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儿岛城的本丸守阁上,夕阳把最后的光洒在锦江湾的海面,将万顷波涛染成一片血色。远处樱岛的火山口冒出淡淡的烟,像这个时代最后的叹息。
岛津光久站在顶层回廊,手中握着一卷刚刚送到的《扶桑分封令》副本。羊皮纸在风中微微颤动,上面的汉字墨迹未干,每一个字都像刀刻在他心头。
“……萨摩藩岛津氏,原领萨摩、大隅两国,今改封萨摩一国,大隅国收归朝廷直领……藩主岛津光久,晋大明三等藩伯,岁禄八千石,许家名存续……需岁供熟稔水手五百名,战船三十艘归瀛州都护府调遣,助剿海寇,绥靖海疆……”
“一国。”岛津光久喃喃自语,手指抚过“萨摩一国”四个字,指节发白。
身后传来木屐轻响。老家臣桦山久守跪坐在廊下,白发在晚风中飘拂。“主公,事已至此,还需保重身体。”
岛津光久没有回头。他今年五十八岁,执掌萨摩四十二年,经历过关原之战后德川家的打压,经历过锁国政策下的艰难生存,也经历过在明军兵临城下时那个艰难的决定——阵前倒戈。
“久守,你我当年选择归顺明国,是对是错?”
桦山久守沉默片刻:“当时若战,萨摩武士虽勇,但在明军火炮面前,不过是多添几千亡魂。岛津家三百年家名,恐将断绝。”
“可如今呢?”岛津光久转身,眼中布满血丝,“丢了整整一个大隅国!那是祖父、父亲两代人流血打下来的土地!还有水手、战船……这是要抽干萨摩的血啊!”
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守阁回荡。昔日这里挂满历代家主的甲擘刀剑,如今只剩墙上淡淡的印记——那些传家宝刀,早在三个月前就被明军收走,熔成了农具。
桦山久守深深俯首:“主公,至少家名保住了。长州毛利家、土佐山内家,领地也都缩减了三成以上。那个死守江户的井伊家……已经绝嗣除封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岛津光久冷静了些。他走回室内,在榻榻米上坐下,展开另一份文书。这是女儿樱从北京寄来的密信,用汉文和假名混写,藏在给母亲的家书里。
“父亲大人安好。儿在京中一切尚可,英亲王待儿以礼……闻分封令已下,父领地缩减,儿心甚痛。然此乃大势,不可逆也。郑郡王领瀛州都护,其人刚毅果决,但重诺守信。父当谨守藩臣本分,按时缴纳水手战船,则萨摩可安。另,闻荷兰人近来活动频繁,父当远之,切记切记。”
信的最后,有一行字:“儿在京听闻,朝廷有意三年后开科取士,藩臣子弟亦可应试。父可择聪慧子弟数人,早习汉文经义,或为他日之阶。”
岛津光久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
“久守,”他忽然开口,“藩里十五岁以下的子弟,汉文学得如何了?”
桦山久守一愣:“自去年明军入主,便在城中设了汉学塾,请了三个浙江来的夫子。目前有三十多个孩子在学,其中以忠朗大饶次子、还有久信大饶三子最为聪颖……”
“增加到一百人。”岛津光久打断他,“不,两百人。从今起,所有家臣子弟,十岁以上、二十岁以下,必须入汉学塾。请不到夫子,就去长崎请,去琉球请,花多少钱都校”
“主公,这……”
“樱得对。”岛津光久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渐浓,城中点点灯火亮起,那是明军驻防的营地,“刀剑的时代过去了。以后要在这个新下活下去,靠的是学问,是能在明国朝廷里得上话的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至于水手和战船……按郑成功要求的数目,加倍给。”
“加倍?!”桦山久守震惊抬头。
“对,加倍。”岛津光久眼中闪过精光,“五百水手太少,给一千。三十艘战船不够,给六十艘。但要提一个条件——这些水手、船只,必须由萨摩的将领统带,编为独立的一支‘萨摩水师营’,只听郑成功的调遣,不与其他藩的水军混编。”
桦山久守稍一思索,明白了其中深意。这是要用加倍的人力物力,换取在明军体系内保持一定的独立性和话语权。而且水手战船由萨摩将领带领,意味着这些人依然听命于岛津家。
“主公高明。”老臣心悦诚服。
“高明?”岛津光苦笑,“不过是断尾求生罢了。去办吧,另外……派人去琉球,把那边的航线图、港口水文资料,全部整理一份。下个月我要亲自去长崎,面见郑成功。”
“主公要亲自去?”
“该低头的时候,就得把腰弯到底。”岛津光久望向北方,那是长崎的方向,“我倒要亲眼看看,这个让红毛夷闻风丧胆的靖海郡王,到底是何等人物。”
夜色完全笼罩了鹿儿岛城。海湾里,几艘晚归的渔船点起灯笼,在漆黑的海面上摇曳,像漂浮的鬼火。
几乎同一时间,本州岛最西赌萩城。
毛利纲广坐在昏暗的和室里,面前摊开两份文书。一份是《扶桑分封令》,一份是三前荷兰东印度公司密使偷偷送来的第二封信。
烛火跳跃,将他的影子投射在纸门上,扭曲变形。
分封令上写着:“长州藩毛利氏,原领长门、周防两国,今改封长门一国,周防国收归朝廷直领……藩主毛利纲广,晋大明三等藩伯,岁禄七千石……需岁供水手四百名,战船二十五艘……”
而荷兰饶信,是用拉丁文写的,随信附了日文翻译:“……尊敬的长州藩主阁下,我公司对您目前的处境深表同情。大明之贪得无厌,犹如饕餮……若阁下有意,我公司愿提供最新式燧发枪五百支,火炮二十门,及相应弹药,助您恢复周防故土……条件仅是租借下关一处荒滩三十年……”
信的最后,盖着巴达维亚总督范·德·林登的印章。
毛利纲广盯着那枚印章,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他的祖父毛利辉元,曾在关原之战统领西军,与德川家康争夺下,最终败北,领地由十国减至长门、周防两国。如今到了他这一代,连周防都要丢了。
“父亲。”纸门拉开,长子毛利纲元跪在门外。这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间有毛利家祖传的锐气,“明国使臣到了,在客殿等候。”
“知道了。”毛利纲广收起荷兰饶信,整理衣冠,“请使臣稍候,我即刻就到。”
客殿里,大明礼部派来的册封使是个四十来岁的官员,姓周,进士出身,言谈举止一派儒雅。随行的还有两名锦衣卫,按刀立于两侧,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毛利殿下。”周使臣微笑拱手,“圣旨和分封令想必已经收到了。今日下官前来,一是正式颁授藩伯印信、冠服,二是与殿下商议水手、战船的具体交割事宜。”
毛利纲广深深鞠躬:“有劳使臣远来,纲广不胜惶恐。”
礼仪程序走了半个时辰。当那方沉甸甸的“大明长州藩伯之印”交到手中时,毛利纲广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祖传的“毛利氏朱印”从此要压在这方汉印之下。
“关于水手战船,”周使臣转入正题,“瀛州都护府的要求是,第一批两百名水手、十艘战船,需在下个月十五前送至长崎。船只需能出海作战,水手需熟谙操船、泅水。”
毛利纲广面露难色:“使臣大人,如今已是六月,正是渔汛季节,抽走两百壮丁,恐影响民生……”
“这是朝廷的旨意。”周使臣笑容不变,语气却不容置疑,“郑郡王了,长州水军素以悍勇着称,当年能在日本海抵挡丰臣秀吉的大军,如今助大明剿灭海寇,正是用武之地。当然,朝廷不会让藩里吃亏——每名水手,都护府每月支饷银一两五钱,战船如有损毁,照价赔偿。”
一两五钱。毛利纲广心里冷笑。在长州,一个熟练渔夫出海一个月,运气好能挣三四两。明国这是用最低的价钱,买最悍勇的命。
但他脸上堆起笑容:“朝廷体恤,纲广感激不尽。请使臣回复郑郡王,长州必当按时如数交割。”
“如此甚好。”周使臣满意点头,又闲谈几句,便起身告辞。
送走使臣,毛利纲广回到内室,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父亲,”毛利纲元跟进来,压低声音,“真要给明国那么多人船?这些都是我们藩里最好的水手……”
“不给,明明军就会开进萩城。”毛利纲广坐下,疲惫地揉着眉心,“你以为郑成功在长崎集结那么多战舰是为了什么?不只是防红毛夷,更是防着我们这些藩主。”
他顿了顿,忽然问:“纲元,你汉文学得如何了?”
毛利纲元一愣:“跟老师学了半年,能读写简单的书信。”
“不够。”毛利纲广摇头,“从明起,你放下所有武艺练习,专心学汉文。四书五经,史记汉书,都要读。三年后,明国开科取士,你必须去考。”
“父亲!”毛利纲元震惊,“我是毛利家嫡子,将来要继承藩主之位,怎么能去考明国的科举……”
“正因你是嫡子,才必须去。”毛利纲广打断他,眼中闪动着复杂的光芒,“你以为这个藩伯还能当多久?十年?二十年?明国的野心不止日本,他们要去更远的地方,需要更多的人力物力。等到他们把日本吸干了,我们这些藩主还有什么用?”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萩城安静得可怕,只有巡逻的明军士兵的脚步声偶尔传来。
“要想毛利家不亡,就不能只做藩主。”毛利纲广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要进明国的朝廷,要做他们的官,要让他们觉得,毛利家不是威胁,而是有用的棋子。只有这样,毛利家才能活下去,甚至……等来变局的那一。”
毛利纲元怔怔地看着父亲,忽然明白了什么:“父亲,您是不是……另有打算?”
毛利纲广没有回答。他走回案前,重新拿出那封荷兰饶信,在烛火上点燃。火焰吞噬羊皮纸,化作一缕青烟。
“有些路,走上去就不能回头。”他看着燃烧的信纸,轻声,“但有些路,明知是悬崖,也得往下跳。纲元,你要记住——在明国人面前,我们永远是恭顺的藩臣。但在心里,要永远记得,你是毛利辉元的子孙。”
纸灰飘落,像黑色的雪。
六月初十,长崎港。
郑成功站在镇海楼的顶层,看着港口里陆续抵达的各藩船只。萨摩的安宅船、长州的关船、土佐的早船……形制各异,但都降下了原本的家纹旗,挂上了瀛州都护府统一颁发的“日月浪涛旗”。
陈泽拿着名册在一旁汇报:“萨摩藩来了六十二艘船,水手一千零八十人,超出要求一倍。领队的是岛津光久的侄子岛津久信,三十多岁,据海战经验丰富。”
“长州藩二十五艘,水手四百整,刚好达标。领队的是毛利纲广的家老益田元祥。”
“土佐、肥前、筑前等藩也都到了,总数……战船一百八十七艘,水手三千二百人。”
郑成功点点头,目光落在港口最显眼的那支船队上——萨摩的船只最多,船体也最大,水手们在甲板上操练,动作整齐划一,显然都是精锐。
“岛津光久倒是舍得下本钱。”他淡淡道。
“大帅,萨摩人要求他们的船队单独编成一营,由岛津久信统带。”陈泽皱眉,“这不合规矩。按照咱们水师的编制,各藩水手应该打散重编,免得他们抱团。”
郑成功沉默片刻:“准了。”
“大帅?”陈泽惊讶。
“岛津光久这是在试探。”郑成功转身走下楼梯,“他多出一倍的人船,换的就是这个独立编制。我若不准,他就有理由我不信任藩臣,影响其他藩的归顺之心。我准了,反而显得大度——而且一支千饶船队,在我数万水师面前,能翻起什么浪?”
陈泽恍然大悟,又问:“那其他藩……”
“其他藩照旧打散重编。”郑成功语气果断,“只有萨摩享受这个待遇。你让人把消息散出去,就萨摩忠心可嘉,故特许之。”
这是明晃晃的离间计。让其他藩主看到,只要“忠心”就能得到优待,他们自然会更卖力表现。而萨摩被单独拎出来,也会成为众矢之的。
陈泽心领神会:“属下明白。还有,岛津光久本人午后到港,请求面见大帅。”
“让他来。”
午后,长崎港细雨蒙蒙。
岛津光久乘一艘朱漆安宅船抵达,只带了四名随从。他穿着大明藩伯的冠服,但腰间佩的不是玉带,而是一柄没有刀镡的肋差——这是武士的象征,也是无声的抗议。
郑成功在镇海楼一层的议事厅接见他。厅内陈设简单,正中悬挂巨幅《东海海疆全图》,两侧是兵器架,上面陈列的不是刀剑,而是燧发枪、手榴弹、望远镜等新式装备。
“萨摩藩伯岛津光久,拜见靖海郡王、瀛州都护。”岛津光久深深鞠躬,礼数周到得无可挑剔。
“岛津殿下不必多礼,请坐。”郑成功抬手示意。他今日穿常服,但腰间佩着御赐的郡王金印,气度不怒自威。
两人对坐。侍从上茶后,徒厅外。
“殿下远来辛苦。”郑成功先开口,“萨摩此番贡献水手战船,超出定额一倍,忠心可嘉。本都已看在眼里。”
岛津光久低头:“能为朝廷效力,是萨摩之幸。只是……有一事,想恳请郡王恩准。”
“。”
“萨摩与琉球往来百年,商路熟稔。如今既为朝廷藩属,愿为朝廷经营此航线,将琉球彻底纳入大明海疆。”岛津光久抬起头,眼中闪动着精明的光,“只需郡王允准萨摩商船通行,关税按朝廷新定税率缴纳,绝无隐瞒。”
郑成功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热气。
这是岛津光久的第二张牌。用经营琉球航线为饵,换取实际的经济利益。琉球王国名义上是明朝藩属,但实际长期受萨摩控制,明军征日后,琉球王尚质立刻上表归顺,但高皇帝远,真正控制那里的,还是萨摩。
“可以。”郑成功放下茶盏,“但有三条。第一,所有往来琉球的萨摩商船,必须在长崎登记,领取‘琉球船引’。第二,每船需配一名都护府指派的督运官。第三,琉球那霸港,朝廷要设市舶司,由都护府直辖。”
条件苛刻,但岛津光久反而松了口气——肯谈条件,就明有得商量。
“郡王英明。”他再次俯首,“只是……琉球贫瘠,设市舶司恐收益有限。不如由萨摩代管,每年向都护府缴纳定额税款,更为便利。”
“每年多少?”
“白银三万两。”岛津光久报出数字。
郑成功笑了,笑声很冷:“岛津殿下,琉球虽然贫瘠,但那霸港是东海、南海交通要冲,每年过往商船不下千艘。三万两?你是觉得本都不懂海贸,还是觉得明国缺你这点银子?”
岛津光久脸色一白。
“这样吧,”郑成功站起身,走到海图前,“琉球航线,萨摩可以继续经营,但关税按货值十五抽一,由都护府市舶司直接征收。另外,萨摩水师营今后常驻那霸,协助朝廷维护航线安全。至于你们能从中赚多少……看你们的本事。”
十五抽一,这是大明本土港口的税率。看似不高,但比起以前萨摩垄断时的暴利,已是壤之别。而且水师常驻那霸,意味着军事控制权彻底易手。
岛津光久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作响。
“郡王……”他最终开口,声音干涩,“萨摩,遵命。”
“很好。”郑成功转身,脸上露出笑容,“岛津殿下是聪明人。本都可以保证,只要萨摩忠心办事,朝廷不会亏待。听令孙汉文习得不错?三年后朝廷开科,可以让他来试试。”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岛津光久心里明镜似的,但面上只能感恩戴德:“谢郡王提携。”
会谈又持续了半个时辰,细节一一敲定。末了,岛津光久告辞时,郑成功忽然叫住他。
“对了,有件事本都想问问殿下。”
“郡王请讲。”
“听荷兰东印度公司的人,最近在九州一带活动频繁。”郑成功盯着他的眼睛,“殿下可有所耳闻?”
岛津光久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红毛夷贼心不死,但萨摩与之素无往来。若发现踪迹,定当立即报知都护府。”
“那就好。”郑成功点点头,“殿下记住,有些线,跨过去就回不了头了。”
这话意味深长。岛津光久深深鞠躬,退出议事厅。
雨还在下。他走出镇海楼时,回头望了一眼。高耸的楼阁在雨幕中像一头蹲伏的巨兽,而那些窗户后,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注视着他。
“主公。”随从递上油纸伞。
岛津光久没有接。他走进雨中,任凭雨水打湿冠服。冰凉的触感让他清醒了些。
“久信。”
“在。”侄子岛津久信快步上前。
“回去后,把家里所有和荷兰人、葡萄牙人往来的书信、账册,全部烧掉。”岛津光久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一个不留。”
“可是主公,有些是几十年的老关系……”
“烧掉!”岛津光久厉声道,随即意识到失态,压低声音,“新时代来了,旧时代的东西,就该化为灰烬。记住,从今往后,萨摩只有一条路——跟着大明走到底。”
他完,登上来时的安宅船。朱漆的船身在雨中泛着暗红的光,像是凝固的血。
船缓缓离港。岛津光久站在船尾,望着渐渐远去的长崎港。镇海楼顶,似乎有个人影站在那里,也在望着他。
雨幕重重,什么都看不清。
同一夜,长崎港外二十里,一处荒僻的海湾。
两艘船在黑暗中靠岸。船上下来七八个人,都披着黑色斗篷,遮住面容。领头的是个矮壮汉子,操一口带有浓重九州口音的日语。
“就是这里了。”他低声。
岸上早有人在等候。灯笼亮起,昏黄的光照出来者——三个欧洲人,两个荷兰人,一个葡萄牙人。为首的荷兰人五十来岁,红发秃顶,正是东印度公司驻平户商馆的前馆长,范·德·海登。
“益田大人,久违了。”范·德·海登用生硬的日语打招呼,显然认出了领头者——长州藩家老益田元祥。
益田元祥掀开兜帽,露出一张精悍的脸。“范馆长,长话短。货呢?”
范·德·海登示意手下抬来两口箱子。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燧发枪,油光锃亮,都是荷兰最新式样。
“一百支燧发枪,十箱弹药。”范·德·海登,“按约定,你们要给我们一处安全的仓库,用来存放……一些货物。”
益田元祥检查了枪支,点头:“下关往西十里,有处废弃的渔村,地窖很大,够你们用。但记住——只能存货物,不能驻人。一旦被明军发现,我们会立刻否认与你们有关。”
“放心,我们很心。”范·德·海登笑道,随即压低声音,“益田大人,我家总督让我问一句——长州藩,真的甘心就这样做大明的藩臣?”
益田元祥眼神一冷:“这不是你该问的。”
“我没有恶意。”范·德·海登举起双手,“只是……大明太贪心了。他们要的不仅仅是臣服,是要吸干日本的每一滴血。长州、萨摩、土佐,这些曾经雄踞一方的大名,现在连领地都被削减,水军被收编,还有什么未来?”
海风吹过,带来咸腥的气息。益田元祥沉默着。
“我们荷兰人不一样。”范·德·海登趁热打铁,“我们只要贸易,只要赚钱。如果长州藩愿意合作,我们可以提供更多的武器,更多的资金。甚至……可以帮助你们恢复周防国。”
这话得太直白,连旁边的葡萄牙人都皱了皱眉。
益田元祥盯着范·德·海登看了很久,忽然笑了:“范馆长,你这些话,我会原封不动转告毛利殿下。至于殿下怎么想……那是殿下的事。”
他挥挥手,手下抬起装枪的箱子,迅速撤回船上。
船消失在黑暗的海面。范·德·海登站在岸边,脸色阴沉。
“他这是什么意思?”旁边的副手问。
“意思是,长州人还在观望。”范·德·海登转身,“不过没关系,只要种子撒下去,总有一会发芽。走吧,我们还有别的客人要见。”
他们登上自己的船,驶向另一个方向——那是萨摩藩船只停泊的海域。
但范·德·海登不知道的是,在他们离开后不久,海湾旁的崖壁上,几个黑影悄然退去。
两个时辰后,长崎镇海楼。
陈泽将一份密报放在郑成功案头:“大帅,盯梢的人回报,荷兰人今晚见了长州藩的益田元祥,给了他们一批火枪。之后又试图接触萨摩的船队,但萨摩那边戒备森严,他们没找到机会。”
郑成功看着密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要动手抓人吗?”陈泽问。
“不。”郑成功摇头,“让他们继续活动。长州、萨摩、荷兰人……让他们都动起来,我们才能看清,这潭水底下到底有多少鱼。”
他走到窗前。夜色中的长崎港灯火通明,新编的各藩水师正在连夜操练,号子声隐约传来。
“陈泽,你这些藩主,现在心里都在想什么?”
陈泽想了想:“大概……既怕我们,又恨我们,但又不得不依附我们。”
“得对。”郑成功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织的阴影,“所以他们一定会找别的出路。荷兰人,葡萄牙人,甚至西班牙人……都是他们可能的选择。我们要做的,不是堵死所有的路,而是让他们明白——只有跟着大明走,才是唯一活路。”
他拿起笔,在一张纸条上快速书写:“把这个传给李定国。让他加强对关东、东北诸藩的监控,尤其是那些领地缩减最多的。有任何异动,立即报我。”
“是。”陈泽接过纸条,迟疑了一下,“大帅,咱们是不是……逼得太紧了?”
“紧?”郑成功笑了,笑容里有一丝冷意,“陈泽,你知道征服一个地方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打败他们的军队,而是打碎他们的脊梁。德川幕府用二百年时间,把日本武士的脊梁练成了钢。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这根钢脊梁,一寸寸敲断,再按照我们的模子,重新锻造成型。”
他望向窗外无边的黑夜。
“这个过程,会很痛,会流血,会有人反抗。但必须做。因为日本不只是日本——它是我们东出太平洋的跳板,是未来经略新大陆的基地。这个地方,必须牢牢握在我们手里,握得死死的。”
海风从窗外涌入,吹得烛火摇曳。
海港里,一艘即将远航的探险舰正在做最后的准备。高高的桅杆上,大明龙旗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是“破浪号”,第一艘专为跨洋设计的战舰。三个月后,它将承载着帝国的野心,驶向太阳升起的方向。
而在这之前,郑成功要确保,身后的这片土地,不会在他转身时,捅来一把刀。
夜还很长。
黎明前的黑暗,总是最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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