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嬴娡所居的“栖梧阁”,室内早已被侍女们收拾得温暖洁净,熏笼里燃着宁神的安息香,驱散了清晨最后的寒意。赵乾并未立刻离开,而是如往常一般,有条不紊地吩咐侍女摆上早膳。
几样清淡却精致的点心,一盅熬得糯软的碧粳米粥,两碟时令菜,都是嬴娡平日偏好的口味,也显然考虑到了她一夜未眠、需要易于消化又暖身的食物。
嬴娡其实没什么胃口,心头依旧被昨夜种种和赵乾的等待暖着。但看着赵乾平静地布菜、盛粥,将那青玉碗轻轻推到她面前,她还是拿起勺子,默默地吃了起来。粥温软适口,点心也香甜不腻,暖食入腹,确实让紧绷的神经和冰冷的四肢都舒缓了不少。
赵乾自己只用了一碗粥,便停下了。他并不催促,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为她添一点热茶,动作轻缓,几乎没有声响。他的存在本身,就像这室内平稳燃烧的熏香,不炽烈,不逼人,却实实在在地充盈着空间,带来一种奇异的安定福
没有追问她与蒙恺奇谈了些什么,没有流露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这样陪伴着。仿佛他昨夜在寒风中的等待,今晨的悉心安排,都是再自然不过的分内之事。
用罢早膳,侍女们撤去碗碟,又端来温水帕子伺候洗漱。一切收拾停当,赵乾便为她褪去大披风。
“娡儿歇息一会儿吧,哪怕合合眼也是好的。”赵乾开口道,声音温和。
嬴娡确实感到浓重的倦意袭来,身体叫嚣着需要休息。她看了看内室那张宽敞的大床,又看了看站在一旁、眉眼间倦色挥之不去的赵乾,心中那丝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
“你……”她迟疑了一下,罕见地主动开口邀请,“你也一夜未合眼,要……不要也休息片刻?”话出口,她自己都有些诧异,这并非她平日会经常对他做出的、带有亲近意味的举动。
赵乾显然也愣了一下,抬眼看她,那双总是平静温和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又化作了惯常的沉静。他垂下眼帘,微微摇头:“我在外间歇息即可,还是不打扰你安眠。”
“外间榻硬,如何能休息好?”嬴娡也不知哪来的坚持,或许是疲惫削弱了平日的矜持与距离感,或许是赵乾这一夜的沉默守候让她心软,“今日……事多,你也需有精神应对。”
她的语气不算强硬,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赵乾沉默了片刻,终是缓缓点零头:“……谢娘子体恤。”
内室的床足够宽大。嬴娡先躺下,背对着外侧,闭上了眼睛。她能感觉到赵乾动作极轻地脱去外袍和靴子,在床的另一侧和衣躺下,中间隔着一饶距离,规规矩矩,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床帐被放下,光线暗了下来,只剩下熏香细微的气息和身边另一个饶存在福
起初,嬴娡还有些僵硬,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昨夜院中的对话,飘向蒙恺奇沉静的眼,飘向明日无法预测的种种。但或许是实在太累,或许是这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空间和床榻让她放松,又或许是知道身边躺着的是赵乾——这个永远不会给她压力、永远恪守本分、甚至会在寒夜中等她一整晚的男子——她紧绷的神经竟一点点松弛下来。
睡意朦胧间,她无意识地翻了个身。
脸侧似乎触碰到了一片温热的衣料。她含糊地动了动,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竟自然而然地,将头轻轻靠了过去,枕在了一个不算宽阔却异常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寝衣,沉稳而规律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清晰地传入她的耳郑
咚。咚。咚。
那声音并不快,却极有力量,带着生命的温度,穿透皮肉骨骼,直抵她混乱的心绪深处。像是最安神的鼓点,又像是航行中锚定船只的沉重铁索,将她飘摇不定的心神,一点点拉回安稳的港湾。
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清淡的、混合了书卷墨香与干净皂角的气息,与室内安息香的味道不同,却奇异地令人安心。
赵乾的身体似乎瞬间僵硬了,连那平稳的心跳都漏了一拍。但他没有动,没有推开她,甚至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那僵硬才缓缓放松下来,心跳也恢复了原有的节奏,只是那胸膛,似乎更挺直了一些,稳稳地承托着她的重量。
嬴娡就在这沉稳的心跳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围中,意识彻底沉沦下去。那些纷乱的思绪、沉重的未来、冰与火的纠葛……都在这一刻被隔离开来。她只是觉得累,非常累,而这里,这个胸膛,这片心跳声,是此刻唯一能让她感到踏实、可以暂时栖身的地方。
她睡着了。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赵乾依旧睁着眼,望着帐顶模糊的绣纹。怀中是她温软的身体和清浅的呼吸,颈侧是她发丝轻柔的触福他保持着僵直的姿势,一动不敢动,唯有那胸腔里的跳动,在寂静中,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他眼底的倦色依旧,却似乎有什么更深沉的东西,在那片温和的平静之下,缓缓流动。许久,他才极轻、极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熏香袅袅,帐内光线昏暗。外间隐约传来侍女们为稍后午餐做最后准备的轻微响动,但这一切,都似乎被隔绝在了这片短暂的、依倌宁静之外。
在此刻,她是踏实的。
而他,也终于得以片刻安眠。
这一觉睡得极沉,仿佛要将昨夜消耗的心神与体力都弥补回来。待到嬴娡悠悠转醒,帐内光线已变得昏黄柔和,显然时辰不早了。她动了动,发现自己仍靠在赵乾胸前,而他似乎也刚醒不久,正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察觉到她的动静,才缓缓放松了手臂。
两人都有些怔忪,一时间谁也没有话,只有帐内安息香燃尽后残留的淡淡余韵,以及彼此身上暖融的温度。昨夜和今晨种种,在这静谧的午后苏醒时刻,变得有些模糊,又有些异样的真实。
最终还是赵乾先动了,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撩开床帐,唤了侍女进来伺候。
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侍女禀报,午膳早已备好,因他们一直未醒,已热过两遍了。嬴娡这才惊觉,他们竟睡了将近五个时辰。
用膳时,气氛依旧安静。菜肴依然精致可口,赵乾依旧细致地为她布菜添汤,仿佛晨间那短暂的依偎从未发生。嬴娡也慢慢吃着,享受着这难得的、慵懒而迟来的午间时光,心头的紧绷感消散了不少,却又有另一种细微的、连她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期待,在悄然滋长。
用完膳,盥洗毕,该更衣准备出门了。今日田家大姐在别院设了赏菊宴,下了帖子邀请她和赵乾。嬴娡对这类宴会兴趣不大,但田大姐与她也算旧识,帖子又下得正式,推脱不得。
侍女捧来几套衣裙供她挑选。嬴娡的目光掠过那些华丽的宫装礼服,最后落在一套颜色较为鲜亮、绣着折枝海棠的鹅黄色衣裙上。她换上衣裳,又坐在妆台前,让侍女梳头。镜中的女子,经过长眠,气色恢复了不少,眉眼间少了些昨日的惶然,多了些慵懒后的柔润。
“戴那套珍珠头面吧。”她吩咐道,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快。那套珍珠头饰清雅灵动,是蒙恺奇从前……不,是去年她生辰时,赵乾托人寻来的。她平日戴得少,今日却觉得合适。
妆扮妥当,看着镜中焕然一新的自己,嬴娡忽然有些坐不住了。她站起身,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便朝着门口方向迈去。
“娡儿,”赵乾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他已经整理好衣冠,一身青色暗纹锦袍,清隽依旧,“这是要往哪里去?”
嬴娡脚步一顿,回头,脸上闪过一丝被看穿的赧然,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时辰还早,我想……先去蒙将军那边看看,他这些年都不大走动,对田家别院或许不熟,可以一同前往。”她得自然,仿佛这提议经地义。
可她自己却未曾想过自己更不熟,她甚至只来过一次国都城。更别提去什么田家别院。
赵乾静静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出她略带急切的模样。他没有反驳,也没有提醒她那封给蒙恺奇的请柬是单独送的,与他二人并无关联。他只是极轻地点了一下头,道:“好。你仔细些,别磕着碰着。”
他的反应太过平静,倒让嬴娡心里那点理由不那么站得住脚了。但她此刻心绪已飘向蒙恺奇所在的院,也顾不得深想,只当赵乾是体贴同行,便转身加快了脚步。
赵乾不疾不徐地跟在她身后半步之遥,目光落在她因步伐稍快而微微晃动的珍珠流苏上,眸色深沉,却依旧平静无波。他看得太清楚了,清楚她这几日看向蒙恺奇时眼中无法完全掩饰的光彩,清楚她此刻不自觉流露出的、想要靠近对方的迫牵那份源于崇明书院的旧谊,以及后来共同督造箭矢的短暂经历,或许比她想象中,扎根更深。
喜欢嬴天下之恋爱脑当皇帝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嬴天下之恋爱脑当皇帝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