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置点的板房弥漫着消毒水和辐射尘沉降后的淡淡土腥味,程序吊着裹满特殊材料的左臂,右手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平板屏幕。屏幕上,“镇邪安魂”套餐的销量数字正以一种近乎狂热的势头向上翻滚,用户评论区的狂欢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近乎迷信的宣泄。他点开那份匿名的、配送地址写着“昆仑墟甲辰号界碑亭”的23份终极封印套餐订单,状态依旧是刺眼的【等待接单…】。
青鳞调试设备汁
这行备注像根冰冷的针,扎在程序心底最深处的不安上。三百年前的黄河渡口,那个浑身浴血、将襁褓中的李添一塞进他怀里的神秘人青鳞;蛇族“送煞路线”中,那导航声里属于青鳞的冰冷灵魂烙印;冷链核心库里,签收了嫂子遗蜕的“青鳞(代理)”…这个名字如同一个扭曲的莫比乌斯环,缠绕着每一次死亡与轮回,如今,又在这个诡异的订单上投下阴影。他调试的是什么设备?在昆仑墟的界碑亭?那23份“终极封印套餐”,是新的陷阱,还是…某种无法理解的救赎?
“咳…咳…”隔壁板房隐约传来父亲李添一压抑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咳嗽声。医疗组那是灵魂重创后的本能反应,比完全的沉寂更让人揪心。程序关掉平板,屏幕的反光映出他脸上未褪尽的青黑诅咒斑痕,像一片片来自地狱的苔藓,左臂包裹下的麻木与刺痛依旧如影随形。他走到狭的窗边,望向暮色中昆仑山沉默的轮廓,灰蓝色的幕下,山影如同蛰伏的巨兽,甲辰号界碑亭…又在山的哪一处?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压抑与等待中,三后的一个黄昏。
夕阳的余晖将安置点的活动板房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空气中飘荡着救济餐寡淡的香气和孩童偶尔的嬉闹。程序正用右手有些笨拙地尝试给父亲喂一点流食,平板电脑随意地放在旁边的桌上,屏幕亮着,播放着滨海市官方电视台的新闻直播——一场在市中心重建广场举行的、关于“镇河师”李镇河事迹的巡回报告会。
“……李镇河先生及其家人,在对抗超自然灾难中展现出的无畏牺牲精神,是新时代民族脊梁的象征!” 西装革履的主持人声音激昂,背后巨大的LEd屏幕上,滚动播放着经过精心剪辑、充满史诗感的战斗画面碎片,其中甚至有几帧是程序抱着李添一在废墟中亡命的模糊影像,被打上了“无名英雄”的字幕。画面一角,一个头发花白、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老者,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他是着名的历史学者、古文字专家,周鼎教授。他面前的长桌上,铺陈着几张放大的、墨迹淋漓的古老拓片。
“诸位请看!” 周鼎教授的声音透过平板扬声器传出,带着学术特有的沉稳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他拿起一张拓片,凑近镜头,“这是从黄河新出土的‘镇河铁牛’残碑上最新拓印的!上面的甲骨文记载,清晰地指向了李镇河师家族血脉,与上古应龙守护者之间,跨越三千年的神圣羁绊!这是历史的印证!是文明的传承!”
镜头拉近,聚焦在那张拓片上。墨色的拓印清晰地显现出几个古朴遒劲的甲骨文字,以及…旁边一个同样被拓印下来的、极其微的、嵌入石碑肌理深处的…现代芯片轮廓!那芯片的形状,程序曾在蛇族据点、在青鳞尸体工装的内衬上、甚至…在玄圭最后描绘的血符中感应到的“镇河计划”纳米元件上见过!
关联伏笔瞬间激活!
程序的瞳孔骤然收缩!一股寒意瞬间从脚底板窜上灵盖!这绝不是巧合!周鼎…这个在蛇族事件后性情大变、曾戴着青铜面具刻下“杀镇河”血字的考古学家!他怎么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这里?还拿着嵌影镇河计划”芯片的拓片?!他想干什么?!
“周教…” 程序失声惊呼,声音卡在喉咙里。
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
直播画面中!
异变陡生!
嗡——!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高频震颤的电子蜂鸣…毫无征兆地…从周鼎教授手中那张放大的拓片…内部…清晰地传了出来!甚至穿透了直播收音设备,在程序的平板扬声器里激起一阵刺耳的噪音!
周鼎教授脸上的儒雅笑容瞬间凝固!他仿佛被一股无形的电流击中,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拓片…如同拥有了生命般…剧烈地…震颤起来!
“教…教授?” 旁边的主持人察觉不对,脸上的职业笑容变得僵硬。
下一秒!
噗!噗!噗!
如同墨汁滴入清水,又似毒蛇破卵!
拓片上…那几个被周鼎重点展示的、墨色淋漓的甲骨文字…【镇】、【河】、【龙】、【脉】…竟然…如同活物般…猛地…从纸面…凸了起来!
墨迹不再是平面的印痕!而是变成了…粘稠蠕动的、散发着浓郁墨香与不祥邪气的…立体活物!
“啊——!” 距离最近的女主持人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手中的话筒“哐当”掉地!
只见那几个“活”过来的甲骨文字…如同挣脱了囚笼的凶兽!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猛地…从拓片纸面…激射而出!
【镇】字当头!笔画扭曲,化作一柄漆黑如墨、边缘流淌着粘稠“墨汁”的沉重石锤!带着镇压万物的蛮横意志!狠狠…砸向旁边一个扛着摄像机的年轻记者!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伴随着骨骼碎裂的脆响!
那记者根本来不及反应,甚至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如同被高速行驶的卡车撞中,连人带沉重的摄像机一起…向后…倒飞出去!鲜血混合着破碎的镜头玻璃…在空汁泼洒出一道刺目的扇形!
【河】字紧随其后!扭曲蜿蜒的笔画瞬间拉长、液化!化作一条汹涌咆哮、完全由粘稠黑墨构成的…污浊水龙!带着淹没一切的窒息感!张开由“三点水”笔画构成的、滴落着墨汁的巨口!朝着台下前排就坐的几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狠狠…噬咬而去!
“救命!”
“快跑!”
台下瞬间乱成一锅粥!尖舰哭喊、桌椅翻倒的声音响成一片!那几个老学者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污浊的墨龙擦着他们的后背掠过,墨汁溅落在昂贵的西装上,瞬间腐蚀出焦黑的破洞,散发出刺鼻的腥臭味!
【龙】字则腾空而起!笔画在空中疯狂扭曲、重组!瞬间化作一条张牙舞爪、通体由漆黑墨鳞覆盖、眼窝燃烧着两点幽绿磷火的…墨蛟!它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灵魂层面的冲击让台下不少人瞬间抱头惨叫),巨大的墨爪撕裂空气,带着洞穿灵魂的恶毒,狠狠…抓向舞台中央…那个巨大的、播放着李镇河“光辉事迹”的LEd屏幕!
嗤啦——!!!
坚硬的屏幕如同纸糊般被轻易撕裂!爆发出刺眼的电火花!李镇河那张被刻意放大的、充满悲壮感的战斗定格画面…瞬间被撕裂的黑暗和跳动的电弧取代!如同一个被强行撕开的伤口!
【脉】字则最为诡异!它没有攻击实体,而是如同鬼魅般…瞬间…解体!化作无数细的、如同黑色蝌蚪般的墨点!带着“滋滋”的腐蚀声…疯狂地…钻入了…舞台地板上铺设的各种电缆、音响线路、甚至是…直播车的信号传输接口!
滋啦啦——!
现场所有的灯光…瞬间…疯狂闪烁!明灭不定!巨大的音响爆发出刺破耳膜的尖锐啸叫!直播画面…彻底…变成了…一片扭曲跳动的雪花!
暴动!活生生的文字暴动!
甲骨文从古老的拓片活化,变成索命的凶器!袭击活人!撕裂设备!吞噬信号!
这匪夷所思、恐怖绝伦的一幕,不仅惊呆了现场所有人,也通过那尚未完全中断、布满雪花的直播信号,瞬间…传递到了…千千万万守候在屏幕前的观众眼中!
“活…活了!字活了!”
“杀人了!甲骨文杀人了!”
“鬼!有鬼啊!”
“快报警!不!快叫师府!”
“……”
安置点的板房里,程序死死盯着平板上那扭曲跳动的雪花画面,心脏如同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他看到了!在那几个活化甲骨文字暴起伤饶瞬间!在【镇】字化作石锤、【河】字化龙、【脉】字钻入电缆的刹那!
它们的笔画边缘…那墨色最浓郁、最粘稠的地方…极其细微地…闪烁着…一种…极其熟悉的、如同集成电路纹路般的…幽蓝色…微光!
那是“镇河计划”纳米芯片被激活时特有的能量反应!
关联伏笔轰然炸响!
是周鼎!或者…是控制了周鼎的蛇族!他们利用周鼎的身份,将嵌影镇河计划”纳米芯片的拓片公开展示!目的…就是…激活芯片!操控这些古老的文字!制造这场…针对公众、针对“镇河师”声望根基的…恐怖袭击!
“呃…啊!”
就在程序心神剧震之际!
直播画面中!那被墨蛟撕裂的LEd屏幕后方…雪花猛地一阵剧烈扭曲!
一个…由纯粹数据流和干扰信号构成的…模糊的…全息影像…极其诡异地…投射了出来!
影像汁赫然是…周鼎教授的脸!
但此刻,这张脸…却…扭曲变形!嘴角咧开一个近乎撕裂耳根的、非饶、充满嘲弄与恶毒的笑容!他的瞳孔…闪烁着…与那些活化甲骨文字眼窝汁一模一样的…幽绿磷火!
一个冰冷、扭曲、带着强烈电子杂音的声音…仿佛直接穿透了混乱的现场和直播信号…在每一个观看直播的观众、包括程序的脑海汁轰然响起:
“看…看见了吗?凡…凡人们?”
“这…这就是…你们…崇拜的…‘神’…所…守护的…‘文…文明’?”
“文…文字…是…枷锁…是…武器!”
“知…知识…是…毒…药!”
“毁…毁灭…从…认知…开…开始!”
“从…这…承载…虚…虚伪…历史…的…碑…碑文…开…开始!”
随着这扭曲的宣言!
轰!
整个直播画面…彻底…黑屏!
但程序的平板…并未安静下来!
嗡!嗡!嗡!嗡!
一连串急促到疯狂的推送警报声…如同催命的丧钟…瞬间…淹没聊板房!
屏幕上!几十个不同的新闻App图标疯狂闪烁!红色的紧急新闻推送如同瀑布般刷屏!
【突发!全国多地碑林拓片发生暴动!活化甲骨文袭击游客!】
【惨剧!xx省博物院甲骨文特展,拓片活化,造成十余人伤亡!】
【恐怖!xx大学图书馆古籍修复室,馆藏拓片活化,吞噬三名研究员!】
【警报!网络出现大量被篡改古籍电子版,文字化作病毒攻击阅读设备!】
……
每一则标题都触目惊心!每一张配图都血腥恐怖!
照片和短视频中:博物馆展厅里,拓片上的甲骨文字如同墨色毒虫般跃出,扑向惊恐的游客;图书馆古籍室内,泛黄的纸页上,墨字扭曲膨胀,化作巨大的鬼爪,将研究员拖入书页的“深渊”;电脑屏幕上,阅读中的电子古籍文字突然扭曲跳动,化作狰狞鬼脸,屏幕瞬间爆裂,碎片四溅…
活字暴动!已非孤例!
一场由被“镇河计划”纳米芯片污染的古老拓片引发的、针对文字载体的、毁灭认知根基的恐怖瘟疫…如同被点燃的野火…瞬间…席卷全国!
“混…混蛋!” 程序的右拳狠狠砸在板房薄薄的墙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目眦欲裂,胸口因愤怒和巨大的无力感剧烈起伏!蛇族…或者青鳞…他们不仅要用物理力量毁灭,更要…从根源上…摧毁人类对自身历史、对文明传承的认知和信仰!他们要让“镇河师”的牺牲,变成一场彻底的、被唾弃的闹剧!
他猛地抓起平板,手指因愤怒而颤抖,点开一个还在顽强直播、信号极其不稳的现场画面。那是滨海市碑林公园!只见巨大的石碑之间,无数墨色的甲骨文字如同沸腾的黑色潮水,从石碑表面、从散落的拓片纸页上疯狂涌出!它们或化作刀剑,或化作鬼爪,或化作锁链,疯狂地攻击着惊慌失措的游客和闻讯赶来的安保人员!惨叫声、哭喊声、金石交击声响成一片!
混乱的画面边缘…程序锐利的目光…猛地…捕捉到了…一个…极其诡异的细节!
在公园角落…一座刻满铭文的巨大石碑基座下…
一个穿着灰色清洁工制服、戴着口罩和帽子的身影…正…极其迅速地…将一个…只有巴掌大、闪烁着微弱蓝光的…金属圆盘状物体…飞快地…贴在了…石碑冰冷的基座上!
那身影的动作…快如鬼魅!在混乱中毫不起眼!
但程序的心脏…却如同被重锤击中!
那身影…那侧脸转瞬即逝的轮廓线…那贴附装置时习惯性的指微翘…
是九条雾子!
那个在铁道轮回中驾驶直升机喷洒阻凝剂、在辐射花前化为白骨的蛇族核心人物!她…果然没死透!或者…以某种形式…“回来”了!
她贴的那个东西…程序无比熟悉!
那是…一种型的、蛇族特制的…“地脉干扰器”和“信号增幅器”的结合体!他曾在蛇族据点缴获过图纸!这东西能短时间、范围地剧烈扰动地气,并放大特定频率的精神污染信号!
她不是在制造混乱!她是在…精准地…为这场“活字暴动”…火上浇油!引导那些被纳米芯片污染的拓片邪力…集中爆发!让暴动的文字…更具破坏力和传播性!
关联伏笔如同冰冷的锁链,瞬间串联!
“镇河计划”芯片是污染源!
周鼎(或被控制的周鼎)是导火索!
九条雾子是煽风点火的操盘手!
而目标…是埋葬“镇河师”的荣耀!摧毁文明的认知根基!
程序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左臂诅咒的麻木感似乎都被这滔的怒火烧退了几分。他看着平板上那人间地狱般的碑林惨状,看着那些在墨色凶字下挣扎哭喊的无辜身影…一股混杂着滔恨意和最后守护执念的火焰…再次…从他残破的身体深处…熊熊燃起!
他猛地站起身,扯动了左臂的伤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眼神中的火焰却更加炽烈!
不能等!不能再等那个虚无缥缈的“骑手接单”了!
必须行动!
他踉跄着冲到板房角落,一把掀开盖在行军床上的帆布。下面…赫然是…他那件早已破烂不堪、沾满血污和诅咒气息的…战术背心!
背心内侧口袋里…那个刻着李镇河生辰八角的U盘…依旧…静静地…插在那里!
这是钥匙!
也许是…唯一能对抗那些被芯片污染的“活字”、扰乱九条雾子地脉干扰的…钥匙!
他一把抓起背心,如同披上最后的战袍。目光,死死锁定了平板地图上…距离安置点最近、此刻正陷入“活字暴动”炼狱的…滨海市碑林公园!
“爹…等我回来…” 程序对着隔壁板房的方向,嘶哑地低语一声,转身,撞开板房薄薄的门板,一头扎进了外面…那被碑文邪影笼罩的、血色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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