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的烛火依旧跳动，迪丽娜扎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后，安倍山脸上的温和便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沉凝的锐利。
他转头对着韦效保补了句：“除了明面上的护送，再派两队暗桩紧随其后，务必摸清她在长安的落脚点、往来之人，一举一动都要如实回报，不可打草惊蛇。”
“属下明白。”
韦效保躬身应道，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明面上的“护送”是做给迪丽娜扎看的体面，暗中的监视才是王爷真正的用意，这西域女子的一举一动，都牵扯着石头镇与楼兰的隐秘，容不得半分疏忽。
待韦效保退下安排事宜，暖阁内只剩安倍山与孟紫奕二人。
孟紫奕依旧有些魂不守舍，目光落在门口，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衣角，那份对迪丽娜扎的愧疚仍未散去。
安倍山见状，也不多加劝慰，只淡淡道：“往后你便住西侧的凝香院，院里的侍从都已安排妥当，若有什么需求只管吩咐。眼下长安不太平，没有我的允许，不可随意出宫。”
孟紫奕回过神，连忙点头：“我知道了哥，我不会乱走的。”
她心中清楚，安倍山这是在护着她，也是在变相提醒她处境的复杂，便乖乖应下，没有半句反驳。
接下来几日，安倍山并未对孟紫奕过多追问，只偶尔提点她一些长安的礼仪与朝堂的规矩，让她慢慢适应皇宫的生活。
而暗中监视迪丽娜扎的暗桩也陆续传来消息，她住进了长安西市附近的一处西域商栈。
平日里只在栈内活动，偶尔会让侍从外出采买些物资，并无异常举动。
安倍山虽觉平静之下必有暗流，却也不急于一时，只命暗桩继续盯紧，静待时机。
朝堂之上的事却不容拖延。
回纥与吐蕃使团已在长安滞留多日，关于边境互市与结媚事宜，一直悬而未决。
安倍山沉吟片刻，便召来鸿胪寺卿杜绹，沉声道：“你去通知吐蕃与回纥使团，明日早朝随你一同觐见，本王要当面与他们议一议边境的事，不必再拖了。”
杜绹躬身领命：“臣遵旨，这便去安排。”
眼下临近年关，边境局势又暗流涌动，早日定下调子，也能让长安安稳些。
与此同时，长安城外的官道上，一辆略显陈旧的马车正缓缓驶入城门。
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目光清亮的脸，正是云游各地巡查民情的钦差巡察使杜甫。
他一身粗布长衫，袖口磨得发亮，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却难掩归京的淡然。
此次巡查历时半载，遍历关症河东诸地，亲眼见了民间疾苦与地方吏治，心中积了满肚子的话，本想第一时间入宫向摄政王安倍山复命。
可刚到驿站歇下，便从驿卒口中得知，摄政王近日忙于接待使团访客与筹备朝局，事务繁杂，便暂且按下了复命的心思。
暗忖：“横竖明日便要上朝，倒不如今日先寻个去处歇一歇，也免得打扰王爷处理要务。”
闲来无事，杜甫便换了身干净长衫，带着随身的纸笔，缓步走向了长安城内最负盛名的京歌坊。
这京歌坊并非寻常勾栏瓦舍，往来皆是文人墨客、达官显贵，既有丝竹雅乐，也有歌舞表演，是长安城内难得的雅集之地。
此时已近黄昏，京歌坊内早已宾客满座，丝竹之声袅袅传来，夹杂着淡淡的茶香与酒香，驱散了冬日的寒凉。
杜甫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吩咐店二上了一壶上好的祁门红茶，一碟精致的桂花糕，便静静品茗听曲。
台上正有歌女浅吟低唱，曲调温婉，台下宾客们或闲谈，或击节附和，一派闲适景象。
杜甫微微颔首，连日来的疲惫也消散了几分。
不多时，丝竹之声陡然一变，从温婉转为激昂，鼓声阵阵，直击人心。
台下的喧闹渐渐平息，众人纷纷抬眼望向台上。
只见一名身着水袖舞衣的女子缓步登台，身姿纤细挺拔，面容清丽，腰间悬着一柄短剑，正是师承公孙大娘的李十二娘。
她对着台下微微躬身行礼，随即身形一动，腰间短剑便出鞘，寒光闪烁间，舞乐也随之达到高潮。
剑随身动，身随剑舞。
李十二娘的舞姿灵动飘逸，又带着几分刚劲洒脱，短剑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
时而如银蛇吐信，凌厉迅捷；时而如流泉婉转，柔中带刚。
水袖翻飞间，衣袂飘飘，剑光与衣影交织，竟让人看得目不暇接。
即便是不懂舞艺的外行，也能从她行云流水的动作、收放自如的力道中，看出这功夫早已臻入化境，远超寻常舞者。
鼓声渐急，李十二娘的舞步也愈发迅疾，短剑劈、刺、点、挑，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利落，伴随着腰间配饰的清脆声响，与鼓乐完美契合。
台上寒光流转，台下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这惊心动魄的剑舞所吸引，连大气都不敢出。
杜甫坐在席间，手中的茶杯早已搁下，目光紧紧锁在台上，眼中满是赞叹与动容。
他年轻时曾有幸见过公孙大娘舞剑，那“一舞剑器动四方”的盛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如今见李十二娘的舞姿，虽不及公孙大娘的磅礴大气，却也得其精髓，灵动飘逸间自有风骨，不由得触景生情，心绪翻涌。
他随手从怀中取出纸笔，借着台上的灯光，提笔便写，笔尖在纸上疾走，墨香袅袅散开。
先书一序，字迹沉稳有力：“成七年腊月初八，余于长安京歌坊观临颍李十二娘舞剑器，感壮其蔚跂。。。”
写完序言，他抬眼再看台上，李十二娘正舞到酣处，剑光如银河落九，气势如虹。
杜甫心中灵感迸发，笔下不停，诗句脱口而出，落在纸上：“昔有佳人公孙氏，一舞剑器动四方。观者如山色沮丧，地为之久低昂。霍如羿射九日落，矫如群帝骖龙翔。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
字迹酣畅淋漓，字句间满是对剑舞的赞叹，也藏着对往昔盛景的追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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