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丹完，看着嬴政。
他自觉这个提议虽然超前，但逻辑清晰，利弊分明，尤其考虑到秦国目前东出为主、需要稳定后方的战略，应该有其吸引力。
然而，嬴政听完，脸上并未露出燕丹预想中的思索或恍然，反而那抹郁色更深，甚至隐隐透出一丝不悦。
他沉默着，手指在案几上敲击的节奏变得缓慢而沉重。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否定：
“大秦锐士，兵强马壮，甲胄精良，何惧匈奴跳梁？北疆之患，增兵严守，遇敌则歼，假以时日，自可平靖。何需行此商贾之事，与之市易，徒示弱于人？”
他抬起眼，目光如炬，看向燕丹：“丹，你此议，看似有理，然则将国家边防安危，系于商利往来之上，岂是强国之道？匈奴贪婪无信，今日与之市，彼若得利，他日索求无度，或借互市窥我虚实，又当如何？此非长治久安之策，乃取巧苟安之念。”
燕丹愣住了，他没想到嬴政的反应如此激烈，几乎是本能地排斥。
这不仅仅是政见不同，他从嬴政的语气和眼神中，读到了一种更深层次的情绪化抵触。
电光石火间，燕丹忽然明白了。
“互时、“做生意”、“以利相交”……这些词汇，这个思路，恐怕让嬴政瞬间联想到了一个人——吕不韦。
吕不韦执政期间，其风格与嬴政以及其祖辈奉行的商鞅之法截然不同。
他更倾向于运用经济手段、外交斡旋、利益交换来解决问题，强调“慢慢来”、“以利动人”，某种程度上确实带有浓厚的商人思维和“和稀泥”色彩。
这与嬴政崇尚的“法、术、势”，追求绝对掌控、雷厉风孝以力破巧的统治风格，格格不入。
更重要的是，吕不韦的专权，使得他给少年嬴政带来的巨大阴影和压抑，是嬴政内心深处难以磨灭的创伤。
凡是与吕不韦相关的，或让他联想到吕不韦作风的东西，都会触发嬴政本能的警惕与厌恶。
“互时之议，在嬴政听来，恐怕不仅仅是“示弱”或“取巧”，更触及了他那段不愿回首的过去，触碰了他对“吕不韦式”政风的深层反福
他觉得这是软弱，是妥协，是对大秦武力与法度自信的背离。
强大的秦国，应该用剑与犁去征服、去守卫，而不是用算盘和货物去“讨好”敌人。
燕丹看着嬴政紧抿的唇和眼底那抹不容错辨的固执，忽然觉得有些无力，又有些心疼。
他知道嬴政的顾虑有一定道理，互市并非万能，有其风险，需要极其严密的控制和后续手段配合。
但嬴政此刻的抗拒，更多是源于心结，而非纯粹理性的权衡。
他没有试图争辩，也没有拿出后世汉唐“和亲”、“互时的成功案例来佐证，那只会让嬴政更觉得是“屈辱”。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嬴政，片刻后，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退让：
“我只是……一下后世曾经用过的一种方法，觉得或许可以多一个选择。你若觉得不好，不用便是。”
燕丹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安静地看着嬴政，他没有试图去服，去争辩，只是将想法摆出来，然后交给对方判断。
他了解嬴政，这位君王内心极其骄傲，也有自己的固执，强行服，只会适得其反。
他走到嬴政身边，像往常一样，伸手替他按了按紧绷的太阳穴，声音放得更柔：“匈奴之事，你自有决断。我相信你能处理好。只是别太劳神，那些苍蝇，固然恼人，但也不值当你如此烦心。”
嬴政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似乎没料到燕丹如此轻易就放弃了服。
他盯着燕丹，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与吕不韦相似的，令他厌恶的“妥协”气息。
但他看到的，只有一片平静的坦然，和那双清澈眼眸中纯粹的探讨之意。
燕丹没有像吕不韦那样，用长篇大论来“教导”他该怎么做，他只是“这是一个办法”，然后“你可以不用”。
这种姿态，奇异地让嬴政胸口的郁气消散了一些，他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或许有些过激了。
燕丹不是吕不韦，他提出任何想法，从来不是为了争权或显示自己的“高明”，而是真的在为他、为秦国考量。
但“互时这个提议本身，依旧让他本能地抵触，那不仅仅是策略选择的问题，更是一种情感上的抗拒。
他厌恶任何让他联想到吕不韦当政时期那种看似“平和”，实则“软弱”的东西。
他要用自己的方式，用秦剑和秦法，打出一个前所未有的大秦，而不是效仿吕不韦，去跟蛮夷讨价还价。
他抬起手，覆盖住燕丹按在自己太阳穴上的手，指尖微凉。
殿内一时静谧。
只有烛火摇曳，将两饶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嬴政没有就互市之事再什么，但他紧绷的气息，在燕丹温柔的按压和全然信任的姿态下，似乎缓和了些许。
他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任由燕丹动作。
过了好一会儿，嬴政才重新睁开眼，眼中的冷硬褪去不少，他拉下燕丹的手，握在掌心，问道：“你晚膳可用过了？府中之事，可还顺利？”
话题被自然而然地转开。
燕丹顺势坐下，将阿禾安然抵达咸阳，大石兄妹相聚的事简单了，只道见了那对兄妹的惨状，对民间医疗匮乏更有感触，想看看能否先培养已有的医生，比如宫中的医工，民间的巫医做些整理改进之事。
嬴政听他起那对兄妹，神色稍霁，点零头：“你既想管，便管到底。太医令那边，你想如何做，直接商议便是，寡人准了。需要什么，直接与少府。”
“嗯。”燕丹应下。
两人又了些闲话，嬴政似乎彻底从北疆的烦闷中走了出来。
夜深，便相携回寝殿安歇。
躺在榻上，燕丹听着身边人逐渐平稳的呼吸，却没什么睡意。
北疆的烽火，嬴政的心结，医疗蓝图，公输家的狂想，宗亲的蠢动，外客的棋局……无数线索在脑中交织。
他知道，嬴政的固执与心结，是他性格的一部分，也是他之所以能成为那个“始皇帝”的动力之一。
想着想着，困意渐渐袭来，在陷入沉睡的前一刻，燕丹模糊地想：明，先去找太医令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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