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亲们看着这一切，最初那点不安，渐渐被一种扭曲的、膨胀的喜悦和权力触手可及的兴奋所取代。
看，大王最终还是听了我们的！外客被赶走了，未来的朝堂，将是我们嬴姓宗亲的下！
至于大王那反常的平静和干脆……或许，是大王终于认清现实，知道离不开我们这些宗亲的支持了吧？毕竟，血浓于水嘛！
他们这样安慰着自己，将那份心悸强行压下，开始欣喜若狂地瓜分着想象中的权力版图，摩拳擦掌，准备接手外客们留下的“肥缺”，并在外客们“骂骂咧咧”的“诅咒”声中，志得意满地离场。
却不知，一张无形的大网，已随着这道“逐客令”的颁布，悄然撒向了山东六国。
而他们，以及他们背后所代表的旧势力，也正一步步，走向大王早已为他们标定好的终局。
咸阳宫深处，嬴政站在高高的阁楼上，凭栏远眺，看着城中因“逐客令”而起的纷乱景象，嘴角那抹一切尽在掌握的弧度，再无掩饰。
戏台已搭好，演员已就位。
好戏，该开场了。
……
秦王嬴政颁布“逐客令”，限期驱逐所有在秦山东客卿的消息，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在下间激起了滔巨浪。
诏令以咸阳为中心，通过官道驿站、商旅信使，乃至各国潜伏的细作，迅速传遍了函谷关以东的每一片土地。
赵国邯郸，魏国大梁，楚国郢都，齐国临淄，燕国蓟城，乃至已是惊弓之鸟的韩国新郑，各国君臣在最初的震惊与错愕之后，几乎不约而同地，眼中迸发出了狂喜与贪婪的光芒。
赐良机！简直是赐良机！
秦国自孝公用商鞅变法以来，之所以能迅速崛起，蚕食山东，所依仗的除了严苛的耕战法令，便是那海纳百川、不计出身招揽下贤才的魄力。
卫鞅、张仪、范雎、蔡泽、李斯、尉缭、姚贾……这些并非秦地本土出身，却为秦国强盛立下汗马功劳的客卿，早已证明了“得士者强”的道理。
如今，秦王政竟然自毁长城，因一郑国之事，便要驱逐所有外客？
愚蠢！短视！年轻气盛，受宗亲挟制！
这是山东六国君臣对嬴政此举最普遍的评价。
但紧接着，便是难以抑制的兴奋：那些被秦国驱逐的客卿，哪一个不是身怀绝技、通晓秦国内情乃至下大势的干才？
若能趁此机会，将他们招揽至本国，岂不是凭空得了一支了解秦国虚实，且充满“怨气”的智囊团？
届时，何愁不能洞悉秦人弱点，加以制衡，甚至……反攻？
一时间，“千金市骨”、“高筑黄金台”的典故被各国君臣反复提及。
一道道求贤若渴、待遇优厚的诏令从各国宫闱发出，派往秦国边境乃至咸阳附近的使者络绎于途，开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惊人：
赵国宣称，凡秦国去职客卿入赵，即刻赐百金为安家之资，授大夫爵，赐宅邸仆役，愿为将者授兵，愿为谋者近前。
魏国表示，愿仿效燕昭王旧事，于大梁城外筑“招贤台”，虚左以待，凡有才之士，俸禄加倍，言听计从。
齐国仗着富庶，直接开出价“咨询费”，并承诺可安排其家族子弟入稷下学宫，享受最高待遇。
楚国虽重血统，但也破例宣布，愿以“客卿”最高礼仪接待，赐田宅于江南沃土，并许其参与国政议事。
就连奄奄一息的韩国，也哆哆嗦嗦地表示，愿腾出最好的馆驿，俸禄从优，只求贤才指点存韩之道。
燕国地处北陲，条件稍逊，但也信誓旦旦，必以“国士”之礼相待。
山东六国，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形的拍卖，竞相抬高着“秦国弃才”的身价，唯恐落后一步，良才尽入他国之手。
整个关东之地，因此事而躁动不安，弥漫着一种扭曲的、近乎狂欢的氛围。
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赐予的削弱秦国、增强自身的绝佳机会。
然而，他们很快就会发现，想象中的“上掉馅饼”，很可能变成一块烫手的山芋，甚至是一把反向刺入自己胸膛的利龋
那些陆续“被迫”离开秦国、一脸“悲愤”与“不甘”的客卿们，在踏入山东地界、受到各国热情“招揽”之后，画风渐渐开始变得诡异起来。
他们确实接受了各国的邀请，住进了华丽的馆驿，领取了丰厚的安家费。但他们的做派，却与各国君臣想象中的“感恩戴德”、“尽心谋划”截然不同。
以李斯、姚贾为首的核心几人，自然是端足了架子，挑三拣四。
入住要最清幽雅致的别院，饮食需按最地道的咸阳风味烹调，衣裳非最上等的齐纨鲁缟不穿，出入必有美姬俊童随侍。
今日魏酒太淡，明日嫌楚歌太吵，后日又觉赵地寒冷，需加设取暖设施。
稍有不如意，便拂袖不悦，扬言“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逼得负责接待的各国官员焦头烂额，只得一再提高待遇，满足其种种匪夷所思的要求。
而那些层级稍低、但同样得了吩咐的外客们，更是将“骄纵奢靡”、“眼高于顶”发挥到了极致。
他们拿着各国赏赐的金帛，流连于邯郸、大梁、临淄等地的繁华市井，挥金如土，吃喝嫖赌，样样精通。
看上百戏要包场，尝到美食要厨子，遇见美人要赎身。
临了结账，把嘴一抹，两手一摊：
“要钱？没樱某是你们大王三催四请、重礼聘来的客卿，尔等岂敢怠慢？想要钱，自去寻你们大王、相国讨要！是他们请我等来的，自然该由他们供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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