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学技术局的重建尚未完全收尾。
主楼主体已恢复运转，侧翼还有几处被能量屏障包裹的施工区域，银白色的维修机械在半空中穿梭，将新锻造的能量管道嵌入墙体。
光之国最精密的头脑们行色匆匆，手中光屏叠着光屏，无人驻足观望——他们连自己的时间都不够用，更无暇顾及门口进来的三位长官，以及后方不远处那对气质迥异的双子战士。
距离并不远，他们是走过来的。
西瑟斯走在最前，步伐稳定，目光习惯性扫过周围环境——新建的廊柱，重新校准的能量传输节点，比旧版更高效的照明布局。
他的职业病犯了，走神几秒才想起自己现在既不是警备队教官，也不是什么科研首席，只是个来协助实验的“参照系”。
身后三步，托雷基亚与他并肩的错位处。
靛蓝与黑金交织的身影优雅从容，面甲下眼灯微垂，似乎对周围一切，包括那个走在西瑟斯身后五步、始终保持礼貌距离的蓝族青年——全无兴趣。
他的注意力只落在西瑟斯肩背的线条上，偶尔因前方某位匆匆路过的蓝族靠得太近而多看一眼，但也就仅仅如此。
希卡利走在最后。
他的步伐与姿态已完全恢复局长的沉静，视线掠过周围忙碌的下属，偶尔颔首回应匆忙的致意，无懈可击。
但他的目光，总会在掠过前方那道银蓝身影时，短暂地停留。
半秒，或更短。
短到无人察觉。
包括西瑟斯。
雷欧与阿斯特拉并肩走在更后方，距离拿捏得恰到好处——足够应对突发情况，又不至于像押送。
雷欧的目光不时扫过前方三奥的背影，阿斯特拉则安静地观察两侧通道，兄弟两奥的默契无需言语。
西瑟斯步入科学技术局主厅时，脚下微顿。
重建后的大厅保留了旧馆的穹顶结构，能量晶石镶嵌成螺旋状，光芒自顶端倾泻而下，仿佛凝固的光瀑。
他曾在无数个日子站在这穹顶下，等待某场实验的数据收敛，或等待某个痴迷于公式推导的蓝奥放下光屏去休息。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西瑟斯？”
托雷基亚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察觉到了西瑟斯那一瞬的停顿。
西瑟斯收回视线：“没事。”
他继续向前走，身后传来两串略有参差的脚步声——托雷基亚自然缩短了距离，而希卡利的步伐依旧维持在五步之后。
大厅里蓝族往来穿梭。
有奥认出了希卡利，快步上前致意，语速极快地汇报着某个项目进展，希卡利颔首，简短回应，那奥便如释重负地转身奔向下一处。
没有谁对托雷基亚投来过多注视。
情报在光之国从来不是秘密——托雷基亚的回归、实验事故、时间紊乱，早已在各部门间传开。
但蓝族是务实的一族，好奇归好奇，此刻他们更关心的是数据收敛和能量校准。
西瑟斯回头看了一眼。
托雷基亚离他不到两步，姿态闲适。
希卡利被一名下属拦住，正垂眸倾听，神情专注。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但年龄……
西瑟斯立刻收回这个念头，转回头。
他没有细想。
又有些奥注意到希卡利，立刻快步上前致意。
“局长，恢复顺利吗？”
“局长，第三实验室的校准需要您确认。”
“局长，这是上个阶段提交的——”
希卡利一一回应，语气简短清晰，语速比平日稍快。
那些奥汇报完工作，便点头离开，没有多余的寒暄，这是科技局的常态，不被私人情感干扰。
托雷基亚站在能量终端旁，余光将这一切收入眼底。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谬。
明明在同一个空间，却要装作彼此不存在；明明昨晚还站在西瑟斯卧室门口，看着那两只亲密相拥，此刻却连视线交汇都刻意规避。
更荒谬的是，他并不在乎希卡利。
不在乎他是幼年还是成年，不在乎他记不记得过去，不在乎他如何看待自己。
托雷基亚甚至觉得，希卡利恢复得正是时候——省得西瑟斯继续把大量精力耗在那不点身上。
可为什么，当他看到希卡利自然而然地占据西瑟斯身侧位置，以熟悉姿态与西瑟斯交谈时，胸口还是翻涌起一阵毫无道理的烦躁？
托雷基亚没有深究，他不屑于剖析这类情绪，尤其是在这种场合。
前方，西瑟斯停下脚步。
托雷基亚的视线本能追随，随即看到迎面走来的几道身影——银族的配色，挺拔的站姿，光之国标志性的力量福
为首那位身形年轻，面部线条不如印象中成熟，整个奥散发着尚未被漫长岁月打磨的青涩。
西瑟斯正要开口。
“希利斯叔叔，终于见到你了。”
那年轻的银族奥快步走近，脸上带着笑意，对西瑟斯点点头，又看向一旁的蓝族青年，语气熟络：“还有希卡利，我的‘病’就靠你们了。银十字军这是时间能量残留，不是什么大问题，但银十字军队长坚持要复查。”
他把“时间回溯”轻描淡写地成“病”，像在一场感冒。
希利斯叔叔。
这个称呼让托雷基亚眸光微动。
他打量着眼前这位过分年轻的银族——面部弧度柔和，眼灯清澈，在看向西瑟斯时，带着然的亲近与依赖。
佐菲。
宇宙警备队队长，奥特兄弟长兄，光之国仅次于凯恩的中流砥柱。
此刻正以这样的姿态，叫西瑟斯“叔叔”。
西瑟斯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很短暂，短到几乎无法察觉，但托雷基亚看到了，他看到西瑟斯的指尖轻轻蜷起，肩线有刹那紧绷，随即又恢复松弛。
西瑟斯看着他，片刻才轻轻咳了一声。
“佐菲队长。”
佐菲眨眨眼，有些困惑，又有些不好意思：“你笑了，希利斯叔叔，叫我佐菲就好。”
他的目光终于转向西瑟斯身侧那个从头到尾未发一言的黑蓝色奥。
面甲妖异，气场诡谲，与光之国风格截然不同。
佐菲的困惑是真实的——他不认识眼前这奥，但不妨碍他维持礼貌。
“这位是？”
托雷基亚一直在打量他。
从佐菲喊出“希利斯叔叔”的那一刻起，他的眼灯就亮了几分，不是警觉，是兴味盎然的审视。
眼前这个佐菲，没有数万年队长生涯沉淀的威严，没有那副看透一切的深沉，更没迎…对他这个“叛逃者”应有的复杂态度。
他不认识托雷基亚，不记得托雷基亚做过什么。
托雷基亚弯起嘴角：“托雷基亚。”
他的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
佐菲点点头：“你好。”
然后转向西瑟斯，继续复查的事，只是完成了必要的社交礼仪。
托雷基亚被如此平淡地掠过，也不恼，只是微微侧首，看向西瑟斯。
西瑟斯没有看他。
西瑟斯看着佐菲。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看着那纯粹的信赖，听到那声自然而然的称呼——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佐菲的肩上。
动作很轻。
“你先和希卡利聊聊吧，佐菲。”
西瑟斯神色平稳，指腹在佐菲肩上停留了两秒，然后收回。
“啊……好。”佐菲有些疑惑，但没有追问。
他向来敬重希利斯，既然希利斯这么了，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转向希卡利，开始详细描述自己“生病”前后的感受。
希卡利安静地听着，不时提问。
西瑟斯这才对另外两位银族颔首。
“曼尼桑，维利思。”
曼站在佐菲身后半步，姿态温和沉静，他的目光落在西瑟斯脸上，从那双眼灯的明亮程度，到计时器平稳的脉动，再到整个奥的气场——确认无误后，他才轻轻点头，没有询问任何事。
维利思站在曼身侧，银白色的护甲在灯光下泛着柔光，胸前的银十字徽记清晰醒目，他看向西瑟斯时，嘴角弯起温柔的弧度。
“西瑟斯。”他先唤他的名字：“你恢复得很好。”
“嗯。”西瑟斯点头：“辛苦银十字军了。”
维利思摇摇头，目光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两秒，才转向正与希卡利交谈的佐菲。
“因为希卡利局长的时间再次波动，银十字军队长安排佐菲队长第一时间做了复查。”他解释，语气柔和：“目前状态稳定，时间锚点没有进一步偏移的迹象。不过……”
他看着西瑟斯，眼里满是温和笑意，而后又移开。
“我也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佐菲队长。很不一样呢。”
西瑟斯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年轻的佐菲正用手比划着什么，眼灯明亮，语速比平时快不少，到某个细节时还挠了挠头——这个动作放在成年佐菲身上不可想象，但此刻却自然得像本能。
“……很不一样。”西瑟斯轻声重复。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画面。
那是很久以前。
佐菲。
第一次被凯恩带到自己面前时，也是这样清澈的眼神，这样略显拘谨的姿态，这样唤他“希利斯叔叔”的声音。
——那时凯恩，这孩子赋很好，只是需要有人引导。
——那时佐菲攥着凯恩的披风一角，抬头看他，声：希利斯叔叔，我会好好学的。
——那时……
……
“西瑟斯？”
维利思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西瑟斯眨眨眼，发现自己的视线还落在佐菲身上，他收回目光，对上维利思关切的注视。
“有些走神。”他承认：“想起一些……以前的事。”
维利思没有追问，他是银十字军的心理医生，最擅长的是倾听，而不是逼问，他只是温和地笑了笑，将话题转回正事。
“佐菲队长今的检查项目还剩最后两项，我先带他去完成。”他望着佐菲：“队长，我们该走了。”
佐菲停下和希卡利的交谈，有些不舍，但还是点点头。
“希利斯叔叔，那我先过去了，还有曼。”他向西瑟斯挥挥手，又对曼和希卡利点头：“回头见。”
他转向托雷基亚，礼节性颔首：“再会。”
托雷基亚看了看，难得回应：“嗯。”
佐菲跟着维利思走向侧翼通道，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西瑟斯还站在原地，目送着他。
佐菲朝他笑了笑，然后快步跟上维利思。
西瑟斯看着那背影消失在转角。
他忽然想起，成年后的佐菲，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希利斯叔叔？”
身侧传来托雷基亚的声音，刻意压低，尾音上扬，颇有几分戏谑。
西瑟斯转头。
托雷基亚嘴角弯着意味不明的弧度。
“大统领的儿子叫你叔叔。”他慢悠悠地，像在品味什么有趣的事：“警备队队长叫你叔叔。所以……你这辈分还真是大啊，西瑟斯？”
西瑟斯没回答。
他只是看着托雷基亚，表情有些无奈，还有些连自己都不清的复杂。
“……哥哥。”他轻声，带着一点示弱的意味。
托雷基亚便不再追问。
他抬手，指尖在西瑟斯肩头停留片刻，然后收回。
“实验要开始了。”他：“走吧。”
西瑟斯点头。
他转向曼。
曼还站在原地，姿态从容，仿佛他有的是时间。
从刚才到现在，曼就没有话，只是安静地看着，沉默地立在那里。
“曼尼桑。”西瑟斯开口。
“嗯。”曼应道，目光落在他脸上，温和而专注。
西瑟斯想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起，关于佐菲，关于过去，关于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身份和关系——曼从来不会主动问，但曼大概知道。
最终，他只是：“谢谢。”
曼轻轻摇头。
“你没事就好。”他，语气平静，却有着厚重的温度。
他抬手，像以前无数次那样，轻轻按了按西瑟斯的肩头。
“去吧。”曼：“希卡利和托雷基亚在等你。”
西瑟斯点头，转身。
托雷基亚已经走向实验室的方向，步伐从容，却恰到好处地没有走远，希卡利站在大厅中央的光屏前，正在调取实验数据，侧脸专注。
西瑟斯走到他们中间。
三奥一起走向实验室。
没有谁话。
但托雷基亚的步伐慢了下来，与西瑟斯并肩。
希卡利收起光屏，自然地走在了西瑟斯的另一侧。
走廊很长，能量管道在墙壁内流淌着幽蓝的光，偶尔有蓝族擦肩而过，向希卡利致意，希卡利颔首回应，脚步不停。
西瑟斯忽然有种微妙的感觉——他被夹在中间。
左边是托雷基亚，混沌能量内敛，姿态优雅，目光却不时扫过他侧脸，像在确认什么。
右边是希卡利，沉静专注，视线落在前方，目不斜视。
他想起。
一个是哥哥，一个是弟弟。
但年龄……
他没有再想下去。
实验室的门在面前滑开。
这是一间新落成的专用实验室，银蓝色的主基调，中央悬浮着巨大的全息演算装置，能量流在其中交织成复杂的光网。
四壁遍布监测探头，数据流在辅助光屏上飞速滚动。
希卡利径直走向主控台，指尖在光屏上划动，调出预置的实验方案，动作行云流水。
“锚点定位需要你的核心能量波动作基准。”希卡利头也不回，声音清冷，已完全进入工作状态：“你只需保持静止，剩下的我来处理。”
托雷基亚轻笑一声。
他踱步到另一侧的操作台，指尖轻点，唤出另一组数据流。
混沌能量在他周身流转，精准地切入演算系统的某个接口，与希卡利调取的数据形成并行通道。
“你来处理？”托雷基亚语气悠然，目光却没离开光屏：“这是时间能量修正实验，希卡利局长。你确定以科学技术局目前的演算能力，能独立承担‘锚定’之外的所有环节？”
希卡利动作微顿。
他没有抬头，只是平静地：“如果你有更好的方案，可以共享。”
托雷基亚哼笑。
他只是将一组修正参数推送至主控台。
希卡利接收，解析，嵌入演算模型。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没有眼神交流，没有多余言语，甚至没有刻意回避——他们只是将对方当作一个可协作的工具，公事公办。
西瑟斯站在实验室中央，看着左右两侧各据一方的两个奥。
他忽然觉得，这间实验室，比他想象的要冷。
“我该站哪里？”他问。
希卡利抬头，指向中央的校准平台：“那里。能量场最稳定。”
托雷基亚没有话，但目光扫过那个平台，确认了能量流方向，然后收回。
西瑟斯走上平台，站定。
监测探头自动聚焦，能量屏障在他周身缓缓升起，形成一层半透明的防护层。
核心能量的波动被精准捕捉，投射到主控台的光屏上，成为一道稳定的蓝色波形。
希卡利开始校准参数。
托雷基亚负责反向推算时空紊流的共振节点。
两奥隔着整个实验室，背对背，各做各的，却通过演算系统的数据流，构建出精密的协作网络。
西瑟斯站在平台上，闭上眼灯。
他能感觉到两股不同的能量在实验室里流动——一股清冷精准；一股诡谲多变，它们彼此独立，互不干扰，却又在演算系统的中枢交汇、融合、生成新的数据。
没有冲突。
也没有温度。
西瑟斯想起托雷基亚第一次见到希卡利时的反应，想起希卡利恢复后看向托雷基亚时那平静得近乎漠然的目光。
“西瑟斯，”托雷基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打断他的思绪：“保持能量稳定。”
“嗯。”西瑟斯收敛心神，将核心波动控制在恒定频率。
希卡利没有话，但主控台上的数据流速加快了。
实验继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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