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他当年的照拂与激励，臣李斯，未必能有今日之志，亦未必能有西行入秦、求见吕相的勇气与决心。”
“或许，早已湮没于乡野，或碌碌于吏，了此一生。”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嬴政，眼中一片清明与坚定：“至于后悔……臣不知将来是否会后悔。但臣知道，若今日明知有法可救而不救，眼睁睁看着他走上绝路，臣必然后悔终生，此生难安。”
“爵位失了，只要臣尚有一口气在，总有机会，再为大王效力，再凭本事挣回来。可人若死了……”
李斯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悲哀：“便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几个字，很轻，却像重锤，敲在殿内每个饶心上。
嬴政久久地注视着李斯。
这位他一手提拔、深知其精明甚至有些冷酷算计的客卿，此刻眼中那毫不作伪的真挚与深藏的痛楚，让他看到了李斯性格中截然不同的另一面。
那是对少年情谊的珍视，是对良知底线的坚守，是一种超越了政治算计与利益权衡的，朴素而沉重的人之常情。
就连旁观的燕丹，心中也感慨万千，历史上的李斯，与韩非的结局令人唏嘘。
嫉妒、陷害、一杯毒酒……那是被权力异化后的冰冷与残酷。
而此刻，在这个被改变的时间线上，李斯却在为了保住韩非的性命，不惜以自己最重要的政治资本——未来的爵位——作为交换。
这份情谊，在冰冷的历史叙述中几乎无从寻觅，却在此刻如此真实而灼热地呈现着。
或许，历史的另一种可能，并非全然虚妄，人心的复杂，本就远超史书的寥寥数笔。
又过了片刻，嬴政才几不可察地点零头，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威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深沉：
“寡人，知道了。”
他没有“准”，也没有“不准”。
但李斯听到这三个字，紧绷的肩膀却瞬间松弛了下来，一直悬在胸口的那块巨石，仿佛悄然落地。
他了解嬴政，这三个字，意味着大王没有断然拒绝，意味着他默许了自己的这份“私心”，也意味着……在未来的风波中，只要韩非不是犯下谋逆弑君之类的十恶不赦之罪，大王或许真的会看在今日这番对答、看在自己这份功劳的份上，为韩非留下一线生机。
这就够了，他不敢奢求更多。
“臣……多谢大王。”李斯深深伏拜下去，这一次，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哽咽。
“起来吧。”嬴政挥了挥手，“你之心意，寡人明了。然，国法如山，寡人亦不能因私废公。韩非之生死，终要看其自身行止，看意，亦看……韩国之运数。你之所请，寡人记下了，但不可为外壤，亦不可因此而懈怠此番重任。”
“臣明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大王所托！”李斯肃然应道。
“嗯，去吧。联络之事，需加紧进行，务必缜密。”
“臣告退。”
李斯再次行礼，缓缓退出偏殿。
他的背影比起进来时，似乎挺拔了一些，脚步也沉稳了许多。
那压在心头最大的隐忧，终于得以稍稍宣泄，并得到了一个不甚明确、却已足够珍贵的回应。
殿门重新合拢。
嬴政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虚空处，不知在想些什么。
燕丹放下手中的水车模型，走到他身边，轻轻握住他的手。
“李斯他……”燕丹低声开口，却不知该什么。
评价李斯对韩非的情谊？感慨历史的另一种可能？似乎都有些不恰当。
“他是个聪明人，也是个……重情之人。”嬴政反手握紧燕丹微凉的手指，语气有些复杂，“聪明人往往算尽利益，而重情之人，又常为情所困。他能将这两点结合如此，倒让寡人有些意外。”
“或许，在他心里，有些东西，比爵位和权力更重吧。”燕丹轻声道。
他想起了自己穿越前帮助过自己的韩非，又想起了历史上那杯毒酒。
命运，真是难以预料。
“比爵位权力更重的东西……”嬴政重复着，侧过头，看向燕丹，眸色深沉，“比如，寡人于你？”
燕丹脸一热，瞪他一眼，却没反驳，只是将头靠在他肩上，声嘟囔：“知道就好。”
嬴政低低地笑了，胸腔传来愉悦的震动，他揽住燕丹，下巴蹭着他的发顶。
“不过，李斯有句话，得对。”嬴政的声音在燕丹头顶响起，带着一种冷峻的清醒，“活着，才有转圜余地，才有放下执念、看清现实的一日。寡人给韩非机会，给韩国时间，亦是此理。”
“只是这机会，并非无价。”
“他们需得付出代价，而最终能否抓住，便看他们自己的造化了。”
“至于李斯这份心……”嬴政顿了顿，“寡人既已知晓，将来……自会酌情。但前提是，韩非自己，不要做得太过。”
燕丹“嗯”了一声，不再多言。
他知道，嬴政心中自有决断。
作为帝王，他能理解并默许李斯这份私心，已属难得。
更多的，强求不得。
窗外的色，似乎更阴沉了些。
咸阳宫内的暗流在涌动，而远在新郑的韩国君臣，在恐惧与侥幸中酝酿的拙劣计谋，也正将一些人、一些事，推向命运早已布下的棋盘。
只是这一次，执棋的手，看得更清，握得更稳。
而棋盘之上，似乎也多了一些，连执棋者自身也未必能完全预料的，名为“人心”的变数。
日子在边境零星但持续的烽火，以及暗地里紧锣密鼓的串联中，一滑过。
郑国渠的工程，在无数匠人与役夫的汗水浇筑下，终于推进到了最后，也是最关键的收尾阶段。
水渠如一条巨大的土龙，蜿蜒在关中的大地上，只待最后一段合拢，便能将泾水引入干涸的洛水流域，润泽千里沃野。
就在这功成在即的时刻，一场酝酿已久的风暴，终于借着这个最佳的时机，轰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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