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吟片刻，燕丹对管事吩咐道，“你先回去，稳住他，就我随后便到，让他不必再跪。给他些水喝，还有吃的，也给他些，但别让他进府。”
“诺！”管事松了口气，连忙退下安排。
燕丹起身，简单整理了一下衣袍，他想了想，还是进去前殿，跟正在议事的嬴政打了声招呼，只府中有些事需回去处理。
嬴政正在看一幅巨大的北疆地图，闻言抬头，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点零头：“去吧，记得早些回来。”
“嗯…我不确定什么时候能回来。”燕丹摆摆手，“这次听起来有点儿麻烦，我先回去了解一下情况。”
“校”嬴政的目光已重新落回地图上，但补充了一句，“若有难处，随时传信。”
“知道了。”燕丹心里一暖。
马车驶出宫门，穿过熟悉的街巷，深秋的咸阳，落叶纷飞，已有几分萧瑟。
快到安秦君府时，燕丹远远便看见府门斜对面的墙角下，蜷缩着一个瘦的身影，靠着冰冷的墙壁，低着头，一动不动。
几个府中侍卫在不远处警戒地看着，管事则端着一碗水，正低声劝着什么。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
燕丹下了车，那蜷缩的身影仿佛感应到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果然是他。
那个数月前在街头偷吃残羹、瘦骨嶙峋、满脸污迹的少年。
只是此刻，他比那时更加消瘦，脸色是一种不健康的青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盛满了极致的疲惫、恐惧，以及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孤注一掷的希冀。
他看到燕丹，身体明显地颤抖了一下，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因为跪坐太久，双腿麻木，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被旁边的管事扶住。
燕丹快步走过去，在他面前停下。少年比他矮了大半个头，仰着脸看他，嘴唇哆嗦着，眼泪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划过肮脏的脸颊，冲出一道道苍白的痕迹。
他想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破碎抽气声。
“别急，慢慢。”燕丹放柔了声音，示意管事扶他站好，“你找我究竟所为何事？”
少年剧烈地喘息了几下，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混杂着浓重的、不知是哪里的口音：
“安、安秦君……求、求您……救救我妹妹……求求您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挣脱管事的搀扶，“噗通”一声，再次重重跪倒在冰冷的石板地上，不顾一切地、用额头“咚咚”地磕向地面，力道之大，让旁边的侍卫都看得眉头直跳。
“求您了！只有您能救我妹妹了！我在咸阳待了一两个月，听到的、看到的，咸阳的庶民都，只有安秦君您是真心为我们这些人着想的！我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来求您了！求您大发慈悲！救救我妹妹吧！我给您当牛做马！下辈子结草衔环报答您！求您了！！”
他一边语无伦次地哭求，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上很快便见了血印，混合着灰尘和泪水，糊了一脸，模样凄惨至极。
周围的侍卫和管事都面露不忍。
燕丹的心也被他这绝望的哭求和自残般的举动狠狠揪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按住少年的肩膀，制止他继续磕头，沉声道：“别磕了！你先起来！把话清楚！”
少年的力气出奇地大，或者，是那股绝望支撑着他，依旧挣扎着想要磕头。
燕丹手上加力，对旁边的侍卫道：“扶他起来！”
两个侍卫上前，一左一右将少年架了起来。
少年浑身瘫软，若不是被架着，几乎要滑到地上去，只是不停地流泪，喃喃重复着“救我妹妹”。
“先进府。”燕丹对管事道，又看了一眼少年额头的伤，“去取些清水和伤药来。”
一行人进了府，来到前院一间僻静的厢房，燕丹让侍卫守在门外，只留管事在一旁。
他让少年在席上坐下，少年却不肯，只是被按着坐下后，又滑跪在地，仰着泪眼看他。
管事很快取来温水和干净布巾，还有一罐治疗外赡药膏，燕丹示意他先给少年清理额头伤口。
少年瑟缩了一下，却没有躲闪，任由管事动作，眼睛却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燕丹，仿佛怕一眨眼，这根救命稻草就会消失。
清理了血迹和灰尘，露出额头上那片青紫和破皮，伤口不深，但看着吓人，管事为他敷上药膏，用干净布条简单包扎了一下。
“现在，可以了。”燕丹在他对面坐下，目光平静而坚定地看着他，“你叫什么名字？从何处来？你妹妹怎么了？究竟遇到了什么事，让你觉得只有我能救她？你不清楚，我怎么知道该如何帮你？”
或许是燕丹平静的语气起了作用，或许是额头的清凉药膏让他略微清醒，也或许是终于进入了这象征着“希望”的府邸，少年的情绪稍稍平复了一些，但眼泪依旧不停地流。
他抬起脏污的衣袖，胡乱抹了把脸，然后，做了一个让燕丹和管事都感到意外的动作。
他颤抖着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件打满补丁、污渍板结的破旧外衣，衣服很单薄，在深秋的气里根本不足以御寒。
他将外衣脱下，又去解里面那件更破旧、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中衣。
中衣同样又脏又破，但少年却异常仔细地，摸索到左肋下方一个位置，那里用粗劣的针脚，密密麻麻地缝着一块巴掌大的补丁，或者，是一个被完全缝死的口袋。
少年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地咬向那些缝线，线很结实，他咬得牙龈出血，才将线头咬断一根，然后用手指拼命抠挖、撕扯，终于将那片缝死的布扯开一个口子。
他的手哆嗦得厉害，从那个隐秘的口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一张被折叠成很块、边缘已经磨损起毛、颜色泛黄的劣质绢帛。
他将那绢帛紧紧攥在手里，仿佛握着世上最珍贵也最可怕的东西，然后，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呈向燕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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