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顺着李文的额角滑下，在下巴处聚成一滴，砸进焦土，留下一个深色点。他仍坐在原地，手掌贴着地面，三条巨藤盘绕阵眼，青光未散。呼吸比先前平稳了些，但每一次吸气，肋骨深处都传来滞涩的钝痛，像有碎石卡在肺里。
赤奴站在他身侧，目光扫过四周。远处士兵已开始列队，搬怨伏的兵器。几具敌军尸体被抬走，用白布裹好，放在南坡阴凉处。另有几人正往地上撒灰，防止腐气蔓延。
“主上。”赤奴低声开口，“要开始吗？”
李文微微点头，声音不高，却清晰：“传令下去，尸体统一掩埋，每十人一坑，不得叠压。伤者隔离看管，每日供饭两顿，不得虐待。”
赤奴应了一声，转身朝外走去。没几步，又停下，回头问：“那些兵器怎么处理？”
“缴库清点，分门别类。刀剑归武库，法器封存，禁制类单独标记，等云姬回来查验。”
“是。”
命令很快传开。百名精锐士兵持械进入战场核心区，两人一组，将散落的兵刃收拢。有人发现一柄断裂的长戟插在石缝中，费力拔出后，按规制放入木箱。另一队人则用铁锹翻土，将未能及时撤离而死于阵中的敌军一一掩埋。动作虽快，却不慌乱。
李文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视线落在前方一片残破旗幡堆上。那里曾是机子立阵的核心，如今只剩焦木与碎石。几名士兵正在翻找，忽然其中一人喊了声：“将军！这下面有东西！”
赤奴闻声快步过去。那士兵掀开半块烧裂的石板，底下压着一面断裂的青铜旗杆，缸连着个匣子，表面刻着交错星纹，边缘还残留着微弱的灵光波动。
他蹲下身，伸手试了试重量，沉得不像普通文书。当即挥手：“这片区域封锁，无关热退后。”
亲兵迅速围成一圈。赤奴亲自将匣子取出，拂去尘土，捧着回到李文面前，单膝跪地，双手呈上。
“在阵枢废墟下找到的，藏得极深，若不是石板塌陷，未必能发现。”
李文盯着那匣子看了片刻，抬手示意打开。赤奴心掀开盖子，里面整齐码着三卷玉简、两册帛书。玉简上刻着“星图残编·卷三”“九域通路志”，帛书标题模糊，但依稀可见“机阁密录”字样。
李文指尖轻轻掠过封面，没有多言，只道：“先收着，等云姬回来再看。现在，不许任何人翻阅。”
“明白。”赤奴合上匣盖，交给身后亲兵，命其贴身保管。
这时，南侧空地已清理出一片平整区域。俘虏们被带了过来，一百七十三人，全数跪坐于地，双手抱头，运朝士兵持矛环立四周。不少人脸上带着惊惶，也有几个眼神阴沉，低头不语。
李文深吸一口气，对身旁两名士兵道：“抬我过去。”
两人立刻搬来一块宽木板，铺上软垫，请他躺下。李文缓缓移身其上，由四名士兵抬着，缓缓行至南坡高处。木板被架在几块断石上，形成临时高台。他坐起上半身，面朝降卒，目光平静。
人群一阵骚动。
他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借助地脉微震传遍全场：“你们曾为敌，今日伏地，便不再是敌人。”
众人屏息。
“愿留者，编入屯田营，耕作赎罪，三年为期，期满可自由择业。不愿留者，登记籍贯，明日发放口粮、衣物，放归故里，沿途不得阻拦。”
话音落下，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士卒突然抬头，颤声道：“当真……可以走？”
李文点头：“我话算数。”
那人猛地伏地叩首，额头撞在石头上也不顾。紧接着，又有十几个跟着跪拜，口中连呼“谢恩”。更多人面露犹豫，但神情已松动。
赤奴立即上前，按事先安排，命文书官逐一点名登记。按籍贯分组，再依技艺分类——懂医的、识字的、会铸器的，各自归档。有三人自称曾修习低阶符术，也被记下，暂编入后勤辅营。
一名年轻俘虏突然抬头：“我们……真的不会被杀？”
李文看着他：“你若想活，我便给你活路。你若想死，我不拦。”
那人嘴唇动了动，最终低下头，轻声道：“我……留下。”
登记持续了一个多时辰。期间不断有士兵来回禀报：武器清点完毕，共收缴长兵二百一十七件，短刃三百余；法器四十九件，其中七件尚有残余灵力；重伤俘虏十二人，已送医营救治；尸体掩埋完成，共计八十九具。
李文一边听报，一边用指甲在木板边缘划下记号。每确认一项，便点头示意。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但神态稳定，条理分明。
赤奴处理完最后一拨登记，走回高台前，低声问：“主上，这些降卒暂时安置在哪？”
“北坡旧营帐区还有空位，腾出三座大帐，分男女安置。派专人值守，饮食按时供应，不得克扣。”
“是。”
“另外，让屯田营抽调二十人，明日一早随你去玉门关外巡视农事。麦苗刚出，需防野兽践踏。”
赤奴一愣：“现在就去？”
“越快越好。”李文道，“战场可以清，人心不能拖。让他们看到，我们打赢了，地也照种。”
赤奴咧嘴一笑：“明白。打完仗，还得接着种地。”
李文也微微颔首：“本来就是。”
太阳渐渐西斜，封神台上的喧嚣慢慢平息。士兵们收工归队，战利品入库，俘虏安顿妥当。青光依旧从阵眼升起，被三条巨藤稳稳托住，虽不如先前明亮，却未曾减弱。
李文靠在木板上，闭目养神。赤奴守在一旁，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主上，那机子……还坐在原地，要不要处置？”
李文睁开眼，望向北方。
那人依旧盘坐于焦土之上，姿势未变，仿佛凝固。风吹不动，影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让他坐着。”李文淡淡道，“他要看，就让他看清楚——我们是怎么把这片废墟，变成新地的。”
赤奴不再多问，只是握紧了腰间刀柄。
远处，最后一车兵器被推入库房。一名士兵路过阵眼时，无意踩到一块松动的石板。底下传来轻微响动，像是空腔回音。
他蹲下身，扒开浮土，露出一角暗格边缘。
赤奴目光一凝，大步走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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