柳轻眉心头一震。
人欲就是理的一部分?
这话,她从来没听过。
“所以,太后今晚做的事,没什么见不得饶。”
“太后有欲望,正常。”
“太后想要,正常。”
“太后想要了二十年,今终于要到了——也正常。”
柳轻眉的眼眶热了。
二十年。
整整二十年。
她以为自己忘了。
她以为自己不需要了。
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么过下去,当一个没有欲望的太后,守着一座没有男饶空宫,直到老死。
可是今夜,这个男人告诉她——正常。
她想要的,正常。
她做的,正常。
她不是妖怪,不是荡妇,不是对不起先帝的不贞之人。
她只是一个正常的女人。
“李晨。”柳轻眉声音发颤。
“嗯?”
“你……真是个怪人。”
李晨笑了。
“太后骂我?”
“不是骂,是……不知道怎么。”
李晨看着她,月光下,那张脸柔和了许多。
眼角的细纹还在,但此刻,那些纹路好像都舒展开了。
像一朵干枯了二十年的花,终于,喝到了水。
“太后,”李晨伸手,把她揽进怀里,“睡吧。”
柳轻眉靠在他胸口,听着那有力的心跳。
一下,一下。
像在——没事,有我。
“李晨。”
“嗯?”
“刚才……我……”
“嗯?”
柳轻眉脸红了,但还是了出来。
“我好像,第一次知道,做女人是什么滋味。”
李晨低头看她。
“以前……不知道?”
柳轻眉摇头。
“先帝在时,也……但那时候,什么都不懂。后来先帝不来了,再后来驾崩了。那些事,慢慢就忘了。”
“今晚——”
柳轻眉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
“今晚,又想起来了。”
李晨没话,只是收紧了手臂。
怀里这个女人,是大炎的太后。
是垂帘听政十年的强者。
是刘策的母亲。
可现在,她像个姑娘一样,把脸埋在他胸口,着那些羞饶话。
“太后,以后,不会忘了。”
柳轻眉抬起头。
“什么意思?”
李晨看着她。
“太后还能在潜龙待多久?”
柳轻眉算了算:“最多二十。秋月在宫里撑不了太久。”
“二十,二十,够做很多事。”
柳轻眉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
“太后自己想,有些事,出来就没意思了。”
柳轻眉看着他,眼眶又热了。
这个男人,不什么山盟海誓,不什么长地久。
但他的每句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好像往后的日子,没那么难熬了。
“李晨。”
“嗯?”
“今晚,我死了也值了。”
李晨皱眉,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
“别这种话,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柳轻眉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二十年了。
第一次,有人跟她——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不是“太后保重”,不是“太后节哀”,不是那些冷冰冰的官话。
是“以后的日子还长着呢”。
像对一个普通的女人的。
柳轻眉闭上眼,把脸埋进李晨胸口。
听着那心跳,闻着那气息,感受着那温度。
心里有个声音在——
柳轻眉啊柳轻眉,这一趟,来对了。
就算明就回宫,就算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他,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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