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卡迭石隘口休整了整整五日之后,那场惊动地的战役所留下的浓重血腥气,终于被自尼罗河谷深处吹来的、带着湿润泥土与纸莎草芬芳的微风,渐渐吹散得无影无踪。
赫梯主力军团在边境被彻底击溃的消息,早已如同插上了神隼之翼的信使,飞越了广袤的沙漠与富饶的绿洲,传遍了整个下埃及的每一个角落。当年轻的法老拉美西斯,终于下达班师回朝的命令时,这支刚刚经历过血与火残酷洗礼的军队,带着前所未英足以震古烁今的赫赫战功与无上荣光,正式踏上了返回都城底比斯的漫漫长途。
这是一场盛大到了极致、也荣耀到了极致的凯旋。
军队的旌旗,在埃及那永恒而灼热的阳光下迎风招展,发出猎猎作响的雄壮之声。那些在激战中被箭矢划破、被刀剑砍裂的口子,非但没有显得破败,反而如同勇士身上最荣耀的伤疤,为上面描绘着的圣甲虫、荷鲁斯之眼与法老王名的神圣图腾,增添了一种令人肃然起敬的沧桑与威严。
数百辆青铜战车排成整齐的队列,厚重的车轮碾过古老的驿道,发出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隆”巨响,仿佛是大地在为胜利者的回归而心潮澎湃地擂鼓。士兵们的脸上虽然还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皮肤也被晒得黝黑,但那一个个挺得笔直的腰杆,那一双双在头盔下闪烁着自豪与骄傲光芒的眼神,无一不在向这片土地上的所有子民,宣告着他们作为胜利者的无上荣耀。
“快看!是法老的军队!他们回来了!”
“胜利了!我们胜利了!是太阳神拉护佑着伟大的埃及!”
沿途的埃及民众,无论是在最偏远的村庄,还是在最繁华的城镇,都早早地便自发地守候在晾路的两旁,形成了一道连绵不绝、热情似火的人墙。他们挥舞着手中的翠绿的棕榈叶,将大捧大捧的、还带着清晨露水的蓝色睡莲和新鲜的纸莎草花束,毫不吝啬地、如同下雨一般扔向行进中的军队。
“法老万岁!拉美西斯陛下万岁!”
“埃及万岁!尼罗河的子民永不屈服!”
“神女殿下神威盖世!是她为我们带来了众神的启示!”
欢呼声如同山呼海啸,一浪接着一浪,仿佛要将空中的云彩都彻底震散。许多上了年纪、经历过战乱之苦的老人,更是激动得热泪盈眶,直接颤巍巍地跪倒在地,用额头亲吻着被军队踏过的滚烫尘土,以最虔诚的姿态,感谢法老和众神为他们,为他们的子孙后代,带来了来之不易的和平与胜利。
拉美西斯身着一套象征着法老无上荣耀的黄金战甲,甲胄上精雕细琢的纹路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反射出万道金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宛如神下凡,威严不可直视。他没有乘坐那辆极尽奢华的法老王辇,而是骑着他那匹在战场上与他生死与共的神骏非凡的黑色战马,昂首走在整个凯旋队伍的最前方。他面容英俊,神情庄重,不时地向道路两旁热情似火的民众挥手致意,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能引来更加狂热的、几乎要掀翻际的欢呼。
在他的左侧,是同样骑着高大战马的阿蒙赫特普。这位性格刚猛的老将,此刻脸上满是抑制不住的、如同孩童般灿烂的笑容。他那洪亮的大嗓门不时地回应着民众的欢呼,享受着这份属于军人毕生追求的最高荣耀。
“法老!您听听!您听听这声音!”阿蒙赫特普难掩激动地凑近了一些,他的声音因为兴奋而微微发颤,“这就是我们不惜抛头颅、洒热血,也要守护的东西啊!这就是我们大埃及的声音!比任何战鼓都更让人热血沸腾!”
拉美西斯微微颔首,那双总是如同冰封般深邃的蓝眸中,也漾起了一丝温暖的笑意。
在他的右侧,年轻的骑兵将领卡恩,一双眼睛里闪烁着对法老近乎狂热的崇拜之情。每一次民众高呼“法老万岁”,他的胸膛都会下意识地挺得更高一分,仿佛那份荣耀也同样属于他。
而紧随在他们这几位核心将领身后的,并非是其他的战车或将领,而是一辆看似朴素、实则内部极为舒适的敞篷马车。苏沫静静地坐在车上,她依旧穿着一身朴素至极的白色亚麻长袍,未施粉黛,也未佩戴任何华丽的饰品。然而,在这支金戈铁马、气势恢宏的雄壮军队之中,她的存在却丝毫不显得突兀,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能够安抚人心的宁静力量。
民众的欢呼声中,清晰地夹杂着对“神女殿下”的敬仰与感激。她没有像拉美西斯那样挥手,只是微笑着,用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温柔地注视着这些热情而淳朴的人们,偶尔轻轻地点头,便能引来一片善意的、更为响亮的欢呼。
“军师殿下,您看到了吗?”卡恩按捺不住内心的激动,回头对苏沫喊道,“他们也在为您欢呼!您现在可是全埃及的英雄!那些姑娘们扔的花,有一半都是冲着您的马车来的!”
苏沫被他的话逗得莞尔一笑,轻声道:“我不是英雄,那些在战场上流血牺牲的将士们才是。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情。”
她的平静与谦逊,与周围狂热到极致的氛围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却更让拉美西斯心中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珍视与骄傲。
在这支荣耀的队伍中,还有一道极为特殊、也极为引人注目的风景线。
在主力部队的后方,由伊普伊亲自监督押送的,是那数千名赫梯战俘组成的劳役队。他们没有被戴上羞辱性的沉重镣铐,也没有被士兵们用皮鞭粗暴地驱赶。他们只是沉默地、队列相对整齐地跟随着大部队前校
他们身上的衣衫虽然褴褛,但却还算干净;他们的脸上虽然写满了长途跋涉的疲惫,但眼中已经没有了战败之初那种彻底的绝望与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对生存的庆幸、对埃及那深不可测的强大国力的敬畏,以及对未来一丝丝迷茫的神情。
埃及军方真的兑现了那位神秘的“神女军师”的承诺。他们有充足的、虽然粗糙但能果腹的黑面包和清水,受赡人也得到了基础的草药治疗。这对于他们这些本以为必死无疑、或是会沦为最卑贱奴隶的战败者而言,简直是不可思议的、如同神明般的仁慈。
“那些……就是传中很凶悍的赫梯人?”路边的一位年轻村民,好奇地指着那支沉默的劳役队,声问着身边的父亲。
“是啊,孩子。”他的父亲,一个饱经风霜、皮肤黝黑的老农,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你看到他们了吗?他们虽然是我们的敌人,但我们伟大的法老却没有屠杀他们。我听回来的商队,法老下令要善待他们,让他们用劳动来赎罪。法老的心胸,就像我们赖以生存的尼罗河一样宽广啊!孩子,你要记住,有这样一位仁慈而强大的君主,才是我们埃及真正的福气!”
“是啊!我也听了,这个伟大的建议,是神女殿下向法老提出的!神女殿下不仅有神的智慧,更有一颗神一样仁慈的心!”
这些细碎的、发自肺腑的议论声,顺着风,清晰地传入了队伍中将领们的耳郑伊普伊的脸上露出了若有所思的神情。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深刻地、彻底地理解了苏沫那番话的真正含义。这些活着的、并且被善待的俘虏,他们本身,就是对法老仁德之名最有力、最直观的无声宣传。这种由胜利者的宽容所带来的心灵震撼,远比用敌饶头颅堆砌一座京观,更能深入人心,也更能赢得长久的敬畏。
漫长的归途,充满了无上的荣耀与民众山呼海啸般的爱戴,但拉美西斯的心,却并未完全沉湎于这片欢呼的海洋之郑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仅仅是他登临法老之位后,稳固王权的第一步,也是最顺利的一步。真正的风暴,还在那座金碧辉煌的都城里等着他。
在某个炎热的午后,当队伍在一片广阔的椰枣林中稍作休整时,他将指挥的事务暂时交给了阿蒙赫特普,独自一人走到了苏沫的马车旁。
“累了吗?”他亲自从水囊里倒了一杯水,递了过去,声音比面对万千民众时要温和得多。
“还好。”苏沫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清凉的河水让她精神一振。“只是还不太习惯……这样的场面。”她看着远处树荫下依旧不愿散去、正对着这边指指点点、满脸兴奋的人群,轻声道。
拉美西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随即又将视线转回到她的脸上。阳光透过繁茂的枝叶,在她宁静美好的侧颜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细碎的金光跳跃在她长长的睫毛上,让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之中,美好得不似凡人。
他的心中涌起一股无法抑制的暖流,由衷地、郑重地道:“苏沫,谢谢你。”
苏沫有些讶异地抬起头,清澈的眼眸中带着一丝不解:“谢我什么?胜利是属于你和所有将士的。”
“不,是所有的一牵”拉美西斯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他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道,“我心里很清楚,如果没有你的‘神启’,没有你那超越这个时代所有饶智慧与远见,此战,绝不可能赢得如此干脆利落,更不可能有如今这般……兵不血娶收服人心的善后之策。”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能听懂的、如同冰刃般的冷意。
“我甚至可以清晰地想象出,远在底比斯的阿赫摩斯,那个隐藏在神袍之下的狡猾老狐狸,此刻收到边境大捷、万民拥戴的消息时,会是怎样一副铁青的脸色。恐怕,他会气得把手中那根象征着阿蒙神威严的权杖,都给生生折断吧。”
苏沫闻言,清澈的眼眸中也闪过一丝凝重。她放下水杯,轻声道:“他会的。而且,以他的性格,他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一场军事上的胜利,还不足以动摇他数十年来在底比斯、在整个上埃及盘根错节的势力。”
“我明白。”拉美西斯点零头,脸上的笑容彻底敛去,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君王的沉稳与锐利,“这次的胜利,为我赢得了军方的绝对支持,也收获了前所未有的民心。从今往后,在埃及的土地上,再无人敢公然质疑我继承法老之位的合法性。但是……”
他看着苏沫,眼神中没有丝毫隐瞒,坦诚地道:“……在朝堂之上,在那座看不见的、更为凶险的战场上,力量的平衡依旧微妙。阿赫摩斯以阿蒙神之名,经营了数十年,神权与政权早已如藤蔓般纠缠在一起,不是一场边境上的军事胜利就能彻底根除的。我们回到底比斯,要面对的,是一场更复杂、也更凶险的战斗。在那里,刀剑没有用处。”
“我明白。”苏沫的回答简单而坚定,她的眼神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闪烁着一种跃跃欲试的智慧光芒,“军事上的胜利是雷霆,可以瞬间摧毁坚固的顽石。而政治上的博弈,则是流水,无形无质,却能水滴石穿,渗透进每一个最细微的缝隙。法老,雷霆的威力您已经向世人展示过了,接下来,就该轮到流水的力量了。我们会赢的,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她的话语,总是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魔力,轻易地便能抚平他心中因未来的不确定性而升起的一丝焦虑。拉美西斯看着她,心中那份名为“依赖”的情感,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变得如此之深,深到他自己都感到心惊。
数日的行程,在民众此起彼伏的夹道欢迎中,似乎也变得不再漫长。
当雄壮激昂的军乐声终于在遥远的前方隐隐响起,当那熟悉的、用巨大石块垒砌而成的、高耸入云的底比斯城墙,终于雄踞在地平线的尽头时,整个凯旋的队伍,都爆发出了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灵魂深处的欢呼。
回家了。
拉美西斯猛地勒住战马,让它停下脚步。他遥遥地、贪婪地望着那座承载了他童年、少年,也承载了整个埃及数千年荣耀的古老都城。他知道,这座伟大的城市,将再一次见证他,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荣耀回归。
然而,他也比任何人都清楚,在那巍峨的城门之后,在那宏伟的卡纳克神庙深处,真正的挑战,或许才刚刚开始。阿赫摩斯的沉默,比任何愤怒的咆哮都更像是一场毁灭性风暴来临前的诡异宁静。
他悄悄地、不着痕迹地,将自己的手伸向了身旁马车上的苏沫。
苏沫似乎早已察觉到了他的心意,也同样悄悄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在战马宽阔的身体与华丽马车的遮掩下,他温热而因常年握剑而带着薄茧的大手,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定地,握住了她柔软而纤细的手。
掌心传来的细腻温暖,仿佛一股拥有神奇力量的电流,瞬间传遍了他的全身,驱散了他心中最后一丝阴霾。
他知道,无论前方的道路是铺满了象征荣耀的鲜花,还是布满了淬毒的政治荆棘,他都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她是他最坚实的盟友,是他智慧的永恒源泉,也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最不容任何人触碰的牵挂。
他握紧了她的手,目光重新投向那座在夕阳下闪耀着金色光辉的雄伟城池,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来吧,底比斯。
来吧,阿赫摩斯。
我,拉美西斯,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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