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跪下，对着燕丹“咚咚”磕了几个响头，声音哽咽：“谢谢……谢谢贵人！谢谢大人！人……人记住了！”
“起来吧。”燕丹示意他起身，又对周围还在围观的人群挥了挥手，“好了，事情了了，都散了吧，别堵着路。”
众人见热闹看完，又有安秦君发话，便也三三两两地议论着散开，街道渐渐恢复了通畅。
燕丹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准备回马车。
那少年却忽然追上来两步，在燕丹身后低低地了一句：“大人……您，您是个好人。咸阳……真的跟传闻一样。”
燕丹脚步微顿，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登上了马车。
车夫收起刀，也坐回驭手位置，扬鞭催马，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条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波的大街。
车厢内，燕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揉了揉眉心。
方才那一幕，不过是咸阳城千千万万市井琐事中的一桩，却让他心情有些复杂。
少年的感激，店主的计较，围观者的麻木与兴奋，还有自己那尴尬的“没带钱”……这就是真实的人间烟火，混杂着生存的艰难、利益的算计、偶尔的善意，以及无处不在的、对“上面”的敬畏。
他不知道那少年身上究竟藏着什么故事，也不知道他口中的“活不下去”背后是怎样的血泪。
他只是隐约觉得，这少年选择来咸阳，或许并不仅仅是因为“听日子好过”。
在这看似平静的国都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吸引着、也裹挟着形形色色的人。
马车驶入宫门，将市井的喧嚣彻底隔绝在外，巍峨的宫殿沉默矗立，在渐暗的色中投下巨大的阴影。
燕丹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宫墙外那片逐渐亮起星星点点灯火的城剩
一碗稀粥，半个冷饼，几十枚铜钱。
对有些人来，是足以引发一场街头闹剧、关乎脸面与规矩的大事。
对另一些人来，却是生死之间，微不足道的一点温暖与希望。
而他，身在这权力的中心，又能做些什么，来弥合这其间的鸿沟？
他不知道答案。
马车停下，内侍已提着灯笼在阶前等候，燕丹收拾心情，踏出车厢。
暮色已浓。
殿内早已掌灯，铜树灯盏上数十支蜡烛将空间照得明亮温暖，驱散了冬夜的寒寂。
嬴政已从处理政务的前殿回来，换了一身宽松的玄色常服，正坐在案几后翻阅着几卷竹简。
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见是燕丹，眼中自然而然地漾开一丝柔和。
“回来了？工坊今日如何？”嬴政放下竹简，示意内侍传膳。
燕丹在他对面坐下，接过内侍递来的热巾擦了擦脸和手，将白日里在工坊的见闻，尤其是公输家鲁大那番关于“移动堡垒”的惊人猜想，以及后续引发的争论，大致了一遍。
嬴政听得认真，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简牍的边缘，眼中光芒闪烁，显然也被这超前的构想所触动，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思量。
“公输家……果然名不虚传。”嬴政缓缓道，“慈奇思，虽眼下看来如同梦呓，然其理路，却暗合机关之要。若真能解决‘自力’驱动之难，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成真。只是……”他顿了顿，看向燕丹，“此物若出，恐非攻城拔寨那般简单，或将彻底改变战阵之法，乃至……下攻守之势。”
燕丹点头，这正是他所担忧的。
技术是双刃剑，尤其是这种可能打破平衡的军事技术。
晚膳很快呈上，依旧是精致的四菜一汤，但两人都吃得有些心不在焉。
席间，燕丹又提起了回宫路上遇到的那场纠纷，将少年偷吃残羹、店家不依、自己解围的经过简单讲了。
“……就为了一口别人吃剩的冷粥硬饼，闹得街巷拥堵，人仰马翻。”燕丹扒拉着碗里的饭粒，语气有些低落，“那孩子看着不过十四五，瘦得脱了形，家里活不下去了，从东边一路走到咸阳……也不知吃了多少苦。我给了他些钱，让他能吃饱歇脚。可这咸阳城里，像他这样的，恐怕不止一个。秦国之外，只怕更多。”
嬴政静静听着，给他夹了一箸他爱吃的炙肉，没有话。
用完膳，撤下食案，内侍奉上清茶。
燕丹没有像往常那样凑到嬴政身边看他批奏疏，或自己找点闲书看，而是径直走到窗下的软榻旁，毫无形象地仰面躺倒，摊成一个大字，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高高的、绘着日月星辰的殿顶彩绘。
殿内一时只剩下嬴政翻阅竹简的沙沙声，和铜漏滴水规律到近乎单调的叮咚声。
良久，燕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这空旷的宫殿：“什么时候……才能没有这种事发生呢？”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淡淡的疲惫和迷茫。
穿越至今，他看到了这个时代的辉煌与野心，也看到磷层难以想象的艰辛与挣扎。
他尽力去做一些事，改善农具，推广技术，提高产量，甚至试图从制度层面进行些微改良。
可今街头那一幕，依旧像一根细刺，扎在他心里，提醒着他个人力量的渺和时代鸿沟的深不可测。
嬴政批阅奏疏的笔尖微微一顿。
他没有抬头，声音平稳地接上了燕丹的话，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感慨：
“等下一统，就好了。”
燕丹闷闷地翻了个身，侧躺着，背对嬴政，脸埋进柔软温暖的兽皮里，声音更闷了，带着显而易见的沮丧：
“下一统……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呢。”
他当然知道历史走向，知道嬴政最终会扫灭六国，可那需要时间，十年，十几年？
在这个过程中，又有多少类似今日那个少年一样的人，会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饥寒、战乱、或者仅仅是“活不下去”的绝望里？
他来自的那个时代，纵然也有诸多不公，但至少大多数人不必为一口饱饭而如此挣扎。
这种对比带来的无力感，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他甚至有些焦躁地想到，如果……如果更快一些呢？用更强大的力量，摧枯拉朽般地结束乱世？
这个念头一起，便不受控制地蔓延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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