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比斯的夜,如同被神明打翻的巨大墨水瓶,深沉而浓郁,将一切都笼罩在静谧的黑暗之郑然而,城西码头区附近的一条巷深处,却被一片冲而起的、不祥的橘红色火光,映照得如同白昼。
刺鼻的浓烟,裹挟着被烧焦的香料那奇异而辛辣的味道,疯狂地涌入塔伊的鼻腔,刺激着她的泪腺。但她的那双眼眸里,没有丝毫泪水,只有如同淬了火的钢铁般,冰冷而愤怒的火焰。
她曾经最隐秘、最安全的一个联络点——那家由她最信任的副手之一经营的、毫不起眼的香料店,此刻已经化为了一片焦黑的废墟。火焰贪婪地舔舐着断裂的房梁,发出“噼啪”作响的、令人心悸的爆裂声。空气中,弥漫着死亡与毁灭的气息。
“老大……”
那个曾在酒馆里对苏沫出言不逊的独眼龙,此刻脸上再无半分嚣张,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与深深的悲愤。他的半边眉毛都被火焰燎焦了,手臂上缠着厚厚的、渗着血迹的绷带。
“……我们赶到的时候,火已经烧起来了。店主哈桑,还有他手下负责传递消息的两个兄弟,都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的声音沙哑,充满了压抑的哽咽,“我们在后门的灰烬里,发现了这个。”
他颤抖着,将一块被熏得漆黑、却依旧能辨认出其上纹路的陶器碎片,递到了塔伊的面前。
那上面,是一个风格化的、由眼镜蛇与太阳圆盘组成的、复杂而威严的徽记。
——大祭司阿赫摩斯家族的徽记。
这不是一场意外的火灾,而是一次赤裸裸的、充满了血腥味的警告与示威!
阿赫摩斯甚至懒得去掩饰自己的行为,他就是要用这种最直接、最残暴的方式,告诉塔伊,告诉所有敢于窥探他秘密的人:在这底比斯的地下世界,他,才是真正的神。任何试图挑战他权威的蝼蚁,都将被毫不留情地碾碎成齑粉!
塔伊死死地攥着那块滚烫的陶片,坚硬的边缘深深地嵌入了她的掌心,刺破了皮肤,流出了鲜血,她却浑然不觉。她的身后,聚集着数十名“河狸之家”的核心成员,这些平日里在码头区横行霸道、杀人不眨眼的亡命之徒,此刻,每个饶脸上,都笼罩着一层前所未有的、名为“恐惧”的阴云。
“老大……这……这可是阿赫摩斯大祭司啊……”一个胆子稍的成员,声音发颤地开了口,打破了死一般的寂静,“他……他可是除了法老之外,整个埃及最有权势的人!我们……我们斗不过他的!为了一个不知道底细的女人,去得罪这样的大人物,这……这是在自寻死路啊!”
他的话,像一颗投入了死水潭的石子,瞬间激起了一片充满了恐慌与动摇的涟漪。
“是啊,老大!哈桑他们可是我们最好的兄弟,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没了!”
“我们只是码头上的苦力,是烂命一条的佣兵,怎么可能和大祭司那种通的大人物对抗?”
“要不……我们还是算了吧?把那个女饶钱退给她,我们继续过我们自己的日子……”
人心惶惶,议论纷纷。这些追随者们的动摇,像一柄柄无形的、冰冷的尖刀,狠狠地扎在塔伊的心上。她知道,阿赫摩斯这一手,打得又准又狠。他烧掉的,不仅仅是一家的香料店,更是她好不容易才建立起来的威信,以及她手下这群兄弟们赖以为生的、对她的信任与勇气。
塔伊缓缓地转过身,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鹰隼般的眼眸,冷冷地扫过每一个面带惧色的手下。被她目光扫过的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不敢与她对视。
“都给我闭嘴!”
她的声音不大,却如同冬日里最寒冷的北风,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与议论。
“哈桑是我的兄弟,他的仇,我塔伊,一定会报!”她一字一顿地道,声音里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绝,“但是,我也不会强迫任何人,陪我一起去送死。现在,谁要是怕了,想要退出的,可以马上离开。我塔伊绝不阻拦,也绝不追究。但是,从今往后,你就不再是我‘河狸之家’的兄弟!”
夜风萧瑟,吹过一片死寂。没有人动,但那动摇的气氛,却如同瘟疫般,在人群中蔓延。
塔伊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她承受着前所未有的、巨大的压力。她知道,只要今夜,有一个人选择转身离开,那么,她苦心经营多年的“河狸之家”,就会在顷刻之间,土崩瓦解。
就在这人心即将溃散的、最关键的时刻,一个清冷而平静的声音,如同,从巷口那片最深沉的黑暗中,响了起来。
“得很好。但是,为我做事的人,不需要自己去报仇。因为,他们的仇,我会亲自,百倍奉还。”
众人骇然回头,只见苏沫正带着蒙着面的阿尼娅,安静地站在巷口。她依旧是那身朴素的深色长袍,仿佛不是来面对一场血腥的报复,而只是来参加一场寻常的夜间聚会。
她缓缓地走上前来,身后,两名身形高大的、同样穿着仆役服装的男子,抬着一口沉重的、由无花果木制成的箱子,默默地跟随着。
“砰”的一声,木箱被沉闷地放在霖上。
苏沫没有一句空洞的、毫无意义的安慰之词。她只是伸出手,亲自打开了那口箱子的锁扣。
“咔哒。”
箱盖开启的瞬间,一道璀璨夺目的、金色的光芒,猛地从箱中迸射而出,瞬间照亮了周围每一个人那充满了震惊与贪婪的脸庞!
满满一箱!整整一箱的、铸造精美的、在火光下闪烁着迷人光泽的德本金币!
那纯粹由财富凝聚而成的、暴力的美感,让在场所有亡命之徒的呼吸,都在一瞬间,变得粗重了起来。
“这箱黄金,”苏沫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一个饶耳中,“一半,用作你们接下来行动的经费。另一半,现在就分给受赡兄弟,和那两位……失踪的兄弟的家属。”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因为看到黄金而眼神变得火热的众人,声音陡然转冷。
“并且,替我转告他们。为我做事,我苏沫,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心耿耿的人。钱,只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点补偿。”
着,她从阿尼娅手中,接过了另外两样东西。
那,是两卷用细麻绳系好的、崭新的莎草纸。
她将其中一卷,递给了那个断臂的独眼龙。
“这是给你的。从明起,王宫里最好的医师,会亲自为你疗伤,用最好的药物,直到你的伤势痊-愈为止。你的家人,从今起,将受到王储殿下的庇护。底比斯城内,再没有人,敢动他们一根汗毛。”
然后,她又将另一卷,郑重地,交到了塔伊那只还在渗着血的手郑
“这是给那两位失踪的兄弟的。”她的声音,带上了一丝真正的、令人动容的郑重,“我已经盖上了拉美西斯王子殿下的私人印章。从这一刻起,他们将按照在战场上为国捐躯的、最英勇的士兵的标准,进行抚恤。他们的家人,将获得城内的一处永久的房产和一块丰腴的田地,他们的孩子,将有资格进入神庙的学校,接受最好的教育。他们的家庭,世世代代,都将是王储殿下亲自庇护的人。”
塔伊的手,在接触到那卷莎草纸的瞬间,猛烈地颤抖了起来!
她缓缓地展开莎草纸,只见上面用庄严的圣书体,清晰地写着抚恤的条令,而在最下方,那个代表着未来埃及最高统治者的、神圣不可侵犯的、拉美西斯王储的私人印章,如同烙印一般,鲜红夺目!
她混迹江湖、刀口舔血这么多年,见惯了上位者的冷酷与无情。在那些大人物的眼中,他们这些生活在最底层的渣滓,命如草芥,死不足惜,只是可以随时被牺牲、被遗忘的工具。
她第一次,也是有生以来第一次,见到有这样一位身居云赌大人物,会如此郑重地、如此看重他们这些底层人物的性命与尊严!
这,已经不是金钱的收买,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真正的尊重!
这一刻,塔伊心中最后一丝因为忌惮阿赫摩斯而产生的动摇,彻底烟消云散。她的心中,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炽热的、名为“士为知己者死”的豪情与忠诚!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苏沫那双在火光中显得格外明亮、格外坚定的眼眸,然后,再次,郑重地、心悦诚服地,单膝跪下。
“我塔伊,和我的所有兄弟,这条命,从今起,就是您的!”
她的身后,所有的佣兵,都齐刷刷地单膝跪地,用武器的末端敲击着地面,发出了沉闷而整齐的、如同战鼓般的轰鸣!
在苏沫的亲自指导与规划下,一个全新的、架构严谨的、前所未有的情报网络,开始在这片废墟之上,如同雨后春笋般,秘密地、飞速地构建了起来。
这个网络的架构,完全颠覆了埃及现有的、所有原始而粗糙的信息传递方式。
网络的核心,是它的大脑——苏沫。她将独自坐镇王宫深处,负责下达所有的指令,并对所有收集来的情报,进行最终的、专业的分析与甄别。
网络的内层联络,是它的神经中枢——忠诚而细致的阿尼娅。她将成为唯一一个知道苏沫真实身份的联络官,负责与塔伊进行绝对的单线联系,确保所有的信息,在传递过程中,既高效,又绝对安全,不让王宫中任何一个多余的人,知晓这个秘密网络的存在。
网络的外围执行,是它的手脚与感官——塔伊和她手下那几百名“河狸之家”的成员。在苏沫的授意下,他们化整为零,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无息地渗透到磷比斯城的每一个角落。他们是码头上扛活的苦力,是酒馆里烂醉的赌徒,是市集里精明的商贩,是佣兵工会里接活的刀口浪人……他们无处不在,却又毫不起眼。
而网络的运作方式,更是让塔伊叹为观止。苏沫引入了许多她闻所未闻的、现代情报工作的基本原则,并用一种埃及人能够轻易理解的方式,进行了巧妙的伪装。
比如,单线联系,确保了网络的任何一个节点被破坏,都不会牵连到整个网络。
比如,死信箱投递,他们将情报藏在某个约定的、不起眼的石缝、树洞或者破旧的陶罐里,取信和送信的人,永远不会碰面,大大降低了暴露的风险。
比如,分级保密,苏沫让塔伊用不同颜色的香料粉末,来代表不同等级的情报。普通的市井传闻,用最常见的黄色姜黄粉;涉及到官员动向的,用红色的辣椒粉;而涉及到阿赫摩斯或者军事机密的、最高等级的情报,则必须使用极其珍贵的、来自东方的黑色胡椒粉。
这个前所未闻的情报网络,如同一个巨大的、无形的蜘蛛网,开始以王宫为中心,迅速地、悄无声息地,将整个底比斯城,都笼罩了进去。
然而,网络建立初期,收上来的情报,却让满怀期待的拉美西斯,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与不解。
每,阿尼娅都会通过秘密渠道,带回来一大堆用莎草纸碎片记录的、由塔伊初步整理过的情报。但这些情报的内容,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毫无价值的市井传闻。
“财政大臣家的三姨太,昨和隔壁将军家的妾,因为一只宠物猫打起来了。”
“城南那家最有名的‘美梦’啤酒馆,被查出来在啤酒里兑了尼罗河的水,老板被卫兵抓走了。”
“一个来自叙利亚的木材商人,在赌场里输光了所有的钱,昨晚在码头跳河自尽了。”
……
拉美西斯看着那些被苏沫摊在桌上、分门别类的琐碎信息,眉头紧锁。
“沫沫,我们每投入那么多的金钱,甚至不惜冒着和阿赫摩斯正面冲突的风险,就是为了收集这些无聊的市井八卦吗?这……这有什么用?”他有些不解,认为耗费如此巨大的人力物力,却收效甚微,实在是得不偿失。
苏沫却没有丝毫的急躁。她正拿着一支芦苇笔,耐心地、一丝不苟地,将每一条看似无用的信息,都按照人物、地点、时间等要素,进行分类、归档。
她抬起头,看着拉美西斯那张充满了困惑的脸,微笑着解释道:
“亲爱的,别着急。任何信息,哪怕是看起来最无用的信息,都有它存在的价值。就像建造一座神庙,需要无数块看似普通的石块一样。单一的情报,或许明不了什么,但当我们将成百上千条这样的信息,串联起来,进行比对和分析,就能从中,发现那些隐藏在表象之下的、真正的秘密。”
她正在做的,就是用这个时代最原始的方式,建立起一个属于她自己的、关于整个底比斯城的、庞大无比的“数据库”。
在连续整理了数日,处理了上百条琐碎的情报之后,这深夜,苏沫的笔尖,突然停住了。
她的目光,凝固在了桌面上三张被她分别从不同类别的情报堆里挑出来的、毫不起眼的莎草纸碎片上。
她的眉头,缓缓地、紧紧地锁了起来。
她伸出手指,将那三条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孤立的情报,圈在了一起。
第一条,来自一个负责监视阿赫摩斯府邸的“眼睛”:“报告,最近半个月,阿赫摩斯府上的马车,一反常态,没有前往任何官员的府邸,却至少有五次,在深夜,频繁地、秘密地前往城东的皇家采石场。”
第二条,来自一个混迹于赌场和酒馆的“耳朵”:“听闻,皇家采石场管事那个不成器的舅子,前几在‘金蝎子’酒馆的地下赌场,一夜之间输掉了一大笔钱,欠了足以让他被砍掉双手的巨债,但奇怪的是,第二,他就神秘地、一次性还清了所有的欠款。”
第三条,则来自一个被塔伊用金钱收买的、在军中服役的远房亲戚,属于最高等级的“黑色胡椒粉”情报:“尼罗河上游,那座早在前代法老时期就已经废弃的、用于防洪的‘巨蝎’水坝,最近守卫那里的士兵,换防变得异常频繁,而且新换上去的,全都是阿赫摩斯大祭司神庙卫队里的人。”
采石场……赌徒……废弃的水坝……
这三条孤立存在时,毫不起眼的信息,在被苏沫并列在一起的瞬间,却仿佛产生了某种奇妙的化学反应,勾勒出了一副充满了不祥与危险的、巨大阴谋的轮廓!
阿赫摩斯,他到底在采石场,和那座早已废弃的水坝上,偷偷摸摸地策划着什么?
一张针对拉美西斯,甚至可能是针对整个底比斯城的、充满了恶意的惊大网,似乎正在这个刚刚建立起来的情报网络的监控之下,悄然无声地,浮出了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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