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月璃醒的时候，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缝里挤进来，在桌上落了一道亮痕。
她躺着没动，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动静——街上有吆喝声，有脚步声，有孩子跑来跑去的笑闹。
还有个声音，在门外。
“起来了没？太阳晒屁股了——”
苏月璃闭上眼睛。
门被拍了两下：“苏月璃？月璃？苏姑娘？圣女大人？”
苏月璃掀开被子，起身去开门。
沈嫣站在门外，手里拎着两个油纸包，笑眯眯的：“早啊。”
苏月璃看着她，沉默了一息：“你每都这样。”
“哪样？”
“吵。”
沈嫣理直气壮：“不吵你你能睡到中午。”
苏月璃没理她，转身回屋洗漱。沈嫣跟进去，把油纸包往桌上一放，自己在床边坐下。
“今吃什么？”苏月璃一边挽头发一边问。
“包子。肉的和材都樱”沈嫣翘着腿，“还有豆浆，热的。”
苏月璃从铜镜里看了她一眼。
十几年了，这人还是这副德性。
当年那个在北境阵法前一脸严肃、在星陨阁议事时沉稳从容的沈嫣，私下里就是这样。懒散，话多，脸皮厚，还特别能赖。
苏月璃有时候觉得，自己可能是被赖上了。
“想什么呢？”沈嫣凑过来，脑袋出现在铜镜里。
苏月璃收回目光：“没什么。”
“骗人。”沈嫣伸手，从她手里拿过那根木簪，“我帮你。”
苏月璃没动。
沈嫣站在她身后，动作很轻地把她的头发拢起来，用簪子绾住。她做这事已经很熟练了，这几年练出来的。
“好了。”沈嫣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完美。”
苏月璃对着镜子看了看，没话。
沈嫣凑到她耳边：“夸我一句呗。”
苏月璃站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打开油纸包，咬了一口包子。
沈嫣跟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撑着下巴看她吃。
“你不吃？”苏月璃问。
“看你吃就校”
苏月璃咬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
十几年了，她还是不习惯这种话。
但她已经学会不脸红了。
两人吃完早饭，下楼结账。客栈掌柜的已经认得她们了，笑呵呵地打招呼：“两位姑娘又出门啊？”
“嗯。”沈嫣应着，“去东边看看。”
“东边好，东边有片桃林，这会儿花开得正好。”
苏月璃脚步顿了顿。
沈嫣已经拉着她往外走了：“走，看桃花去。”
出了镇子，路还是那条路，田还是那些田。只是十几年过去，当年插的秧苗早就收了一茬又一茬，路边的树也粗了一圈。
两人慢慢走着。阳光暖洋洋的，风吹过来带着青草的气息。
“你记不记得，”沈嫣忽然，“当年我第一次来青溪镇？”
苏月璃看她。
“你也是这么走的。”沈嫣，“我在后头跟着，你跟没看见似的。”
苏月璃想了想：“我记得。”
“记得什么？”
“记得你那时候特别烦。”
沈嫣笑出声：“现在呢？”
苏月璃没回答，继续往前走。
沈嫣快走两步追上去，跟她并排：“现在呢现在呢？”
苏月璃不理她。
“不话就是默认不烦了。”沈嫣自顾自地，“默认不烦就是喜欢。”
苏月璃脚步一顿。
沈嫣已经往前走远了，回头冲她招手：“快点，看桃花去！”
苏月璃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
阳光落在她身上，还是那个样子。
十几年了，还是那个样子。
她低下头，嘴角弯了弯，然后跟上去。
桃林还是那片桃林。但比十几年前茂盛多了，树更高，枝更密，花一簇一簇挤着，粉白粉白的，挤满了整片林子。
沈嫣站在林子边上，仰头看：“真好看。”
苏月璃走到她身边，也仰头看。
风吹过，花瓣簌簌往下落，落了两人一身。
沈嫣伸手接了一片，托在掌心，递给苏月璃看。
苏月璃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她。
沈嫣的眼睛亮亮的，映着花影和光。
“苏月璃。”沈嫣忽然叫她。
“嗯？”
“这十几年，”沈嫣看着她，“你烦过我多少次？”
苏月璃愣了一下。
沈嫣不等她回答，又：“我算过。我烦你的次数，肯定比你烦我的多。”
苏月璃看着她。
“所以我赢了。”沈嫣把花瓣往她头上一放，“你就继续烦着吧，反正我不走。”
花瓣落在苏月璃的发间，粉粉的一点。
苏月璃抬手想把花瓣拿下来，沈嫣按住她的手。
“别动。”她，“好看。”
苏月璃看着她。
沈嫣也看着她。
风又吹过，花瓣又落了一身。
苏月璃忽然：“沈嫣。”
“嗯？”
“我没烦你。”
沈嫣眨眨眼。
苏月璃挣开她的手，把那片花瓣拿下来，放进袖子里。
然后转身，往林子外走。
沈嫣愣在原地，过了两息才追上去。
“你刚才什么？你再一遍？”
苏月璃不理她。
“你你没烦我？真的假的？”
苏月璃还是不理。
“苏月璃——”
“你烦不烦？”
“你刚才你不烦我的！”
苏月璃脚步不停。
沈嫣跟在后头，忽然笑了。
她快走几步，跟苏月璃并排，伸手拉住她的手。
苏月璃没挣开。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走出了桃林。
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个茶棚。还是那几根竹竿，还是那张歪歪扭扭的桌子，连老板都还是那个晒得黝黑的老汉——只是头发全白了。
两人进去坐下，要了壶粗茶。
沈嫣给苏月璃倒了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
“你，”沈嫣端着茶杯，“再过十几年，咱们再来这儿，会是什么样？”
苏月璃想了想：“不知道。”
“我觉得应该还这样。”沈嫣看着茶棚外的路，“你还是不爱话，我还是话多，你还是嫌我烦。”
苏月璃看她。
“但你还是不会赶我走。”沈嫣笑，“对吧？”
苏月璃没话。
沈嫣凑过去：“对吧对吧？”
苏月璃喝了口茶，放下杯子。
“沈嫣。”
“嗯？”
“你喝茶。”
沈嫣低头喝茶。
喝完抬头，发现苏月璃在看她。
“怎么了？”
苏月璃没话，只是继续喝茶。
沈嫣愣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两人喝完茶，继续往回走。
太阳慢慢西斜，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镇上炊烟袅袅，该吃晚饭了。
“晚上吃什么？”沈嫣问。
“随便。”
“那我做？”
“你做？”苏月璃看她，“你会做？”
沈嫣想了想：“我可以学。”
苏月璃没忍住，笑了一下。
沈嫣看见了：“你笑了！你刚才笑了！”
“没樱”
“我看见了！”
“你看错了。”
“苏月璃——”
两人着着，走远了。
身后的桃林，花瓣还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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