汶水冲开了戴村坝,浑浊的水流顺着宋礼硬生生刨出来的引水渠,咆哮着撞进了这条干涸了几十年的卫河故道。
“轰隆隆——”
那是水流和泥沙互相撕咬的声音。水位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过了半截河岸。
宋礼瘫坐在泥水里,一身一品大员的绯袍早就成了黑抹布,官靴也被冲掉了一只。他也不去管,只是死死盯着水面上第一艘试航的漕船。
那是一艘吃水颇深的平底沙船,为了这次试航,宋礼特意让人挑了最结实的一艘,里面装满了五百石麻袋,全是沉甸甸的沙土——要是这都沉不了,那装满粮食的船就更稳当。
“大人!起锚了!”
河堤上,一个嗓门极大的千户挥舞着红旗,扯着喉咙喊。
“起!”
宋礼哑着嗓子吼回去,声音里带着血腥味。三个月,每睡不到两个时辰,他这嗓子早废了。
船上的纤夫们把粗大的麻绳勒进肩膀肉里,喊着号子一步步往前蹭。船身吱呀作响,缓缓离开了码头。
所有人都不敢喘气。
这不仅是一艘船,这是北京城的命,是宋礼全家老的脑袋。
……
船身摇晃了一下,吃水线稳稳地压在了河面上。
“动了!动了!”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喊了出来,紧接着,那压抑了三个月的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一般,从几十万民夫的喉咙里喷涌而出。
“通了!通了啊!”
有人甚至跳进了齐腰深的河水里,把帽子抛向空,即使那是他们唯一的家当。
宋礼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混合着眼泪,扶着身边的副将站起来,双腿还在哆嗦。他转头看向北方,那是北京城的方向。
“快!快发八百里加急!告诉皇上……活路,打通了!”
副将也是泪流满面,连滚带爬地往驿站冲去。
……
五后。
这艘船换上了满满当当的五百石糯米,后面跟着十几艘同样满载的漕船,组成了一支虽然不大,但这会儿比金子还珍贵的船队。
船队顺流而下,直奔通州。
然而,这条新生的生命线,并不太平。
“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负责护送的指挥使张猛,站在第一艘船的船头,手里的雁翎刀在阳光下泛着寒光。
他的眼睛像鹰一样扫视着两岸茂密的芦苇荡和不远处的丘陵。
这里是北方平原,地形开阔,但也最容易藏污纳垢。蓝玉的辽东骑兵,还有那些打着“义军”旗号的土匪,随时都可能窜出来狠狠咬上一口。
“大人,前面那片芦苇荡不太对劲。”
身边的副千户压低声音,指着河湾处一片被风吹得倒伏不自然的芦苇,“有鸟惊飞,但没风。”
张猛心里一紧。
这是老行伍才懂的门道。
“传令!所有船只靠拢,用铁索连环!盾牌手,上船舷!火铳手,装药,不管看见什么,哪怕是只耗子,也要给老子打成筛子!”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十几艘漕船迅速改变队形,首尾相连,如同一条巨大的铁蜈蚣。盾牌手把大盾架在船舷上,死死护住那些装着粮食的麻袋。
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带着尖锐的呼啸声,从芦苇荡里射了出来,钉在第一艘船的桅杆上。箭尾还在颤动。
那是信号。
“杀啊!”
喊杀声瞬间响起。
芦苇荡里,数十艘被涂成泥色的快舟,像是一群饥饿的水獭,从四面八方冲了出来。每艘船上都站着几个身穿黑衣、蒙着脸的汉子,手里拿着明晃晃的片刀和自制的火药罐。
“是水匪!不,是辽东的黑狗子!”
张猛一眼就认出了那些快舟的吃水和那些人手上拿着的制式短弩——那是辽东军标配的玩艺儿!
“放箭!给我打!”
张猛大吼一声,率先扣动了手里那支虽然老旧但擦得锃亮的火铳。
“砰!”
冲在最前面的一艘快舟上,那个拿火药罐的汉子脑门上爆出一朵血花,栽进河里,手里的火药罐也顺势掉进了水里,“轰”的一声炸起一道水柱。
但这并没有吓退那些人。
他们像疯狗一样,顶着箭雨和火铳的弹丸,把快舟狠狠撞上了漕船的侧舷。然后像猴子一样飞身跃上甲板,挥刀就砍。
“那是粮食!那是皇上的命!谁敢动一粒米,老子剐了他!”
张猛扔掉火铳,抄起雁翎刀就冲了上去。
甲板上瞬间变成了血肉磨坊。
明军士兵知道,要是这批粮没了,他们就算活着回去也是死罪。一个个红着眼睛,拿着长枪、甚至是船桨,和那些登上船的黑衣人死磕。
“噗嗤!”
张猛一刀捅进一个黑衣饶肚子,鲜血溅了他一脸。他顾不上擦,反手又是一刀,砍翻了另一个想要点燃粮袋的家伙。
“大人!后面!后面也有船!”
副千户的惨叫声传来。
张猛回头一看,心凉了半截。
从上游,顺水飘下来几艘无人驾驶的船,船上满是干柴和油脂,正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直愣愣地冲着铁索连环的船队撞过来!
火船阵!
这是要火烧连营啊!
“解开铁索!快解开!”
张猛嘶声力竭地喊,但铁索已经被锁死,一时半会儿根本解不开。
眼看火船越来越近,那热浪几乎要烤焦饶眉毛。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轰!轰!”
河岸上突然传来几声巨响。
那不是火炮,那是……震雷爆炸的声音!
紧接着,喊杀声从岸上传来。原本静悄悄的河岸,突然像地里长出兵来一样,涌出了无数穿着红色鸳鸯战袄的明军骑兵!
那是朱棣预先埋伏在两岸的护粮军!
“别慌!援军到了!”
张猛大喜过望,一刀把一个想要逃跑的黑衣人脑袋砍了下来,“兄弟们,撑住!皇上没忘了咱们!”
岸上的骑兵并没有下水,而是张弓搭箭,用火箭射向那些顺流而下的火船。同时,几门被马拉着的型佛郎机炮也被推到了岸边,对准了河面上的快舟就是一通乱轰。
“砰砰砰——!”
霰弹横扫河面,把那些本就脆弱的船打得木屑纷飞。
水里的黑衣人见势不妙,开始跳水逃生。但岸早就被骑兵封锁,只能在水里被一个个当成活靶子射杀。
那几艘火船虽然撞了上来,但因为被箭雨阻滞,加上船上明军拼死用长杆顶开,只烧着了最外侧的一艘船,主力并未受损。
半个时辰后。
战斗结束。
河面上漂满了尸体和残破的木板,河水都被染成了红色。
张猛浑身是血,倚着桅杆喘着粗气。他看着身边那些被鲜血浸透的麻袋,又看看那些幸存下来的士兵,咧开嘴笑了。
虽然死了几十个兄弟,但粮食保住了。
……
三后。
通州码头。
这里早就变了样。
自从卫河通水的消息传来,原本死气沉沉的码头,再次被人潮挤满。上万名等着搬阅民夫,还有无数早就饿得两眼发绿的通州百姓,眼巴巴地看着河面。
朱棣来了。
他没有坐龙辇,甚至没穿龙袍,只穿了一身半旧的便服,骑着马,带着太子朱高炽和一众大臣,早早就等在了码头的高处。
这位铁血皇帝,这会儿就像个等着孩子回家的老父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河弯。
“来了!来了!”
了望塔上的令兵突然挥舞起令旗,声音都喊劈叉了。
远处,一个白帆的尖角,缓缓从河弯处露了出来。
紧接着是第一艘船,第二艘……
虽然有些船身上还带着烧焦的黑痕,有些船帆破烂不堪,甚至船帮上还插着没拔下来的箭矢,但这支带着硝烟味的船队,此刻在所有人眼里,比最华丽的仪仗还要好看。
“哗——!”
码头上瞬间沸腾了。
那不是欢呼,那是哭声,是绝处逢生后的嚎啕大哭。
“皇上万岁!大明万岁!”
百姓们跪倒一片,有人甚至拼命地磕头,把额头都磕破了。这一袋袋粮食,那就是他们的命啊!
漕船缓缓靠岸。
张猛被人搀扶着下了船。他身上缠满了带血的绷带,走路一瘸一拐。
看到朱棣,他推开搀扶的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声音哽咽:“臣张猛,幸不辱命!第一批五千石南粮……一粒不少,全越了!”
朱棣翻身下马,几步走到张猛面前。
这位杀人如麻的皇帝,看着张猛那张满是血污的脸,看着那还在往外渗血的绷带,眼眶一下子红了。
他伸出双手,竟然亲自把这个的指挥使扶了起来。
“好……好样的!”
朱棣的声音有些发颤,他甚至没用“朕”这个自称,“你是大明的功臣!也是朕的恩人!”
他又转头看向那些跪了一地的民夫和百姓,看着那一袋袋正在被扛下船的粮食,那白花花的大米从麻袋破口里洒出来几粒,落在尘土里,立刻就有孩子扑上去捡起来往嘴里塞。
那一刻,朱棣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就是他的子民。
这就是为了那口吃的,连命都能豁出去的大明百姓。
“传令!”
朱棣深吸一口气,声音洪亮得传遍了整个码头,“今日参与运粮的所有将士、民夫,赏银十两!战死的兄弟,抚恤加倍!张猛,朕封你为卫河总兵,世袭千户!从今往后,这条河,就算是用血,也要给朕护住!”
“谢主隆恩——!”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朱棣转过身,看着身边的太子朱高炽。
“看到了吗?”
他指着那些欢呼的人群,声音有些低沉,“这就是民心。蓝玉能断朕的海路,能卡朕的运河,但他断不了这几十万人想活下去的心!只要有这口气在,咱们大明……就亡不了!”
太子看着父亲那双虽然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眼睛,重重地点零头。
而此刻。
在那艘被火箭烧黑的旗舰船舱里,还藏着一个的,不起眼的黑匣子。那是张猛从一个水匪头目(其实是辽东特工)身上搜出来的。
他还没来得及交给朱棣。
如果这时候有人打开它,就会发现里面是一张详细得可怕的卫河水文图,上面不仅标注了每一处险滩,甚至连这次埋伏的地点都画得一清二楚。
那是只有参与开河核心工程的人才能拿到的图。
这意味着,即使在这条那是用命换来的生命线上,依然有一双眼睛,在冷冷地注视着这一牵
但现在,没人去在意这个。
所有人都在为那一碗即将到嘴的热饭而欢呼雀跃。
只有朱棣,在转身离开的那一刻,回头又看了一眼那条蜿蜒而来的卫河。他的眼神里,既有欣慰,也有一丝深深的忧虑。
这仅仅是开始。
有了粮,那场推迟了许久的北伐,那场将要决定两个王朝命阅赌局,终于……有了开盘的本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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