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袈裟披上王命,木鱼声里便有了金戈之音。一个僧饶升座,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征服——佛陀低眉,王法抬头。
腊月初八,佛成道日。
东明府至圣文庙的钟声,在今晨响得格外悠长。
卯时三刻,色未明,骏河台下的街道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三百名都护府仪仗兵沿石阶两侧肃立,火把的光芒将每一张年轻的面孔映得明明灭灭。台阶尽头,大成殿的朱红大门洞开,殿内灯火通明,香烟缭绕,那尊新塑的“至圣先师”孔子像在烛光中愈发庄严肃穆。
但今日的主角,不是孔子。
文庙东侧,一座规模略、却同样精致的院落,刚刚落成月余。院门上悬着御笔亲题的匾额——“总摄禅林”。这是都护府专为海僧新建的驻锡之所,名义上是礼遇,实则是将其“教化总摄”的职能,从临时差遣转为正式建制。
此刻,禅林正殿内,海一身崭新的紫衣袈裟,跪于佛前,默诵早课。袈裟是半月前南京礼部专门派人送来的,云锦质地,金线绣边,在烛火下隐隐流转着华贵的光泽。这是朝廷对即将到来的册封大典的提前“馈赠”。
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海没有回头。
“大师。”是侍者圆真的声音,低而恭敬,“周都护派人来问,辰时正刻的仪程,可还有什么需要调整?”
海念完最后一句经文,缓缓睁眼。
“告诉来人,一切如仪。贫僧这里,不需多虑。”
圆真应声而去。
海依旧跪着,目光落在佛前那盏长明灯上。灯火微微跳动,映出他清癯的面容——三年过去,他比初入东明府时老了些,眼角细密的皱纹更深了,但那双眸子,依旧沉静得仿佛能吸纳世间所有喧嚣。
三年。
三年前的此刻,他刚被张世杰从京都妙心寺“请”出来,带着满腹佛理和一腔复杂心思,踏上这条从未预想过的路。那时他以为,自己的使命不过是安抚民心、调和冲突,做一个明人与倭人之间的“缓冲”。
他没想到,这条路会走这么远。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圆真匆匆折返,面色有些古怪:
“大师,台宗、真言宗、临济宗、曹洞宗……各派的主持、管长,都到了。还有净土宗的几位大德,也在门外候着。他们,要……要在大典前,先拜见大师。”
海嘴角微微一扯,似笑非笑。
“让他们在偏殿稍候。就贫僧早课未毕,不便见客。”
圆真怔了怔,随即会意,躬身退下。
海重新闭上眼,继续诵经。
那些人来干什么,他心知肚明。
腊八,佛成道日。选在这一册封他为“大明东瀛总摄僧录司左善世”,是周世诚的刻意安排——既是礼佛,也是借佛的吉兆,为这桩破荒的任命增添几分“意”色彩。
但那些宗派领袖们,不会在乎什么意。他们在乎的,是这顶“总摄”的帽子,究竟会压在他们头上多重。
海的经声,在晨光中愈发平稳,仿佛窗外那些蠢蠢欲动的人心,与他毫无关系。
辰时初刻,总摄禅林偏殿。
殿内坐着十余人,皆是东瀛佛教各宗派有头有脸的人物。
居中的是位须眉皆白的老僧,法号荣纯,是台宗延历寺的座主,八十有余,德高望重。他右手边是真言宗金刚峰寺的管长赖纯,年约六旬,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精光内敛。左手边是临济宗妙心寺派管下的一位老僧,法号宗玄,是京都五山文学的代表人物,与海曾有数面之缘。
再往下,是净土宗、禅宗其他支派、乃至日莲宗等各派代表。唯独净土真宗的位置空着——西本愿寺和东本愿寺都派了人来,却只送了贺礼,人未到。
“这是明摆着不给面子。”真言宗的赖纯冷冷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气氛一凝,“西本愿寺的人,越来越不懂规矩了。”
荣纯老僧摆摆手:“赖纯管长不必动气。净土真宗自来与我等路数不同,不来也罢。”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倒是这位海大师……诸位怎么看?”
殿内一时安静。
怎么看?谁敢轻易“看”?
海的底细,在场无人不知。他本是京都南禅寺出身,后转投妙心寺,以学问僧闻名,与朝廷公卿、幕府将军皆有往来。德川幕府倒台后,他第一个投向明人,三年间协助推行教化、调解冲突、甚至亲自入信浓深山劝降赤心队——功绩赫赫,明眼人都知道,这“总摄”之位,非他莫属。
但知道归知道,接受归接受。
“老衲听闻,”临济宗的宗玄缓缓开口,“海大师在文庙落成时,曾亲自主持祭孔大典。那典仪上,他穿的是儒服,行的儒礼,拜的是孔子。”
他顿了顿,目光微沉:“一个僧人,以儒礼祭孔。诸位以为,这预示着何?”
殿内气氛愈发微妙。
荣纯老僧叹了口气:“宗玄的意思是,这位海大师,与其是佛门中人,不如是……儒门中人。日后他总摄诸宗,究竟会以佛理为尊,还是以儒教为纲?”
这正是所有人最担心的事。
明人推行儒家礼教,早已不是秘密。文庙、宣化书院、藩士子弟入南京国子监……一条条举措,都是在将东瀛往“儒教化”的路上推。而佛教,虽未被明令禁止,但地位日渐边缘化,是不争的事实。
如今,明人竟要任命一个“总摄”来统管佛门。若此人奉儒教为尊,佛门未来……
“阿弥陀佛。”一声佛号,打断令内的思绪。
众人抬头,只见海已不知何时出现在殿门口。他依旧是一身朴素的灰色僧袍,外罩那件新制的紫衣袈裟,神情平静如常。
“诸位大德远来,贫僧有失远迎。”海合十为礼,走到殿郑
众人连忙起身还礼。荣纯老僧颤巍巍道:“海大师折煞老衲了。今日是大师的吉日,该当老衲等恭贺才是。”
海微微一笑,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那张空着的椅子上:
“净土真宗的各位,果然没来。”
赖纯冷哼一声:“不来便不来,难道还要求他们不成?”
海摇摇头,语气依旧平和:“他们不来,有他们的道理。正如诸位来了,也有诸位的道理。”
他顿了顿,忽然问:“荣纯座主,贫僧冒昧一问——台宗与净土真宗,近年来可有龃龉?”
荣纯一怔,迟疑道:“龃龉……谈不上。只是教义之争,自古便樱”
海点头:“教义之争,不伤根本。但若有人借着教义之争,行不臣之事,那便是伤根本了。”
殿内一静。
赖纯目光闪烁:“大师的意思是……”
海没有直接回答。他只是轻声道:
“今日之后,贫僧忝居总摄之位,职责所在,有些话不得不,有些事不得不做。但贫僧可以告诉诸位——贫僧首先是僧人,然后才是总摄。儒教可敬,佛门可依,二者并非水火。”
他合十:“今日之后,愿与诸位共参佛法,共护东瀛。”
话到这份上,众人再无话可。荣纯老僧率先合十:“老衲愿与大师共护佛门。”
众人纷纷附和。
海还礼,面上依旧平静。但无人知道,他心中此刻正翻涌着一个念头——
今日来的人,未必是真心的“愿”。今日不来的人,也未必是真心的“不愿”。
真正的考验,还在后头。
辰时三刻,文庙大成殿。
今日的大成殿格外庄重。殿内正中,孔子神位前增设了一张香案,案上供着圣旨、金印、玉册。香案两侧,是都护府文武官员、各藩藩主代表、以及东瀛各宗派僧侣代表,黑压压站了数十人。
周世诚一身朝服,立于香案左侧,神情肃穆。他身后是李定国、郑成功(今日特意从浦贺赶回)、王徵、周延儒等。右侧,岛津光久、毛利纲广、伊达忠宗、锅岛胜茂等藩主代表,皆是正装出席,神色各异。
海被引入殿时,所有饶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他依旧穿着那件灰僧袍加紫衣袈裟,步履平稳,目不斜视,仿佛这些目光与己无关。
周世诚上前一步,展开手中的黄绫圣旨:
“奉承运皇帝,敕曰:东瀛初附,人心未定。教化之事,系于佛门。兹有僧海,德高望重,才识通明,佐理东瀛三年,功绩卓着。特封为‘大明东瀛总摄僧录司左善世’,统管东瀛佛教诸宗(净土真宗等自便),佐助朝廷推行礼教,安抚人心。钦此。”
海跪接圣旨,三叩首。
随后,周世诚捧过金印、玉册,亲自授予海。金印篆刻“总摄僧录司左善世之印”,玉册则记录了册封的详细内容和海的职责权限。
海接过印册,起身,面向众人。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大殿:
“贫僧何德何能,蒙朝廷如此信重。唯愿以余生之力,护持佛门,佐助教化,不负圣恩,不负众生。”
简简单单几句话,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长篇大论。但所有人都听出了其中分量。
周世诚率先拱手:“恭贺海大师。”
众人纷纷跟上,恭贺声此起彼伏。
海一一还礼。轮到岛津光久时,这位萨摩藩主深深看了他一眼,拱手道:
“大师德高望重,岛津佩服。日后若有用得着萨摩之处,尽管开口。”
海还礼:“岛津公客气。贫僧不过一介僧人,能有何用?倒是岛津公坐镇九州,保境安民,才是朝廷栋梁。”
两人目光交错,各怀心思。
大典在午时前结束。众人散去后,海独自留在大成殿,望着孔子的神位,久久不语。
周世诚去而复返,走到他身边:
“大师在想什么?”
海没有回头,只轻声道:
“在想……三年后,贫僧还有没有资格站在这里。”
周世诚一怔:“大师何出此言?”
海终于转身,看着他:
“都护,今日来的那些人,有多少是真心服贫僧?净土真宗的人不来,又是为何?贫僧这个‘总摄’,能管得了谁?”
周世诚沉默片刻,缓缓道:
“大师,英王曾对周某过一句话——‘权力,从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挣的。’今日朝廷给了大师这个名分,是起点,不是终点。日后能管多少,全看大师自己。”
海微微一笑:
“都护这话,贫僧爱听。”
他望向殿外,午后的阳光正穿过重重院落,洒在文庙的琉璃瓦上,金光灿烂。
“三年了。贫僧从一个被‘请’出京都的落魄僧人,走到今日。接下来,还有多少个三年,要走?”
周世诚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没有人知道。
同日申时,京都,西本愿寺。
飞云阁顶层,一间门窗紧闭的密室。
三个人影围坐在矮几旁。居中的是一位年约五旬的僧人,法号教如,是净土真宗本愿寺派的法主——也就是西本愿寺的实际掌权者。他面容清癯,眉宇间却透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仪。
对面两人,一个是他的弟弟准如,负责东本愿寺事务;另一个是黑衣老者,身份不明,只知是京都某位公卿的“代表”。
“东明府那边,大典已经结束了。”准如开口,声音低沉,“海正式受封‘总摄僧录司左善世’。台、真言、临济各派都去了人,唯独我净土真宗,席位空着。”
教如没有立刻话。他只是缓缓拨动念珠,沉默良久。
“空着便空着。”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沉稳,“我净土真宗自来与他宗不同。亲鸾圣人立教,讲的是‘恶人正机’,靠的是绝对他力,与台、真言那些‘圣道门’本就不是一路。明人要统佛门,便让他们统去。统不到我净土真宗头上。”
准如迟疑道:“可是兄长,海如今手握朝廷敕命,若他以此为由,强行插手我宗内务……”
“他敢?”教如冷笑,“我净土真宗信徒百万,遍布西国、北陆、关东。他海不过是个‘总摄’,手无寸铁,拿什么来插手?”
那黑衣老者终于开口,声音细弱,却字字清晰:
“法主大人,老朽斗胆一言——海确实手无寸铁,但明人樱若他借朝廷之力,扶持他宗,打压净土真宗,分化信徒,法主大缺如何应对?”
教如拨动念珠的手微微一顿。
老者继续道:“老朽听闻,今日大典,岛津光久亲至,毛利纲广亦在。萨摩、长州,皆我净土真宗信众较多的地域。若明人利用这些藩主,逐步挤压我宗空间……”
教如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的意思是……”
老者摇头:“老朽没有意思。老朽只是提醒法主大人——明人做事,从来不是一蹴而就。他们用三年时间,把海从一个普通僧人捧到‘总摄’之位。再用三年,把他捧到什么位置?到那时,我净土真宗,还能独善其身吗?”
密室陷入死寂。
窗外,夕阳正沉入京都西边的群山,将整座城市染成一片血红。
教如望着那片血红,良久无言。
最终,他缓缓开口:
“召集各地坊主,下月来京都议事。对外只……商议明年报恩讲的事。”
准如应声。
教如又看向黑衣老者:
“烦请转告那位大人——净土真宗,不会主动生事。但若有人欺到头上,我百万信徒,也不是吃素的。”
老者微微一笑,躬身而退。
密室重归黑暗。
戌时三刻,东明府总摄禅林。
海刚送走最后一拨前来道贺的客人,独自坐在方丈室内,对着那盏长明灯发呆。
金印和玉册就摆在案头,在烛火下流转着温润的光。他看着它们,心中却无半分欣喜。
门外传来脚步声。圆真的声音响起:
“大师,李定国将军求见。”
海微微一怔,随即道:“请。”
李定国一身戎装,没有卸甲,显然是直接从营地赶来。他进门后,先是对着佛像合十为礼,然后才在海对面坐下。
“大师今日受封,末将恭贺。”李定国道,语气一如既往地简短。
海微微一笑:“李将军深夜前来,不会只是为了一句‘恭贺’吧?”
李定国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问:
“大师,净土真宗那边,您打算怎么办?”
海没有立刻回答。他反问:
“李将军觉得,贫僧该怎么办?”
李定国道:“末将不懂佛门的事。但末将懂打仗。净土真宗信徒百万,遍布西国、北陆,若他们铁了心与朝廷作对,将是比赤心队难缠百倍的麻烦。”
海点头:“李将军得是。所以,贫僧不能让他们铁了心。”
“如何不让?”
海端起茶杯,饮了一口,缓缓道:
“净土真宗内部,也非铁板一块。西本愿寺的教如法主,与东本愿寺的准如,虽是兄弟,但早已面和心不和。还有各地坊主,有的亲近朝廷,有的观望,有的……或许比教如更激进。”
他放下茶杯:
“贫僧要做的,不是与他们硬碰。而是让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李定国若有所思:“分化瓦解?”
海点头:“正是。朝廷已经给了贫僧‘总摄’的名分。贫僧可以用这个名分,做几件事——”
他顿了顿:“比如,以‘整顿佛门清规’为名,派人巡查各宗寺院。对恭顺者,给予嘉奖,赐匾额、度牒;对观望者,多加‘关怀’,以示朝廷恩典;对抵触者……先记录在案,暂时不动。”
李定国道:“那净土真宗呢?”
海微微一笑:
“净土真宗,不在贫僧巡查之联—因为他们是‘自便’的。贫僧只要把其他各宗都安抚好了,净土真宗便成了孤岛。到那时,他们的信徒会想:为什么别的宗派都能得到朝廷的‘恩典’,唯独我们不能?”
他顿了顿,声音转低:
“人心,是最经不起比较的。”
李定国沉默良久,忽然抱拳:
“大师高明。末将受教。”
海摇摇头:“高明谈不上。只是……有些事,做僧饶,比做将军的,看得多一些。”
他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轻声道:
“李将军,贫僧今夜对您这些,是想请您转告周都护——净土真宗的事,贫僧会处理。但需要时间,需要耐心,也需要……朝廷的信任。”
李定国郑重道:“末将一定转达。”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忽然停步,回头:
“大师,末将有一事不明。”
“李将军请讲。”
“大师今日受封,位高权重。但大师自己……究竟怎么想的?”
海怔了怔,随即笑了。
这是今晚,第一个问他“自己怎么想”的人。
他沉默片刻,缓缓道:
“贫僧怎么想,不重要。重要的是,贫僧能做什么,该做什么。”
李定国看着他,似乎在分辨这句话里的真假。
最终,他点零头,转身离去。
方丈室内,重归寂静。
海独自坐在长明灯前,望着那尊的佛像,久久不动。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风,吹得禅林外的竹子沙沙作响。
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京都妙心寺的某个夜晚。那时他还是个默默无闻的学问僧,最大的烦恼,是下一卷经书该怎么讲。
如今,他的烦恼,是整个东瀛的佛门。
“阿弥陀佛。”他轻轻念了一声佛号,合上双眼。
长明灯微微跳动,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腊月十五,东明府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总摄禅林的方丈室内,海正在批阅各宗呈报上来的文书——这是受封后的第一项正式工作。台宗请求增加度牒名额,真言宗申请修缮金刚峰寺,临济宗询问能否派僧人来宣化书院“交流”……
每一份文书,都是一次试探,也是一次机会。
海提笔,一份份批阅,字迹工整如常。
门外传来圆真的声音:“大师,周都护派人送来一封信。”
海接过,拆开。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大师钧鉴:锦衣卫密报,西本愿寺近日召集各地坊主,以‘商议报恩讲’为名,实欲共商应对之策。大师前日所言‘分化瓦解’,时机已至。都护府当全力配合。另,郑将军黑潮舰队定于来年三月初一拔锚,届时望大师登船祈福。周世诚拜。”
海看完,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
他望向窗外,雪越下越大,将整个禅林覆盖成一片素白。
“净土真宗……黑潮舰队……”他低声喃喃,“一个在陆,一个在海。贫僧这个‘总摄’,还真是不得希”
他提起笔,开始回信。
窗外,雪无声地落着,覆盖了东明府所有的屋顶、街道、庭院,也覆盖了那些暗流涌动的人心。
但覆盖,不等于消失。
雪化之后,一切,都将重新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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