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娡也怔住了。
赵乾……请她过去用晚膳?
这个认知,让她心头猛地一跳,随即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受。是诧异?是心虚?还是……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弱的期待?
她这才恍然惊觉,自己竟已迎…五六日未曾踏足晨曦院了?整日里忙于议事,夜里则流连于唐璂的温柔乡,竟将那座属于她和赵乾、还有女儿姒儿的院落,全然抛在了脑后。
赵乾这是……终于忍不住了?是在无声地提醒她的“失职”?还是……真的想她了?亦或是,为了姒儿?
想起女儿那张明净的脸,嬴娡心中顿时升起一股浓浓的愧疚。这几日,她只匆匆见过姒儿两面,还都是在议事间隙,敷衍地问了几句功课,远不如赵乾日日陪伴教导来得尽心。作为一个母亲,她确实是失职了。
“知道了。”嬴娡定了定神,对侍女道,“告诉他,我稍后便去。”
侍女领命退下。
厅内的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融洽。唐璂低着头,默默地夹着碗中的菜,却食不知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眼,看向嬴娡,眼神里充满了不安与委屈,声音也低低的:“娡儿……你……你真的要去吗?”
嬴娡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也是一软。这几日的相处,唐璂的温柔体贴,确实让她颇为受用,也暂时填补了她内心的某些空缺。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歉意:“海,赵乾毕竟是正室夫君,他既然开口相请,我若不去,于礼不合,也……也对不起姒儿。这几日,我确实冷落他们父女了。”
她顿了顿,看着唐璂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又补充道,带着安抚的意味:“我只是过去用顿晚膳,陪陪姒儿。你……你且安心用饭,我……我晚些时候如若允许再过来看你。”
她没有给出明确的“回来”承诺,只是“晚些时候再看”。这模棱两可的话语,让唐璂心中更加没底,但他也知道,此刻再纠缠,只会惹嬴娡不快。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点零头,眼中却盛满了依依不舍:“那……你快去吧,别让……别让赵夫人和姒儿姐久等。”
嬴娡起身,又看了他一眼,这才转身,向着院外走去。
唐璂坐在原地,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彻底垮了下来。他盯着桌上那些精心准备的菜肴,只觉得索然无味,胸口堵得发慌。赵乾……他终究还是出手了。用正室的身份,用女儿的名义,轻而易举地,就将人从他身边叫走了。
而嬴娡……她方才那番话,固然有理,但那份歉疚与对女儿的牵挂,却也真实不虚。在她心里,正室与女儿的分量,显然还是更重一些。
唐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
嬴娡走在回晨曦院的路上,夜风微凉,吹散了她身上沾染的、来自唐璂院中的暖香与旖旎气息。她的心绪有些纷乱。
赵乾主动相请,究竟是何用意?以他的性子,若不是有事,或是真的感到被冷落到了某种程度,恐怕不会如此“主动”。是警告?是提醒?还是……真的只是一顿寻常家宴?
还有姒儿……她确实该多陪陪女儿了。想到姒儿依赖赵乾多过依赖自己,她心中便有些不是滋味。
可实在是没办法,她又太多事情要做,也有男人要陪。
她一到晚,一年到头都在忙忙碌碌,只有这些个公子能给她解解乏。
思绪纷飞间,晨曦院已在眼前。院门敞开着,廊下灯火通明,与唐璂院的幽静旖旎不同,这里透着一股更为端庄、却也更为……清冷的气息。
冼早已候在门口,见她到来,连忙躬身行礼:“大东家,主君和姐已经在花厅等候了。”
嬴娡点零头,定了定神,迈步走了进去。
花厅内,灯火通明。赵乾依旧是一身素色家居常服,端坐在主位一侧,神色平静,正低声对旁边的姒儿着什么。姒儿穿着藕荷色的裙子,乖乖坐在特制的高凳上,脸上带着甜甜的笑容,听到脚步声,立刻转头看来,见到嬴娡,眼睛一亮,脆生生喊道:“娘!”
这一声呼唤,瞬间驱散了嬴娡心头的许多杂念。她脸上露出真心的笑容,快步走过去:“姒儿。” 她先是摸了摸女儿的头,然后才转向赵乾,语气尽量自然,“相公。”
赵乾抬眼看她,目光平静无波,仿佛她只是出门处理了一趟寻常公务归来。他微微颔首:“坐吧。菜要凉了。”
没有质问,没有不满,甚至没有一丝异样的情绪。就好像,她这五六日的“不归”,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嬴娡心中那点忐忑和猜测,在他这份过分的平静面前,反而显得自己有些题大做,甚至……有些心虚。她依言在赵乾对面坐下。
晚膳很快摆了上来,依旧是精致的家常菜式,比唐璂院的更为清淡养生一些。席间,赵乾偶尔会为姒儿夹菜,低声纠正她的餐桌礼仪,或是回答她一些真的问题。气氛平和,甚至算得上温馨,但与唐璂那里的旖旎亲昵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经过严格规范的、模范家庭的晚餐。
嬴娡试图加入话题,询问姒儿的功课,姒儿也高高兴胸回答,但总有一种无形的、微妙的距离感横亘其间。仿佛她只是一个偶尔来访的、需要被礼貌对待的客人。
这顿饭,嬴娡吃得有些食不知味。她悄悄观察赵乾,他始终神色如常,举止得体,对待她和姒儿的态度,与以往并无二致,甚至比对唐璂等人还要温和一些。但正是这份“正常”,让嬴娡感到一种莫名的压力。
他到底……在想什么?
饭后,赵乾照例要考校姒儿的功课,带她去书房。嬴娡本想一同前去,赵乾却道:“你若有事,自去忙吧。姒儿这里有我。”
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她“排除”在母女日常之外的意味。
嬴娡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道:“我……我无事,一起去吧。”
赵乾看了她一眼,没再什么。
在书房陪了姒儿约莫半个时辰,看着女儿在赵乾的指导下认认真真写字背书,嬴娡心中那份愧疚感越发浓重。她确实错过了太多。
待姒儿困倦,被嬷嬷带去洗漱安歇后,书房内便只剩下嬴娡与赵乾两人。
烛火噼啪,映照着两人沉默的身影。
嬴娡觉得应该些什么,解释一下这几日的“忙碌”,或是表达一下对姒儿的愧疚。但看着赵乾那张平静无波的脸,所有的话似乎都堵在了喉咙里。
最终,还是赵乾先开了口。他整理着书案上姒儿写过的纸张,语气平淡,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傣越之事,姬雅整理的意见文书,你可看完了?有何决断?”
话题陡然转向正事,让嬴娡微微一愣,随即也收敛了心神,正色道:“大致看完了,利弊得失,几位族老和管事们分析得颇为透彻。风险确实巨大,但机遇亦是无双。我打算……”
她开始阐述自己的初步想法,包括如何分阶段进行,如何与朝廷周旋争取条件,如何控制前期投入风险等等。
赵乾静静听着,偶尔插言问一两个关键问题,提出一些补充建议。他的见解依旧敏锐而审慎,完全是从嬴家整体利益出发,仿佛两人之间从未有过任何隔阂,也从未有过她连续数日宿于他院之事。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让嬴娡心中那点杂念渐渐沉淀下去,也让她更加专注于眼前的议题。
待到傣越之事讨论告一段落,夜色已深。
赵乾放下手中的笔,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色:“时辰不早了,你也早些歇息吧。” 他着,便起身,似乎要往外间书房走去——那是他惯常的歇息处。
“相公,”嬴娡叫住了他,心中那丝因讨论正事而暂时压下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又浮了上来,“你……今夜宿在这里吧?”
赵乾脚步顿住,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我还有些文书要看,怕吵到你。你连日操劳,好生安歇便是。”
依旧是温和的拒绝,理由充分,无可指摘。
嬴娡看着他走向书房的背影,那句“我陪你”终究没能出口。她独自坐在空旷的正房里,只觉得这间熟悉的屋子,此刻竟显得格外冷清。
方才与赵乾讨论正事时的默契与专注,仿佛只是一场幻影。一旦脱离那些关乎家族命阅话题,两人之间,便只剩下这令人窒息的疏离与客气。
她忽然有些想念唐璂院中,那毫无保留的依赖与温暖。
但她也知道,赵乾的平静与“大度”,或许才是更深沉、也更难应对的考验。
这一夜,嬴娡躺在晨曦院宽大而冷清的床上,辗转反侧,久久未能入眠。脑海中交替浮现着唐璂委屈不舍的眼神,姒儿依赖赵乾的模样,以及赵乾那张永远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脸。
正室与侧室,责任与情感,家族与自我……这其中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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