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床睡觉。”嬴娡已经开始解斗篷的系带,“暖和暖和。”
覃荆云呆呆看着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设想过很多种她来之后的场景——她骂他,她不理他,她板着脸训他——唯独没想过这一种。
就这么……睡觉?
嬴娡已经脱了斗篷,搭在椅背上,又去解外裳。见他还傻站着,眉头微微一蹙:“愣着做什么?不冷?”
冷。当然冷。
覃荆云这才回过神来,手忙脚乱地去解自己的衣带。他动作太急,腰带打了死结,扯了半扯不开,急得额角都冒汗了。嬴娡看不过去,走过去帮他把结解开,动作很轻,指尖在他腰间停了一瞬。
覃荆云的呼吸又乱了。
两人终于躺进被子里。
冰。
嬴娡几乎是在躺下去的瞬间就后悔了。那被子简直像刚从冰窖里取出来的,贴身的寒意激得她浑身一颤,牙关都轻轻磕了一下。她蜷缩起来,手臂贴着身子,尽量减少与冰凉的被褥接触的面积。
可没用。那股寒意还是从四面八方涌来,顺着每一寸贴着被褥的肌肤往里钻。
覃荆云也察觉到了。他侧过身,望着她微微发抖的肩膀,心里又酸又软,还带着一丝愧疚。
“……太冷了,”他声,“要不我去叫人生炭盆——”
“不用。”嬴娡打断他,“暖一会儿就好了。”
她着,往他那边挪了挪。不是那种亲密地贴近,只是单纯地、本能地,往有热源的地方靠近。
覃荆云愣了一下,随即也往她那边挪了挪。
两人就这样挤在冰凉的被子里,谁也不话,只静静等着彼茨体温慢慢将这片冰冷焐热。
不知过了多久,被子终于暖和了些。
嬴娡紧绷的身子微微松懈,那股寒意从骨子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迟钝的、暖洋洋的慵懒。她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像是快要睡着了。
覃荆云却没有睡。
他侧躺着,望着她在昏黄烛光下的侧脸。那层疲惫,他此刻离得这样近,看得比谁都清楚。她眼底的青灰,她唇间淡淡的苍白,她眉心那道极细的、即便睡着也舒展不开的折痕。
他想她了。
这些日子,每一都在想。
想她想得睡不着,想她想得吃不下,想她想得——此刻她就在身边,那些积压了太久的、滚烫的念想,便再也压不住了。
被子里有了动静。
先是轻微的窸窣声,衣料摩擦。然后是不心碰到什么地方,嬴娡轻轻“唔”了一声。再然后是更频繁的窸窣,被子鼓起又塌下,边缘掀开一道缝,冷风趁机钻进来——
嬴娡哆嗦了一下。
“别动。”她低声,带着睡意被搅扰的含糊,“冷。”
覃荆云的动作顿了顿。可只顿了顿。
“……就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心翼翼的恳求,“我想你了。”
嬴娡没睁眼。
她太累了。累到不想话,不想动,不想回应任何事。可她也没有推开他。
于是那些窸窣声又响起来。
被子一次次被掀起,冷风一次次趁机涌入,嬴娡一次次轻轻哆嗦,眉头渐渐皱起。她想什么,想让他快些,想提醒他被子又漏风了——可那些话堵在嘴边,被一阵接一阵涌来的、不知是冷还是别的什么的感觉冲散。
终于。
那些动静停了。
被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微微急促的呼吸声。冷风还在从不知哪里渗进来,一阵一阵的,激得嬴娡裸露在外的肩头起了细细的栗。
她睁开眼。
眉头紧紧锁着,眉心那道折痕比方才又深了几分。她没有看他,只是望着帐顶,嘴唇抿成一条极淡的线。
覃荆云察觉到她的沉默。
他侧过头,望着她紧锁的眉头,心里忽然慌了一下。那些方才被思念和冲动冲昏的头脑,此刻渐渐清醒,他开始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方才,好像……
“我……”他开口,声音干涩,“我最近……”
嬴娡没话,也没动。
覃荆云抿了抿唇,垂下眼帘,声道:“我最近太想你了,总是熬夜……睡不着,就一直熬,熬到快亮……”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到几乎听不见:“可能……身体好像没那么好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冷风又钻进来了。嬴娡轻轻抖了一下。
她终于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很复杂。有疲惫,有无奈,有一丝不知该拿他怎么办的烦躁——还有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被她压在眼底深处的、不忍心。
她叹了口气。
“别多想。”她开口,声音平平的,“累了一,谁都会这样。”
覃荆云猛地抬头,眼睛亮了一瞬:“真的?”
嬴娡没接话,只是又把头偏回去,望着帐顶。
覃荆云却不依不饶地凑过来,语气里带着心翼翼的期待:“我会找大夫调理的!明就找!我认识一个好大夫,从前给我哥看过的,特别厉害——他一定有办法让我很快恢复!”
嬴娡听着他在耳边絮絮叨叨,眉头又微微皱了一下。那些话钻进耳朵里,像一群嗡嗡作响的蚊虫,吵得她本就疲惫的脑子愈发昏沉。
她轻轻点零头。
很浅。几乎看不出幅度。
可覃荆云看见了。
他脸上绽开一个笑,是那种孩子得到许诺后的、带着几分傻气的笑。他往她身边又挤了挤,手臂伸过来,心翼翼地揽住她的腰,像怕碰坏什么易碎的东西。
“我就知道,”他声,声音里带着失而复得的餍足,“你不会不管我的。”
嬴娡没有回应。
她闭着眼睛,任由他揽着。被子里终于暖和了些,冷风也不再那样频繁地钻进来。可她身上那股从骨子里渗出的寒意,却不知为何,久久散不去。
窗外,夜更深了。
那钩残月不知何时隐入了云层,院里只剩下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更鼓。
覃荆云的呼吸渐渐平稳,揽着她的手也渐渐松了。他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心满意足的笑,像一只终于讨到糖的孩子。
嬴娡睁开眼。
她望着那张在昏暗中显得愈发圆润的睡脸,望着他舒展的眉、微翘的唇角,望着他毫无防备的、孩子气的睡颜。
那句话,又在心底浮起来。
所有人就数他长得最难看。
可她还是来了。
她还是躺在这张冰冷的床上,用自己的身子替他暖被子。
她还是听他那些絮絮叨叨的话,浅浅点头,应允他会好起来。
嬴娡闭上眼。
夜风吹过窗棂,带进来一阵更浓的凉意。她蜷了蜷身子,往那唯一的热源靠近了些许。
算了。
她太累了,累到不愿再想任何事。
今夜就这样吧。
半夜,嬴娡是被冻醒的。
那种冷,不是慢慢渗进来的,而是不知何时已经钻进了骨缝里,刺得她浑身一激灵,硬生生从睡梦中拽了出来。她睁开眼,眼前一片昏沉——烛火不知何时熄了,窗纸透进来一点淡淡的月光,照出屋内模糊的轮廓。
被子,又凉了。
她蜷了蜷身子,试图从那片冰冷中挤出一点暖意。可没有用。身侧确实有一个热源,可那热源一动不动,甚至还在微微打着鼾。
嬴娡偏过头,看向身边的人。
月光落在覃荆云脸上,照出一张睡得极沉、极安稳的面容。他微微张着嘴,呼吸均匀而绵长,偶尔发出一两声极轻的鼾声,像一只餍足后陷入酣眠的……她不愿想那个比喻,可那个字眼还是自己跳进脑海里。
猪。
睡得真像一头猪。
她轻轻动了动,试图从他那边汲取一点热气。可刚挪过去,便发现那片被她压过的被褥也是冰的——他倒是睡得暖和,可她这边,早在他翻身把被子卷走大半的时候,就已经凉透了。
嬴娡停下动作,静静看了他一会儿。
月光下,那张脸圆润、安详、毫无防备。他睡得那样沉,沉到仿佛塌下来都不会醒。她想起方才他絮絮叨叨“我会找大夫调理”的样子,想起他揽着她、带着失而复得的餍足睡去的样子——
再看看此刻这张睡得如同婴孩的脸。
她轻轻叹了口气。
那股无奈,像潮水一样,从心底慢慢涌上来,漫过四肢百骸,最后化作一丝极轻极轻的、连她自己都辨不清意味的笑。
真拿你没办法。
可那又如何呢。
她还是冷。
那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寒意,不是靠看着一张酣睡的圆脸就能驱散的。她需要暖和地方。需要一个能让她安安稳稳睡到亮、不必半夜被冻醒的地方。
嬴娡缓缓坐起身。
被褥滑落,冷风立刻从四面八方涌来,激得她轻轻一颤。她顿了一下,等那股寒颤过去,才伸手去摸自己的衣裳。
穿好中衣,披上外裳,系好斗篷。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她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人。
覃荆云依旧沉沉睡着。姿势都没变过,还是那样微微张着嘴,发出均匀的鼾声。月光照在他脸上,甚至照出了他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满足的笑意。
他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她醒了,不知道她冷,不知道她起身穿衣,不知道她正准备离开。
嬴娡站在那里,静静地看了他几息。
然后她转过身,轻轻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夜风扑面而来,比屋里更冷。她打了个寒颤,拢紧斗篷,迈步走下台阶。身后,那扇门轻轻合上,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吱呀”。
院墙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远处隐约传来更鼓声,三更已过了。
嬴娡站在院中,抬头望了望。
月亮不知何时从云层里钻了出来,清清冷冷的,照着她单薄的身影,也照着身后那扇紧闭的门。门内,那个睡得如同婴孩的人,浑然不知她已离开。
她忽然又想叹气。
可她只是拢了拢斗篷,转身,朝院门走去。
去哪里呢?
书房有榻,可那榻上也是冷的。赵乾的院子倒是暖和,可这个时辰去敲他的门——她想起宴会上他望向自己的那个眼神,那里面一闪而过的不可置信,还有后来那平静如水的“是。夫人放心”。
算了。
自己的院子呢?那间正院,她有许久不曾踏足了。仆妇们应该会按时打扫,可被褥会有人烘暖吗?
嬴娡的脚步顿了顿。
夜风又吹过来,灌进领口,激得她轻轻一颤。
她不再想了。
不管去哪里,总比待在这间四面透风的屋子里、守着一个睡得像猪的人,要暖和些。
她的身影渐渐没入庭院的阴影,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
身后那间屋里,鼾声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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