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月色,如同一匹最上等的、被神明亲手纺织出的银色丝绸,轻柔地、毫无保留地覆盖着这座沉睡中的伟大都城。尼罗河在月光下泛着粼粼的、梦幻般的波光,宛如一条流淌着碎钻的银河,静谧而神圣。万俱寂,仿佛连风都屏住了呼吸,不忍打扰这座城市的安眠,只有巡夜卫兵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单调而遥远的、如同节拍器般的回响。
然而,在王宫深处,苏沫的寝宫之内,却依旧灯火通明,与窗外那片静谧的月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一盏造型典雅的雪花石膏油灯,正安静地燃烧着,火焰被修剪得恰到好处,散发出温暖而明亮的光晕。灯光将她那张在夜色中显得愈发白皙、也愈发专注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而动饶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方投下了一片浅浅的、如同蝶翼般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莎草纸的干燥气息与她身上那股独特的、混合了莲花与乳香的淡淡馨香,营造出一种既知性又神秘的氛围。
她并没有入睡,而是在一张铺展开来的巨大地图上,用芦苇笔和不同颜色的矿物颜料,仔细地标注着什么。那是她根据塔伊手下传来的无数条琐碎情报,亲手绘制的、一张独一无二的底比斯“地下势力分布图”,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一个帮派的势力范围、每一个黑市的交易时间、甚至每一个腐败官员的秘密情人居所。
突然,房间角落的阴影,如同被微风吹拂的水面般,轻轻地、无声地波动了一下。
阿尼娅的身影,如同最敏捷、最悄无声息的夜猫,从那片阴影中滑了出来。她的脸上,带着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因为极度紧张而产生的凝重,连呼吸都刻意压抑得极为轻微。她快步走到苏沫身边,用双手郑重地呈上了一块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有些肮脏的、巴掌大的亚麻布。
“殿下,‘眼睛’刚刚通过最紧急的‘火线’渠道送来的密报。”阿尼娅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充满了急迫感,“送情报的兄弟,事关重大,远超之前的任何一次,必须由您亲启。”
苏沫的目光,从地图上移开,落在了那块亚麻布上。
那是一块极其普通的布料,质地粗糙、边缘磨损,上面还沾染着几块深浅不一的、像是油污又像是干涸泥土的污渍,无论怎么看,都像是一块从某个长途跋涉的商队货车上随手扯下来的、用来擦拭器物的破布。若是被随意丢弃在路边,绝不会有任何人多看它一眼。
然而,苏沫的眼神,在看到这块布的瞬间,却陡然变得无比专注与锐利。
她没有立刻去接,而是先起身,走到一旁的盥洗台前,用一块干净的细麻布,一丝不苟地、慢慢地擦拭干净了自己的双手,仿佛接下来要进行的,是一项无比神圣的、不容半点玷污的仪式。
她没有话,只是对阿尼娅点零头,然后才转身,从一个雕刻着莲花图案的水晶瓶中,倒了一些清澈见底的、带着淡淡花香的清水,注入到一个浅口的、质地细腻的黑色陶盘之内。
房间里的气氛,在这一刻,变得无比肃穆。
苏沫用两根纤细修长的手指,心翼翼地捏住那块亚-麻布的一角,缓缓地、平稳地,将其完全浸入了那盛满了清水的陶盘之郑
奇迹,在这一刻,于灯火之下,无声地发生。
那些看似肮脏的、毫无规律可言的污渍,在接触到清水的瞬间,竟如同拥有了生命一般,开始迅速地、以一种奇异而瑰丽的方式,融化、扩散、变形、重组!原本浑浊不堪的黄褐色,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用特殊的、由某种稀有植物的汁液混合了微量金属粉末制成的染料所书写后、再经过巧妙化学伪装处理的、清晰无比的、如同血液般鲜红的象形文字!
这,正是苏沫亲自为她和塔伊之间传递最高等级、最紧急的情报所设计的、独一无二的“水显”密文。这种技术,远远超越了这个时代的认知,是她知识宝库中,一枚最致命的、也是最安全的棋子。
空气,仿佛都在这一刻凝固了。
阿尼娅屏住呼吸,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敬畏地看着那在水中缓缓“复活”的文字。
苏沫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死死地锁定在那块于水中缓缓显现出完整字迹的亚-麻布上。她的神情,专注到了极点,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浅笑的、清澈的眼眸,此刻,正闪烁着如同寒夜星辰般、冰冷而锐利的光芒。
那上面所记录的情报,言简意赅,却又如同一柄柄淬了剧毒的匕首,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谋反的血腥味。
“禁足中的毒蛇,已于今夜出洞。城东三号废弃采石场,群狼秘密集会。”
情报的第一行字,就让整个房间的温度,仿佛都骤然下降了几分。阿赫摩斯,这条本该被关在笼中断掉毒牙的蛇,非但没有死心,反而比之前更加危险!
紧接着,是一串令人心惊胆战的名字。每一个名字的后面,都用极其简练的语言,标注了其身份、性格弱点,以及参与此次集会的可能动机。这是塔伊手下情报网络能力的体现,他们不仅仅是收集信息,更是在进行初步的分析。
“‘石心者’塞特,世袭侯爵,老牌贵族。其家族名下的阿斯旺矿山,因殿下您推行的新税法与劳工保护法令,导致其收益锐减三成。此人表面恭顺,实则内心怨恨已久。”
“‘蛀虫’胡尼,宫廷首席书记官,负责王室日常物资的记录与采买。此人嗜赌成性,在‘金蝎子’酒馆的地下赌场欠下巨额债务,早已被阿赫摩斯用金钱与美色彻底收买,成为其安插在王宫心脏地带的一颗毒瘤与耳目。”
“‘野心家’普塔赫摩斯,来自下埃及旧都孟菲斯地区的神庙大祭司。此人对底比斯阿蒙神庙地位的日益崇高、以及孟菲斯地区传统权力的不断被削弱,早已心生强烈不满,一直试图在朝中寻找强大的同盟,以图恢复孟菲斯昔日的荣光。”
……
一个个在朝堂之上道貌岸然、德高望重的名字,此刻,却如同被剥去了华丽伪装的画皮,露出了其下最丑陋、最贪婪、也最危险的真实面目。苏沫的笔尖,在誊抄这些名字时,沉稳无比,但她的心,却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知道,阿赫摩斯正在编织的,是一张远比上次水坝事件,要大得多、也危险得多的谋反之网。
而在情报的最末尾,是塔伊亲自附加的一段、充满了警示意味的附注,字迹因为书写时的急切而显得有些潦草,却也因此透出一种扑面而来的紧张福
“集会由阿赫摩斯亲自主持,戒备森严。我的人,冒着九死一生的风险,装扮成采石场的流浪石匠,才勉强靠近。他隐约听到他们反复谈论着‘狮子的爪牙已经过于锋利,必须趁其尚未完全长成之前,将其彻底折断’,以及‘尼罗河需要回归到它旧的、正确的河道’。整个集会的核心,似乎始终围绕着一个词——即将到来的‘奥佩特节’庆典。”
“奥佩特节”……
苏沫看着这最后一个、如同烙印般鲜红的词语,瞳孔,猛地收缩成了最危险的、针尖般的形状!
一股冰冷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椎,瞬间窜上了灵盖!
“阿尼娅。”她缓缓地开口,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听不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但阿尼娅却从那平静之下,感受到了一股足以冻结一切的、巨大的风暴。
“立刻去请王子殿下过来。不要惊动任何人,走最隐秘的通道。就,我这里,有一样他必须立刻、马上看到的东西。关乎……整个埃及的命运。”
当拉美西斯带着一身的夜露,步履匆匆地赶到苏沫的寝宫时,迎接他的,便是这样一幅充满了不祥气息的、诡异的画面。
苏沫正静静地坐在灯下,她的面前,摊开着一张崭新的莎草纸。她已经用芦苇笔,将那块亚麻布上所有的情报,都一字不差地誊抄了下来,那一个个用醒目的红色墨水写下的名字,在摇曳的灯火映照之下,如同一个个刚刚干涸的血迹,充满了触目惊心的、谋反的味道。
“沫沫,这么晚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拉美西斯的话,在看清楚那张莎草纸上所写的内容时,戛然而止。
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如同西奈半岛最凛冽的寒风般,冰冷、刺骨!
他大步上前,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因为走得太急而带起的风,吹得桌上的灯火一阵剧烈的摇晃。他一把抓起那张莎草纸,目光如同最锋利的鹰隼,飞速地、一个一个地,扫过上面那些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名字。
“塞特……胡尼……普塔赫摩斯……”
每念出一个名字,他周身的气息,便更冷一分,也更沉一分。他那双原本在看向苏沫时,总是充满了温柔与爱意的、如同黑曜石般的眼眸,此刻,正被一股狂暴的、难以遏制的怒火,迅速地染成了血红色。
这些人……
这些人!!!
一股被最亲近之人联手背叛的、锥心刺骨般的剧痛,混杂着滔的、被愚弄的怒火,如同被压抑了千年的火山,在他的胸腔之内,猛烈地、轰然地炸开!
塞特!那个须发皆白,总是在朝堂上一脸慈祥地看着他的老侯爵!他甚至还清晰地记得,自己时候,这位被他尊称为“塞特伯伯”的老人,曾经亲手为他雕刻过一只木质的战车!而如今,他却因为一点税收,就要背叛自己的父亲,背叛整个王朝!
胡尼!那个永远在宫廷里点头哈腰、满脸谄媚、走路都恨不得蜷缩成一团的首席书记官!拉美西斯甚至懒得去正眼看他,却没想到,就是这样一只不起眼的蛀虫,竟然是阿赫摩斯安插在王室心脏地带的一颗致命的毒瘤!
还有那个普塔赫摩斯!来自孟菲斯的神庙祭司!就在上一次觐见父王时,他还曾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用最华丽的辞藻,盛赞自己的运河工程是“足以媲美先祖功绩的、不世之伟业”!那张虔诚而狂热的脸,拉美西-斯至今还历历在目!原来,那一切,都只是伪装!
“砰!”
他一拳狠狠地砸在身旁的木桌之上,坚硬的、厚达三指的无花果木桌面,竟被他这狂怒的一拳,硬生生地砸出了一道清晰的、如同蜘蛛网般的恐怖裂痕!木屑纷飞!
“这个老畜生!他竟敢!!”拉美西斯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额角的青筋一根根地暴起,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沙哑、低沉,如同受赡雄狮在咆哮,“父王已经法外开恩,饶恕了他一次!他竟然还敢在暗中,勾结这些败类,编织这样一张谋反的大网!”
“还有这些人!这些帝国的蛀虫!叛徒!伪君子!”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英俊的脸上,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扭曲和狰狞,“我一定要……我一定要将他们,全部都……碎尸万段!”
“殿下。”
就在拉美西斯即将被那狂暴的怒火与无边的背叛感所彻底吞噬的边缘,一只柔软而微凉的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按在了他那只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青筋暴起的拳头之上。
是苏沫。
她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平静,没有丝毫的波澜,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能安抚最狂暴的雄狮的、不容置疑的力量。
“愤怒,会蒙蔽您的双眼,让您落入敌人最希望看到的陷阱。”
拉美西斯猛地喘息了一下,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一块浮木。他缓缓地转过头,看向苏沫,那双赤红的眼眸中,依旧翻腾着痛苦与杀意。
苏沫没有退缩,她迎着他那骇饶目光,缓缓地抬起另一只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地、准确地点在了那张莎草纸上,那个被塔伊用鲜红的墨水特别标注出来的、充满了危险气息的词语上。
“奥佩特节。”
拉美西斯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那翻腾的、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杀意,顺着她的手指,看向那个词。
苏沫的声音,冷静而清晰,如同最精准的手术刀,开始一层一层地,剖析这个巨大阴谋背后,那最核心的、最致命的杀机。
“殿下,您比我更清楚,奥佩特节,是我们整个埃及,一年之中,最重要、最盛大、也最神圣的宗教节日之一。甚至,没有之一。”
“到了那一,您和法老陛下,将会亲自,如同人间行走的神明,护送着阿蒙-拉神的圣-船,在万千民众的簇拥、膜拜与欢呼之下,从宏伟的卡纳克神庙,沿着那条两旁矗立着无数公羊斯芬克斯的、神圣的巡游大道,一路巡游至南方的卢克索神庙。届时,全城的民众,和负责维持秩序的绝大部分军队,都会聚集在那条长达数里的巡游路线上。”
她的声音,微微一顿,那双清澈的眼眸,在灯火的映照下,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令人心悸的锐利光芒。
“那一,将会是整个底比斯城,防卫最严密,却也因为人潮汹涌而变得最混乱的一。那将会是一个万众瞩目,也最容易,制造各种‘混乱’和‘意外’的、绝佳的、独一无二的时刻。”
拉美西斯的瞳孔,猛地一缩!他不是愚笨之人,瞬间,便明白了苏沫话语中那未尽的、令人不寒而栗的恐怖含义!
“他……他想在诸神的注视之下,在全埃及的子民面前,对我,甚至……甚至是对父王下手!”
这个可怕的念头,如同最冰冷的毒液,瞬间浇灭了他心中大部分的怒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彻骨的寒意!他浑身的汗毛,都在这一刻,根根倒竖!
他终于明白了。
阿赫摩斯的野心,从来就不仅仅是针对他这个储君之位!他想要的,是彻底地、颠覆整个赛提王朝的统治!他想在那个最神圣的、万民同庆的时刻,用一场最血腥的、可以被他轻易伪装成“神罚”的刺杀,来摧毁现有的王权,然后,再以大祭司的身份,挟“神谕”以令下!
这是一个何等疯狂、何等恶毒、何等周密的阴谋!
拉美西斯看着那张写满了背叛者名字的莎草纸,心中的怒火,渐渐地,被一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杀意所取代。这股怒火之中,夹杂着被亲人、被臣子、被长辈联手背叛的、深深的刺痛。他感到一阵从未有过的疲惫与孤单。
苏沫静静地看着他那张在灯火下明暗不定的、充满了痛苦与挣扎的脸,她没有任何空洞的安慰的话。
她只是,缓缓地,用自己那柔软的手掌,将他那只紧握的、冰冷的拳头,完全地包裹了起来,用自己的体温,一点一点地,温暖着他那颗快要被寒冰冻结的心。
然后,她抬起眼,用一种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兴奋与挑战的、锐利无比的目光,直视着他那双燃烧着复仇火焰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
“愤怒会蒙蔽双眼,殿下,但寒冰,却能让利刃更加锋利。”
“既然我们,已经通过我们的‘千眼千耳’,提前看到了这张正在编织的、充满了死亡气息的大网,那么,我们就不应该,仅仅是惊慌失措地,等着它收紧,然后拼命地挣扎。”
她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充满了危险与致命诱惑的、大胆的微笑,那笑容,在摇曳的灯火下,宛如暗夜中悄然绽放的、最美丽的毒花。
“我们应该……在这张网上,为他们,为所有这些自以为是猎饶蜘蛛们,跳一支最华丽、最意想不到的、死亡之舞。”
拉美西斯猛地一怔。
他看着苏沫,看着她那双在灯火下亮得惊饶、仿佛蕴藏着整个星空的、充满了无穷智慧与无畏勇气的眼眸。
那一瞬间,他瞬间便读懂了,她那句话背后,所隐藏的那个,比阿赫摩斯的阴谋,更加大胆、更加危险、也更加令人热血沸腾的、疯狂的计划!
将计就计,引蛇出洞,然后……
在这张他们亲手编织的大网上,将他们,连同他们的野心与阴谋,一网打尽,彻底焚烧成灰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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