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二十分，摩根宅邸餐厅。
侍者撤下焗蜗牛的餐盘，换上第二道菜：香煎鹅肝配无花果酱。
银质餐具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水晶杯中的红酒轻轻摇晃。
话题在美食与美酒间自然流转，逐渐从寒暄转向实质。
道格拉斯·狄龙切了一块鹅肝，率先开口：“到跨境投资，我最近注意到拉美几个国家在推能源基建的公私合营项目。
巴西、阿根廷的然气管道，智利的输电网络。
政局趋于稳定，世界银行和泛美开发银行都愿意提供长期信贷支持。”
他看向周陌：“周先生，你的ilson Sons在巴西有港口和物流网络。
如果以港口为支点，参与内陆的管道或仓储配套，回报周期虽长，但现金流会很稳定。
你怎么看？”
餐桌上的目光聚焦过来。周陌放下餐叉，思考了三秒才开口：“狄龙先生，拉美基建的长期前景我认同。
但关键问题在于政治风险的缓释机制。
比如巴西，未来五年的选举周期，政策连续性如何保证？
如果新政府上台后改变合作条款，我们的退出渠道和损失补偿机制是什么？”
狄龙微微点头：“这正是难点。
所以需要本地有实力的合作伙伴，以及……多边机构的担保。”
“担保可以降低风险，但不能消除。”
周陌语气平稳，“我在巴西的经验是，真正重要的是项目能否给当地创造就业和税收。
如果能，即使政府更迭，项目也能存活。
所以核心不是寻找担保，而是设计让各方都受益的商业模式。”
托马斯·怀特插话：“就像你的港口，雇用了大量本地员工？”
“是的。
桑托斯港现在百分之八十五是巴西籍员工，管理层也有三成本地人。”
周陌，“这不仅是成本考量，更是风险管理。
当地人最清楚怎么在本地规则下做事。”
坐在周陌斜对面的理查德·贝茨——那位传媒背景的幕后人物——轻轻转动酒杯：“到商业模式，好莱坞现在有个有趣的现象。
大制片厂越来越依赖续集和特效大片，但很多独立制片公司在开发高质量的中成本项目。
他们缺的不是创意，是发行渠道和资金。”
他顿了顿：“我认识几个制作人，手里有不错的剧本和导演，但苦于找不到愿意冒险的投资人。
另一方面，录像带市场正在爆发，经典电影的老片库价值被严重低估。”
约翰·卡彭特感兴趣地问：“具体估值呢？”
“一家拥有三百部五六十年代经典电影版权的公司，要价不到两千万。”
理查德，“这些电影在电视重播和录像带租赁市场的年收入就有三四百万，而且稳定。
如果组建财团买下来，重新进行数字化修复和市场营销，价值至少翻倍。”
周陌没有立即回应，而是问：“贝茨先生，版权清晰吗？
我听好莱坞很多老电影的版权归属很混乱，有些连原始合同都找不到了。”
理查德笑了：“周先生问到点子上了。
这正是风险所在。
所以需要专业的法律团队做尽调，甚至要预留一部分资金应对潜在诉讼。
但如果厘清了，就是一座金矿。”
“还有一个问题。”
周陌继续，“录像带市场的分销渠道被几家大公司垄断。
如果我们没有自己的发行网络，利润会被渠道商吃掉大半。
收购片库的同时，是否需要同时布局发行渠道？”
理查德眼中闪过赞许：“这正是我接下来想的。
东海岸有几家中型录像带分销商正在寻求资本注入……”
威廉·阿斯特接过话头，把话题转向地产：“到收购，纽约周边卫星城的优质购物中心也出现机会。
新泽西、长岛、韦斯特切斯特，一些老牌的家族持有物业，因为继承税问题需要出售。
这些购物中心租约稳定，现金流健康。”
他看向周陌：“周先生刚拿下华尔街40号，对商业地产应该不陌生。
这类资产包，周期性强——经济下行时估值受压，但长期持有，租金收入能对抗通胀。”
周陌思考片刻：“阿斯特先生，这类物业的关键是租户结构和租约期限。
如果主力租户是百货公司，而百货业正在被购物中心和专卖店冲击，未来续租风险就大。
您提到的资产包，主力租户是哪些？
平均租约还剩几年？”
威廉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本子，翻了两页：“以韦斯特切斯特的一个项目为例，主力租户是梅西百货，租约还有十二年。
次要租户包括几家服装专卖店、餐厅和电影院，平均租约七年。”
“梅西百货的财务健康状况如何？”
周陌追问，“如果他们未来收缩门店，我们有没有备选方案？
购物中心的建筑结构能否适应主力租户变更后的重新分割？”
这一连串问题让威廉认真起来：“梅西的财报我看过，还算稳健。
但你的担忧有道理。
建筑结构……我需要再确认。”
这时，雅各布·罗斯柴尔德——那位专注能源的法国犹太裔投资家——用带着轻微口音的英语低声对邻座的戴维·洛克菲勒：“美国本土的页岩油勘探，最近技术上有突破。
水力压裂法的成本降了百分之三十。
现在油价低迷，正是布局的好时机。”
洛克菲勒温和地问：“环保压力呢？
宾夕法尼亚和俄亥俄的居民对地下水污染的投诉可不少。”
“新技术可以减少用水量和化学添加剂。”
雅各布，“当然，需要更严格的作业标准和监管。
但长远看，页岩油可以降低美国对中东的依赖，这是战略价值。”
周陌听到这段对话，自然地加入：“罗斯柴尔德先生，技术可靠性和规模化量产之间还有多大差距？
我读过一些报告，实验室里的技术突破，要转化为油田的大规模应用，往往需要五年以上和数倍的成本。”
雅各布转向周陌，眼神里多了几分认真：“周先生关注能源领域？
你的没错，从试验井到商业开采，确实有距离。
但德克萨斯有几家公司已经做到了中等规模量产，成本控制在每桶二十五美元左右。
如果油价回到三十美元以上，就有利润空间。”
“环保成本核算进去了吗？”
周陌继续问，“包括未来可能出台的更严格排放规定、废水处理标准，以及社区补偿费用。
这些隐性成本，现在可能没体现，但迟早要支付。”
雅各布沉默了几秒：“这正是我们需要更多资本的原因。
不仅要钻井，还要投资环保技术和社区关系。”
餐桌上的话题在各个领域跳跃，但始终围绕着一个核心：机会与风险。
周陌大多时间在聆听，只在关键处提问。
他的问题往往直指项目最脆弱的环节——政治风险、法律陷阱、技术瓶颈、隐藏成本。
伊莎贝尔在适当时候补充信息。
当讨论到日元汇率对日本投资的影响时，她自然地接话：“日本央行最近的表态显示，他们愿意容忍日元适度升值以缓解贸易摩擦。
我们的分析是，未来六个月日元对美元可能再升值百分之五到八，这会提升我们持有的东京电子等资产的美元价值。”
道格拉斯·狄龙感兴趣地问：“杜邦姐，你们如何对冲汇率风险？”
“远期合约结合期权策略。”
伊莎贝尔回答得专业，“核心头寸用远期锁定，浮动部分用期权保护。
成本可控，但保留了上行空间。”
几位男士投来赞赏的目光。
在这样的场合，女伴不只是装饰，能提供专业见解的更是难得。
戴维·洛克菲勒大多时间在静静聆听，偶尔插话。
他的问题往往能引导讨论走向更深层：“卡彭特，你刚才提到匹兹堡钢铁配套企业的并购机会。
除了技术升级，你觉得这些企业最缺的是什么？”
约翰·卡彭特想了想：“管理人才。老一代的创业者年龄大了，子女不愿接班。
专业的管理团队和现代化公司治理结构。”
“那么并购后，你们准备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洛克菲勒追问，“从外部聘请职业经理人，还是从内部培养？”
“两者结合。
但需要时间。”
洛克菲勒微微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的目光偶尔扫过周陌，眼神里带着评估。
晚宴的主菜是烤羊排配迷迭香，接着是沙拉和奶酪拼盘。
侍者撤下餐盘时，时间已经接近晚上九点半。
摩根用餐巾轻轻擦拭嘴角，站起身：“先生们，如果各位不介意，我们去书房坐坐，品尝一支好雪茄，继续聊聊。
女士们可以在客厅休息，简准备了上好的茶和甜点。”
男士们陆续起身。
周陌看向伊莎贝尔，她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没问题。
“玩得开心。”
她轻声，然后随着摩根夫人简和其他几位女士走向客厅。
书房在宅邸的另一侧，厚重的橡木门后是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
深色实木书架从地板延伸到花板，摆满了书籍和文件。
壁炉里燃着真正的柴火，皮革沙发围成一个半圆。
侍者端来雪茄盒和水晶烟灰缸。
摩根亲自挑选，递给每人一支。
“蒙特克里斯托，1967年卷的，我存了一些。”
他，“配三十年的阿马尼亚克白兰地，正好。”
雪茄剪的咔嚓声此起彼伏，火柴划过，淡蓝色的烟雾缓缓升起。
书房里的气氛比餐厅更加放松，也更加直接。
周陌接过雪茄，动作熟练地剪口、点火。
烟雾在口中停留片刻，缓缓吐出。醇厚的木质香味弥漫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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