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直接瘫软在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骨头,失声痛哭,那哭声不是悲伤,而是彻底的崩溃和认命,嘴里反复念叨着家饶名,仿佛在作最后的告别。
还有人目光呆滞,直勾勾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没有任何神采,仿佛灵魂早已随着昨夜那悄然离去的脚步声,被一并抽走,只剩下一具还在呼吸的躯壳。
更有人疯狂地挥舞着干瘦的拳头,对着灰蒙蒙、仿佛永远也不会放晴的空,发出一声声不似人声的、野兽般的嚎叫,那声音里充满了被世界遗弃的疯狂与不甘。
乱了一阵,咒骂声、哭泣声、嚎叫声渐渐低落下去,不是因为平息,而是因为极致的情绪宣泄之后,随之而来的是更深沉的、如同实质般的死寂绝望。
这股绝望比之前的恐惧更冰冷,更厚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完了,这次是真的完了。失去了领头羊(尽管这头羊早已不可靠),失去了最后一点可能勉强维持的、虚伪的秩序和方向,他们这群散兵游勇,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山里,还能有什么活路?等着被狼群一个个叼走,或者冻僵在某个无名雪窝里,成为这座山无数无名白骨中的一部分?
就在这人心彻底涣散、队伍即将像沙堡般分崩离析、每个人都要陷入独自面对死亡的终极恐惧的关头——
一个人,从人群中缓缓地、却又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
是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魁梧如铁塔般的汉子,皮肤黝黑粗糙,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他姓胡,具体叫啥名很多人忘了,因为那一脸标志性的大胡子,大家都叫他胡大胡子。
他早年曾在黑龙江边的老林子里跑过好几年山货,伐木、打猎、采药都沾过边,算是这群纯庄稼汉或城里混混出身的民兵里,唯一一个真正有点野外山林经验的人了。
以前因为性格耿直,看不惯黑河七霸那套作威作福、欺压同伴的做派,又势单力薄,只能一直沉默寡言,尽量降低存在福但此刻,他那双被冻得发红、布满血丝、原本有些浑浊的眼睛里,却燃起了一股近乎实质的、混合着愤怒、决绝和狠厉的光。
“都他娘的给老子闭嘴!!”胡大胡子猛地一声低吼,声音不像贾怀仁那般尖锐,却如同闷雷滚过雪原,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沙哑和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住了营地里的最后一点嘈杂与啜泣。
他迈开沉重的步伐,走到人群中间,像一截粗壮的老树桩,目光如同刀子般,缓缓扫过那一张张写满了绝望、麻木、愤怒或空洞的脸。
“哭!骂!喊破!顶个卵用?!” 他声音提高,唾沫星子喷在寒冷的空气里,“姓贾的那个瘪犊子,还有他手下那群狗腿子,不要咱们了!他把咱们当垫背的破砖头,当喂狼的臭肉!他想用咱们这十几条命,换他们七条狗命!你们就甘心?!甘心就这么像待宰的猪羊一样,伸着脖子等死,去成全那几个狼心狗肺的龟孙子?!啊?!”
这话,像烧红的烙铁,又像蘸了盐水的鞭子,狠狠地抽打在每个人早已冰凉的心上,激起了最原始的反应。
不甘心! 当然他妈的不甘心!凭什么?!一股混杂着屈辱和反抗的怒火,在绝望的灰烬下猛地窜起。
胡大胡子看着众人眼中重新燃起的、哪怕极其微弱的火苗,继续吼道,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雪地:“指望别人是指望不上了!贾怀仁跑了,老爷也救不了不想活的孬种!接下来,路怎么走,这鬼地方能不能爬出去,就他娘的靠咱们自己了!靠咱们这十几双还没断气的手脚,靠咱们这还没被狼啃干净的脑瓜子!”
他猛地伸出粗壮、布满冻疮和老茧的大手,高高举起:“现在,听我的!还想活命的,不想就这么憋屈死的,给老子——举个手!”
短暂的沉默,仿佛在确认这最后的选择。然后,一只颤抖的、青紫的手,犹犹豫豫地举了起来。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像是被传染的勇气,又像是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本能。稀稀拉拉,然后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有力。
所有还能动弹、还有一丝意识的人,都举起了他们或干瘦或浮肿、但都承载着求生渴望的手。
求生的欲望,这生命最原始、最强大的驱动力,在这一刻,终于压倒了无尽的绝望。
“好!!”胡大胡子重重一点头,脸上那道被冻裂的口子因为用力而渗出血丝,“既然都想活,那咱就把劲儿往一处使,把命捆到一块儿!从现在起,这山里,没有他妈的主任,没有干部,没有大哥!只有想活命的兄弟!我胡大胡子,打头!咱们抱成团,拧成绳,一起往外拱!谁也别生二心,谁也别掉队!有食同吃,有难同当!”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缓缓环视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煽动,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平静,一字一顿,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要是……要是真他娘的命里该绝,老爷不给活路,咱们……走不出这牛角山了……”
“……那也他妈的认了!”他猛地提高声音,“黄泉路上,咱们也有个伴儿!死,也死在一块儿!总比被姓贾的当成喂狼的肉,当成他逃命的垫脚石强!至少,咱对得起‘人’这个字!”
这番没有任何华丽辞藻、甚至带着粗粝和血腥味的话,没有空泛的口号,只有最直白的生存逻辑和悲壮的血性。它像一剂猛烈的强心针,又像一道粗糙却结实的绳索,将这群即将散掉的沙子,暂时地、却又无比紧密地凝聚在了一起。一种基于共同被背叛的命运和绝境求生欲望的、悲壮的 “弃子同盟” ,在这黎明时分、寒风凛冽的宿营地,悄然结成。
没有歃血为盟,没有豪言壮语,只有彼此眼中那份沉重的、豁出去的眼神。
为了生存,这群被逼到人性与生理极限的“弃子”,开始真正爆发出惊饶、近乎原始的智慧和韧性。为了活下去,他们真正做到了 “无甩不用其极”——任何能想到的、可能获取食物和温暖的办法,都被拿来尝试,无论它看起来多么荒谬、多么卑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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