镐京以北,岐山、彬地一带,是周人发祥地,属核心统治区。
再往北,本来就是人家鬼方和戎狄的地盘,根本不需要周人割让。
武庚是帝辛之子,殷商的正统嫡系继承人,他视岐山、彬地一带为‘边邑’没什么问题。
可作为周室宗亲的霍叔处来一句许其‘周室边邑之地’,多少有点大逆不道了。
难听点,差不多相当于把自家祠堂拆了,送给别人做牧马的草场。
历史上的三监之乱,霍叔处倒是没这么丧心病狂,鬼方趁机南下劫掠袭扰,也只是属于戎狄自己想要浑水摸鱼。
可因为李枕的出现,让六国和涂山氏国成了淮夷的不稳定因素。
六国和涂山氏国或许不是什么军事和人口上的强国,但涂山氏国掌控淮夷盐运和商贸,六国又因为李枕弄出来的铜钱,控制了淮夷不少方国和部落的经济。
受这两国的影响,淮夷诸国能掀起多大的浪花,谁也不准。
事关生死,霍叔处哪里还会去考虑那么多。
胜了,认不认这个条件,到时候视情况再做决定。
败了,他人都没了,还管那些事情做什么。
霍叔处的这一番谋划,显然比管叔鲜“同时并举”的想法更为老辣。
考虑到了各方实力的差异、协调的困难以及战局的多种可能性,更像一个成熟的军事策略。
“霍叔此策,深合虚实之道,以徐国为前锋探路,以奄、蒲姑为左翼重拳,以淮夷为右翼扰担”
“我等坐镇中枢,观望风色,可进可退,立于不败之地。”
蔡叔度沉吟道:“此策的确稳妥,只是......徐国会心甘情愿的去做这个前锋?”
“徐国若是要求我等先动,又当如何?”
这是现实的利益博弈。
谁先动手,谁就率先承受周室的雷霆之怒,风险最大。
管叔鲜哼道:“许以厚利便是,待事成之后,东方之地,尽可由徐、奄等分割,周室在东方之权柄、财富,皆可予之。”
“我等只要镐京还政于宗室,清算姬旦一党即可。”
在他心中,核心目标是推翻周公,至于东方诸侯的格局,完全可以重新洗牌作为筹码。
武庚心中冷笑,管叔鲜这条件开得倒是大方。
可问题是你这种空口许诺,别让信才行啊。
武庚沉吟道:“利益自然要许,但恐不足以让徐王甘冒奇险,不若......联姻如何?”
“联姻?”三人皆是一愣。
“正是。”武庚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我殷商王族,虽遭大难,然在东方诸夷中,声望犹存。”
“我可许诺,若徐国全力助我,事成之后,愿以宗室女嫁与徐王,永结姻亲之好。”
“此外,我可在盟誓中,尊徐王为‘东夷伯长’,共分周室东方之利。”
没错,此时的徐国君主,称‘王’,也就是历史文献中的徐驹王。
当然,这个‘王’可不被周室认可,算是自己的僭称。
类似于楚国那位熊渠,直接来一句“我蛮夷也,不与中国之号谥”,然后公然就给自己的三个儿子封王了。
他自己没有自立为王,而是封子为王,让自己的儿子跟周子平级,然后自己做“太上王”。
再然后,暴虐强势的周厉王就上位了。
熊渠害怕被讨伐,主动废除三子王号,属于刚刚站起来,又主动趴下恢复臣服姿态。
徐国是个神奇的国度,先有三监治乱时,西征硬刚周公的徐驹王。
西周中期穆王时期,还有个以仁义聚诸侯,挑战周礼的徐偃王。
春秋晚期,徐国大夫容居在参加滕国国君丧礼时,还以此来吹牛逼呢。
当时鲁国以‘诸侯之礼’致吊,但徐国认为自身地位更高,不应被当作普通诸侯对待。
容居当时的就是:“昔我先君驹王,西讨,济于河,今吾子以诸侯之礼辱吊寡君,敢辞。”
意思是,你们别把我们当蛮夷,我们的先君驹王当年可是率军西征,渡过黄河、直逼宗周的雄主。
那时你们的祖先还在给周王牵马呢,而我的先祖已经跟周子平起平坐了。
你别管我先祖徐驹王是不是被周公揍了,你就当时我的先祖是不是一个‘王’,是不是跟周子平起平坐的存在吧。
武庚的这个提议极具诱惑力。
联姻能带来稳固的政治联盟和地位提升,“东夷伯长”的称号更是直接满足了徐国长久以来的野心。
而且是由“前朝太子”武庚来承认和册封,在某种程度上,比现如今周室的册封对东夷诸部更具某种“正统”吸引力。
毕竟,现在的周室在世饶眼中还是征服者,而殷商曾是下共主的影响力还没有彻底消失。
蔡叔度与霍叔处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意动。
这确实是一个能极大增加徐国出兵决心和力度的筹码。
作为此番举事的主导者,管叔鲜也觉得武庚的这个提议不错,思索了片刻道:“......可,徐国那边,就交给殷侯了。”
管叔鲜是周武王的三弟,在宗室中的地位高于武王四弟周公旦。
武庚作为商纣王之子,虽被封于殷地,但始终处于三监的监视之下,手中的兵力和号召力都有限。
他参与叛乱的目的是恢复殷商统治,但必须依靠三监的宗室身份和兵力支持。
此番举事,不管其他人心里怎么想,明面上领头主事人只能是他管叔鲜。
毕竟管叔鲜的地位摆在那,人家的地位比周公都高,能给你当弟吗。
管叔鲜之所以搞事,也是认为自己地位比周公旦高,认为自己才是摄政的最佳人选。
这样的人,又怎么可能会去给其他缺弟。
“既如此......”
武庚趁热打铁:“便请蔡叔再遣心腹密使,携我亲笔帛书与信物,前往徐国。”
“书中除约定霍叔所述方略外,明确提出联姻与尊其为伯长之诺。”
“同时,也需催促奄、蒲姑、淮夷诸部,尽快集结兵力,准备粮草,待徐国一动,便如霍叔所谋,梯次响应。”
武庚倒是把自己的位置摆的很正,连给徐国送密信,都通过三监的人来送。
管叔鲜、蔡叔度、霍叔处三人对此,自然是十分满意。
管叔鲜见武庚如此识趣,他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难得的赞许之色:“殷侯思虑周全,慈安排甚妥。”
言罢,他举起面前的青铜酒爵,目光扫过众人:
“今饮此爵,愿我等同仇敌忾,戮力一心。”
“待清君侧,正朝纲之日,当于镐京太庙之前,再举爵告慰先祖。”
四人举起面前酒爵,以残酒为盟,一饮而尽。
炭火渐渐微弱,玄堂内的光线也昏暗下来。
四人又密议了许多细节,直至深夜,三监才悄然离开殷墟旧宫,分别返回邶、鄘、卫三地。
武庚独自站在空旷的玄堂中,望着墙上玄鸟图腾在残余炭火映照下显得有些扭曲的影子,脸上温和的笑意早已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的深沉。
“复商......正周......”
他低声咀嚼着这两个词,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无论成败,这下,总要乱起来才好。”
“不乱,我殷商遗民,又何来重生之机。”
甘盘庚缓步上前,附和道:“王子所言甚是,无论是管、蔡、霍......还是东夷诸部,皆是重燃殷商之火的薪柴罢了。”
武庚转过身来,看向垂手侍立的甘盘庚,声音在空旷的玄堂中回荡:
“六国那边,可有消息传回。”
甘盘庚身子微微一僵,脸上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不自然。
他自然明白,武庚问的不是六国,而是李枕。
这位桐安邑尹,声名早已震动诸侯。
若能得其为谋主,复商大业,何愁不成。
“回王子......”
甘盘庚略一迟疑,斟酌着词句:“妊裳前些日子传回消息,言李枕现在已经离不开她们了。”
“李枕与其妻室情意已绝,已经开始着手出妻,迎她为正。”
武庚眉梢微动,却未言语。
甘盘庚继续道:“只是恰逢正月大朝正,周子点名要六国之君随行觐见。”
“李枕已许诺妊裳,待从镐京归来,便行更室之礼,届时妊裳为正,必能劝李枕为王子效力。”
玄堂内一片寂静,只有残余炭火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
武庚的脸色在昏暗光线中渐渐沉了下去。
他缓步走至甘盘庚面前,声音听不出喜怒:
“半年前,她李枕数日之内,必出其妻,迎她入门。”
“三月前,她又,李枕与妻情意不谐,夫妇反目,不出旬日当绝。”
“如今——”
武庚的声音陡然转冷:“她又待李枕自镐京归来后,即行出妻,迎她为正......”
“这种话,她已了多少回了?”
“到底是李枕反复无常?”
“还是……她根本就是在欺我以虚言,饵我以空诺?”
“她是在耍我吗?”
喜欢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商朝开局,建立千年世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