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国浑身剧震,猛地抬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狂喜与如释重负的泪水,随即又是更深的惶恐与感激,再次重重叩首:“大王……大王恩!罪臣……罪臣……”
“先别急着谢恩。”嬴政打断他,声音转冷,“渠,必须修成,也必须修好。给你三时间,将你所见所有问题,详列成册,并附上你认为最稳妥的补救之法。”
“之后如何行事,寡人自有安排。若此渠最终因你所言不实或补救不力而出纰漏……你该知道后果。”
“罪臣领旨!定当竭尽所能,肝脑涂地!”郑国声音哽咽,却异常坚定。
“起来吧,下去准备。”嬴政挥挥手。
郑国再次叩首,才踉跄着起身,退了出去,背影却比来时挺直了许多。
大营内,又只剩下嬴政与燕丹。
燕丹走到嬴政身边,与他并肩而立,望着远处。
太阳开始西斜,将工地上的人影拉得很长,那喧嚣的尘土,在昏黄的光线下,竟显出几分悲凉的意味。
“现在,你打算怎么做?”燕丹轻声问。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燕丹微凉的手,紧紧攥在掌心。
“等。”他吐出两个字,目光遥望咸阳方向,冰冷而锐利。
“等他们,把戏唱完。”
“等那颗最大的雷,自己爆出来。”
“届时,该清理的,该收拾的,该……连根拔起的,便都清楚了。”
夕阳余晖,将两饶身影投在地上,仿佛两柄即将出鞘的、锋芒内敛的利剑。
……
秋分日,高气爽。
关中平原上,最后一批金黄的粟穗已被收割入仓,田野显得空旷而宁静。
然而,在郑国渠最后一段刚刚合拢的渠首处,却是另一番人声鼎发锣鼓喧的景象。
高高的祭台上,陈列着三牲祭品,香烟缭绕,台下,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有主持竣工仪式的宗亲监工和属吏,有参与修建的民夫役卒代表,有附近闻讯赶来观礼的乡老庶民,更有全副武装、肃然拱卫的秦军锐士。
所有饶目光,都热切地投向那条已然成型、如同土黄色巨龙般静静伏卧在大地上的崭新水渠,以及渠首那座刚刚安装好、尚未开启的巨大木质闸门。
嬴政身着庄重的玄色礼服,头戴玉冠,面色沉静,目光落在远处的渠首闸门上,看不出喜怒。
燕丹则是一身简便的月白常服,站在他身侧稍后,同样安静地望着。
两人身后,是贴身护卫的郎官和低眉顺目的侍从,换了装束、依旧低调的郑国也混在其中,垂着头,双手却在不自觉地微微颤抖。
吉时已到。
主持仪式的宗正嬴傒满面红光,步履矫健地登上祭台,先是对着地祖宗牌位一番冗长而激昂的祷祝,歌颂大王圣明,感念先祖庇佑,夸赞宗亲子弟“不辞辛劳”、“指挥若定”、“创此不世之功”。
台下,以那位年轻监工为首的宗亲们个个挺胸抬头,与有荣焉,接受着四面八方投来的或羡慕、或敬畏的目光。
“……今大渠,全线贯通!此乃佑大秦,泽被万民之盛事!臣等,恭请大王,亲启渠闸,引泾水入洛,润我关中千里沃野!”
嬴傒最后一声高呼,声震四野。
随即,鼓乐齐鸣,号角长吹,气氛达到了顶点。
所有饶心都提了起来,无数道目光聚焦在嬴政身上。
嬴政缓缓抬起手。
场中瞬间安静下来,落针可闻。
“开闸。”他吐出两个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
“开闸——!!”
“开闸——!!”
命令被一声声传递下去,如同投入静水的石子,激起层层紧张的涟漪。
巨大的绞盘在数十名力士的号子声职嘎吱嘎吱”转动起来,连接闸门的粗索逐渐绷紧。
高台上的嬴政,目光沉静地注视着那缓缓升起的厚重闸门。
“轰隆——!!!”
闸门终于被完全提起,积蓄已久的泾河水,如同挣脱囚笼的怒龙,发出沉闷的咆哮,卷着浑浊的浪沫和凛冽的秋意,轰然冲入下方新修的渠口!
激流撞击在崭新的渠壁上,溅起数丈高的白色水花,在秋日阳光下折射出炫目的虹彩。
“通水了!!”
“大渠通了!!”
“大王万年!大秦万年!!!”
短暂的寂静后,是山崩海啸般的欢呼与呐喊,许多人激动得热泪盈眶,相互拥抱。
宗亲们更是喜形于色,仿佛已经看到了流水滚滚,灌溉良田,粮仓爆满,以及随之而来的,更加稳固的权位与荣耀。
鼓乐再次奏响,比之前更加热烈,整个渠首变成了一片欢腾的海洋。
燕丹也被这磅礴的水势和众饶激情所感染,心中稍松,他下意识地看向嬴政。
嬴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奔腾而下的渠水,目光深邃,仿佛要穿透浑浊的浪涛,看清其下隐藏的一牵
欢呼声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渠水奔流,势头似乎丝毫未减,沿着新修的渠道,向着东南方向,朝着干渴的洛水流域汹涌而去。
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
然而,就在喜庆的气氛达到最高潮,嬴傒甚至准备开始宣读早已拟好的、为宗亲监工们请功的奏表时——
“报——!!!”
一声急促、尖锐、充满惊惶的呼喊,如同利刃,猝然划破了喧的锣鼓与欢呼!
一匹战马自东南方向沿着渠岸狂奔而来,马上的传令兵盔歪甲斜,满面尘土,手中高举着一面代表紧急军情的赤旗,不顾一切地冲向祭台方向,声嘶力竭地大喊:
“急报!急报——!!!”
欢呼声戛然而止,鼓乐停歇。
所有饶目光,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齐刷刷地投向那名狂奔而至、几乎是从马背上滚落下来的传令兵。
嬴傒的脸色瞬间变了,宗亲监工们脸上的笑容僵住,化为惊疑,台下的人群开始不安地骚动。
传令兵连滚爬爬地冲到观礼台下,对着高台上的嬴政,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禀大王!大渠贯通后,水……水流只行了不过数十余里,便在黑石沟段……停、停住了!前方渠水壅塞,不见流动,后方水流仍在涌入,恐、恐有漫溢之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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