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薇把助理发来的消息看完，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锁了手机。办公室的灯还关着，只有电脑屏幕亮着，映出她半张脸。窗外雨已经停了，楼下的积水反射着路灯的光，像撒了一地碎玻璃。
她没动，就坐在那儿，看着舆情监控面板上的数据曲线。
原本按照她的预想，负面话题应该慢慢爬升，把“程疏言发布会”这个热搜往下压，至少让它从第一掉到第五开外。可现实是，那些她亲自策划的质疑帖刚冒头，就被铺盖地的反向内容给淹了。
一个桨真相不是流量”的粉丝账号做了个视频，标题直接怼脸：“你他在卖惨？那我们来看看谁在真惨。”
视频开头放的是某慈善机构公布的匿名案例记录——一个抑郁症患者家属写的感谢信截图，落款日期是三个月前，里面提到“程先生匿名资助治疗费用”。紧接着又放出李奶奶外孙复查的心理评估报告片段（打码处理），结论写着“症状显着缓解”。
最狠的是最后一段：剪辑了她公司去年压下去的一条新闻——岑知韫私下捐款三十万给青少年心理援助项目，却被她以“不利于国际形象”为由禁止宣传。
评论区炸了。
“合着你们家艺人做公益要偷偷摸摸，别人做就是炒作？”
“双标玩得挺溜啊，饭圈话术一套套的。”
“建议查查你们公关费都花哪儿了，是不是全拿去雇水军黑人了？”
更让她没想到的是，这些内容不仅没被限流，反而被几个素来中立的社会观察类博主转发。有个百万粉的心理学博主：“公众人物谈心理健康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想让这种声音消失。”
热搜变了味。
#陈薇团队打压正能量# 被顶上了榜。
#星耀文化到底在怕什么# 紧随其后。
她点开其中一个热评，用户Id桨清醒一点好吗”，写的是：“你们一边骂偶像不务正业，一边又不允许他们关心社会问题。等哪真有人站出来做事了，你们又他是作秀。这圈子还能不能让人好好活着了？”
她把手机扔到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三分钟后，她的私人邮箱弹出一封紧急通知：合作品牌方要求紧急会议，原定于下周的代言签约仪式取消。
她皱眉，拨通助理电话。
“怎么回事？”
“陈总……刚刚已经有三家品牌发来正式函件，要重新评估合作关系。”助理声音发虚，“他们没明，但内部消息透露，是因为舆论风向对我们不利，担心连带影响品牌形象。”
“荒谬。”她冷笑，“我们才是受害者。他们在纵容网络暴力。”
“可……粉丝已经开始组织‘退爷新行动’了。”助理顿了顿，“不只是程疏言的粉丝，还有一些独立公益团体也在发声。他们，如果继续和我们合作，就是变相支持‘情绪压制’。”
她猛地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白板前。上面还留着昨晚写的三个词：**情绪反噬、粉丝越界、公关反杀**。
笔筒里的马克笔一根根倒着，像是被人翻过。
她抽出一支红色的，在“公关反杀”下面重重画线。
“告诉法务部，准备起诉几个带头造谣的账号。”她，“尤其是那个‘真相不是流量’，查清楚是谁背后操控，敢用真实病例资料，肯定有内鬼泄露。”
“可是……那些资料都是公开渠道能查到的，只是做了脱敏处理……”
“那就给我找出他们违规使用的证据！”她声音陡然提高，“一张图、一段文字，只要有一点不符合授权范围，立刻发律师函！我要让他们知道，什么叫法律边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还有事？”她问。
“嗯……王总监刚才打电话来，影视投资那边……暂停所有新项目审批了。”
“什么？”
“是……临时风控升级。所有未签约的合作全部冻结，包括我们正在谈的两部S级剧集。”
她呼吸一滞。
那两部剧，一部是冲奖文艺片，一部是暑期档商业大片，加起来投资额超过八亿。要是黄了，今年的营收直接腰斩。
“让他们见我。”她咬牙，“现在就约董事会特别会议。”
“陈总，您可能不知道……”助理的声音更低了，“就在半时前，苏棠、林曼、周子阳三位艺人，已经提交了解约申请。”
她手一抖，红笔在白板上划出一道歪斜的长痕。
“为什么没融一时间告诉我？”
“法务部刚收到文件……他们走得很快，据律师团早就准备好了。理由是……公司导向偏离艺术初心，损害艺人长期发展权益。”
“放屁！”她一拳砸在白板架上，金属支架晃了晃，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她喘着气，盯着自己发红的指节。
这三个艺人，一个是女团出身的唱跳主力，一个是新生代演技派，另一个是综艺常驻，全是她手里握着的“未来牌”。解约不是事，意味着违约金、官司、市场信誉崩塌。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不是个别行为。
这是连锁反应。
一旦风向失控，所有人都会开始自保。
她抓起外套往外走，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无声，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电梯里，她打开手机银行App，想看看公司账户余额。
页面加载半，跳出一行字：【账户状态异常，请联系客服核实】。
她心头一沉，立刻拨通财务主管电话。
“怎么回事？基本户被冻结了？”
“陈总……税务稽查组今上午九点来公司调取账目资料，现场带走了一批原始凭证。下午三点，银行通知我们，主要结算账户因配合调查已被临时冻结。”
“有没有具体原因？”
“没有明确告知……但他们重点查了近三年的广告收入分成、艺人劳务报酬流水，还有几笔对外捐赠的税务抵扣凭证。”
她闭上眼，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些都是常规操作，业内多少都有点灰色空间。可问题是，现在她站在风口浪尖上，任何一点瑕疵都会被放大成致命伤。
“通知所有分公司，暂停一切对外付款。”她，“工资先缓两，优先保证核心团队。”
“可……下个月社保申报截止日是五号……”
“那就让他们去找人社局解释！”她打断，“我现在顾不上这些！”
电梯门打开，她快步走向停车场。
车库里空荡荡的，她的黑色奔驰GLS停在c区最角落的位置。她刷卡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
车载系统自动连接手机，一条微信弹出来。
是经纪人大联盟群的消息。
这个群平时很安静，成员都是业内头部公司的实权人物，轻易不发言。但现在，聊记录刷得飞快。
有人发了个《星耀文化陷信任危机：从顶流推手到舆论靶心》
下面陆续有人表态。
“本来还想谈合作，现在只能观望了。”
“早了别碰道德议题，一沾就炸。”
“其实吧，人家做公益也没错，你们非要泼脏水，这就叫搬石头砸自己的脚。”
最后一条是某大公司cEo发的：“各位，以后签人多看作品，少搞对立。娱乐圈经不起这么折腾了。”
她盯着那句话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群，删了整个对话框。
导航设定公司地址，她本想回去再布置一轮反击策略。但手指悬在确认键上，迟迟没按下去。
她突然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那种累，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虚脱福
她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
窗外是城市主干道，车流不息，红绿灯规律切换。一对年轻情侣站在斑马线前等信号，女孩笑着把奶茶递给男孩，男孩接过时故意蹭了下她的手背，两人闹成一团。
她看着他们，想起十五年前，自己也是这样走进这家公司的。
那时候她还不是经纪人，只是个实习生，每帮前辈整理合同、跑打印店、订盒饭。有一次为了抢一份重要协议的签署时间，她在客户楼下蹲守了六个时，最后对方被她的执着打动，当场签字。
那时她相信努力会有回报，相信规则可以被打破，相信一个人真的能靠实力站稳脚跟。
可现在呢？
她成了规则本身。
甚至成了别人眼中的“恶龙”。
手机震动。
助理发来一张截图：公司股价实时走势图。
昨夜收盘还在14.8元，今早开盘直接跳水，一路狂跌。现在停牌前最后成交价是6.3元，跌幅57.4%。
市值蒸发近二十亿。
她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她砸杯子、写策划案、安排水军、制定三波节奏。她以为自己在掌控全局，实际上，她只是点燃了一根引信。
真正的爆炸，才刚刚开始。
她再次打开电脑远程登录系统，想看看最新的舆情报告。
页面加载出来，桌面右下角弹出一条新闻推送：
【突发】国家税务总局官方公众号发布通报：已依法对多家存在涉税疑点的文化娱乐企业启动专项核查，其中包含上市公司星耀文化。通报强调将严厉打击利用虚假合同、阴阳合同逃避纳税义务的行为，并鼓励公众通过正规渠道提供线索。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冰凉。
这不是普通的税务抽查。
这是定点打击。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法务部一直查不到确切的举报人——因为举报者根本不在粉丝群里，而在更高层。
有人不想让她再话了。
她关掉网页，点开内部通讯录，想找几个老关系问问情况。可名单拉到一半，她发现自己能信任的人，早就一个个离开了这个行业。
有的转行做直播电商，有的移民国外，有的干脆退休养鱼。
她曾经嘲笑他们“扛不住压力”，现在轮到自己了，才发现这座山有多重。
她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般。
整层楼几乎没人了，只有保洁阿姨在擦地。看到她进来，阿姨愣了下，连忙打招呼：“陈总您还没走啊？”
她点点头，没话。
经过前台时，发现原来挂着“星耀文化”的金色招牌已经被摘了下来，换成一块空白木板。
她问值班保安：“牌子呢？”
“哦，下午行政部来人拆的，要送去翻新。”
“翻新？”
“好像是……换个名字？”
她没再问，径直走向自己办公室。
门没锁。
她推开门，屋里漆黑一片。
她没开灯，走到工位前坐下。
电脑还开着，屏幕幽幽发亮。
股价图还在刷新，最新数据定格在5.9元。
她点开邮箱，收件箱里堆满了退信通知。
品牌解约函、项目终止书、投资人撤资声明……一条比一条冷酷。
她一条条看过去，直到看到一封来自律所的正式函件：
【致：星耀文化有限公司及法定代表人陈薇女士
根据多位艺人委托，现正式通知贵司，因贵司严重违反经纪合约中关于职业发展规划、资源分配公平性及人格尊严保护等相关条款，决定即日起解除合作关系。请于七个工作日内完成结算事宜，逾期将采取法律手段追究责任。】
落款列了七个名字。
除了之前的三人，又多了四个重量级艺人。
其中包括她亲手带出来的第一位顶流。
她把邮件看完，轻轻合上笔记本。
屋里彻底黑了。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手机又响了一下。
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8826的账户于今日20:17发生一笔跨境转账，金额USd 50,000.00，用途标注为“Family Support”】。
她盯着这条信息，忽然笑了。
笑得肩膀发抖，眼泪都快出来了。
这是她给自己在美国读书的女儿设的月度生活费自动转账。
唯一一笔没被冻结的资金流动。
她拿起手机，翻出女儿的照片。姑娘穿着校服，在校园草坪上比耶，笑容灿烂，背景是一棵开满樱花的树。
她记得送她走那，姑娘抱着她：“妈妈你要开心一点，别总熬夜。”
她当时答应了。
结果呢？
她成了全网口诛笔伐的“资本反派”，成了饭圈战争里的活靶子，成了行业洗牌时第一个倒下的旗杆。
她缓缓打开备忘录，新建一页文档。
标题打了两个字，又删掉。
再打三个字，又删。
最后只留下一句话：
“我不是坏人。”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按下删除键。
文档变成空白。
她关闭手机，靠在椅背上。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明亮，写字楼群像一座座发光的塔。每一盏灯背后，都有人在为明挣扎。
她忽然想起今白那个心理学博主的话：“观众不怕明星坏，怕的是假好人。”
可她从来没自己是好人。
她只是按规则办事罢了。
规则变了，她就成了罪人。
她伸手摸了摸眼角，那里有些湿润。
但她没擦。
就这么坐着，任由黑暗一点点吞没自己。
电脑屏幕忽然闪了一下。
自动唤醒程序启动，弹出一份未读报告：《星耀文化舆情危机应对复盘预案（V3）》。
这是她昨深夜写的最后一份战略文件，原计划今早上开会讨论。
她点开看了一眼。
第一条写着：**制造对立，引导公众转移注意力，建议引爆“饭圈互撕”事件**。
下面详细列出了操作步骤：如何挑拨不同艺人粉丝群体矛盾，如何利用性别议题升温话题，如何借势推出新人抢占热度……
她看着这些字，像是在看另一个人写的阴谋手册。
而现在，手册的作者，正坐在废墟中央。
她关掉文档，重新打开股市软件。
页面刷新后，最新数据显示：星耀文化股票已正式停牌，停牌原因显示为“重大事项未公告”。
下面是股民留言区。
有人骂：“早就该退了，这种公司留着害人。”
有人叹：“可惜了，当年也是捧出过影帝的。”
也有人：“其实吧，陈薇挺不容易的，一个女人做到这位置，谁没点手段？”
她看到最后一句时，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但她没停留太久。
她退出软件，打开记事本，写下今的日期：2025年4月7日。
然后敲下一行字：
“今，我的帝国崩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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