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阳光像融化的蜜糖,从六分街老旧的屋檐上慢吞吞地淌下来。
云澈走在星见雅身侧半步的位置。
这个距离是习惯——既不会靠得太近显得冒犯,也不会太远导致无法第一时间应对突发状况。
虽然今没有任何任务,这只是一次……他看了看走在前面的人。
“进行观察市民生活的修校”星见雅是这么的。
当时她站在第六课办公室门口,赤红的眼眸认真地看向他,语气平直得简直像在汇报今日行程:
“下午,你有空吗?”
云澈点头。
“一起去六分街。进行观察市民生活的修校”
她顿了顿,补充,
“你的伤,需要适当活动。我的修行,需要陪伴对象。”
逻辑严谨,理由充分,无法反驳。
于是此刻,他们就这样走在周末的集市里。
阳光从树叶缝隙筛下来,在星见雅黑色的长发上落满细碎的光点。
她今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羽织袴,而是一套简单的米白色针织开衫配深色长裙,黑色的狐耳从发丝间探出来,随着步伐微微转动,捕捉着集市里各种声音——摊贩的吆喝、孩子的笑闹、油炸吃的滋滋声。
云澈注意到,她虽然表情依旧淡然,但狐耳转动的频率比平时快一些。
她在认真“观察”。
“那个,”星见雅忽然停下脚步,指向一个卖手工糖的摊位,“是什么?”
云澈顺着她手指看去。那是个简易的推车,台面上摆满了各种造型的糖块,琥珀色的麦芽糖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正用两根棍搅起一团金黄的糖稀,拉出细长的丝。
“麦芽糖。”云澈回答,“可以拉丝。”
“拉丝?”
星见雅微微歪头,狐耳向前倾了倾。
她盯着那团被拉长的糖丝,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困惑,又有一丝好奇。
云澈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两秒。
“要试试吗?”
星见雅转过头看他,似乎没料到这个问题。
“不用。”她,语气平直,“只是观察。”
但她的狐耳没有动,依然保持着微微前倾的角度,目光也还落在那个摊位上。
云澈没有再问。
他只是迈步,走向那个摊位。
星见雅愣了一下,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他的方向,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老板,一份。”云澈站在摊位前,从口袋里掏出零钱。
老人笑着应了一声,麻利地用两根棍卷起一团金黄的麦芽糖,递过来。云澈接过,转身递向星见雅
星见雅低头看着那两根棍之间缠绕的琥珀色糖丝,眨了眨眼。
“……给我?”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
云澈点头。
她伸出手,接过那两根棍,动作有些生疏,像是不知道该怎么拿。
麦芽糖在阳光下透出温润的光,糖丝微微晃动。
“可以吃。”云澈提醒。
星见雅看了他一眼,然后低头,试探性地咬了一口。
她咀嚼的动作很慢,腮边微微鼓起一块。
那双赤红的眼眸在咀嚼的过程中微微睁大了一点,然后又恢复原状。
“……甜。”她评价道。
两人继续往前走。星见雅一手拿着麦芽糖,偶尔咬一口,步伐依旧稳定,神情依旧淡然。
但云澈发现,她每次吃完一口,会多看那糖两眼,然后狐耳轻轻动一动。
她在认真品尝。
又走了几步,她再次停下:“那个,是什么?”
这次是指着一个吹糖饶老人。
“吹糖人。用糖吹成各种形状。”云澈回答,“可以吃。”
星见雅看着那只正在被吹成兔子的糖,沉默了足足五秒。
赤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困惑?好奇?还是某种遥远的记忆被触动?
“……有趣。”她最终评价道,然后继续往前走。
云澈跟上去。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问:“要买吗?”
星见雅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他。阳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浅金色的光。她手里还拿着那根没吃完的麦芽糖。
“不用。”她,然后顿了顿,补充,“看,就够了。”
云澈点点头,没再什么。
集市不算太拥挤,但周末的人流也比平日多一些。
两人穿行其间,像两条安静的鱼游过热闹的溪流。
偶尔有人认出他们——准确是认出星见雅,毕竟那对狐耳太有辨识度——会有目光投来,窃窃私语。但没有人上前打扰,大概是那股清冷的气场自动形成了隔离圈。
云澈乐得如此。
穿过最热闹的主街,拐进一条稍微僻静的岔道,人流明显稀疏下来。
这里也有摊位,但规模得多,多是些零散的个体摊贩,卖些手工杂货、旧书、自种蔬菜之类。
星见雅的麦芽糖吃完了。
云澈伸出手:“给我。”
她把棍递过来。云澈走到旁边的垃圾桶,丢进去。
转身时,发现星见雅正看着他,赤红的眼眸里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情绪。
“怎么了?”
她摇头:“无事。”
但云澈注意到,她的狐耳轻轻抖了抖。
就在这条岔道的中段,夹在两个摊位之间的一个角落——
星见雅停下了脚步。
云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是一个很的摊位。
简陋到几乎算不上“摊位”——只是一块洗得发白的蓝色棉布铺在地上,四角用几颗石子压着。
布上摆着手工编织的向日葵挂件,几朵同款的布艺花,还有几个看起来有些粗糙但透着拙朴可爱的玩偶。
旁边立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纸板是从快递箱上裁下来的,边缘不齐。上面用黑色记号笔写着:
手工编织
向日葵挂件 1500丁尼
布艺物 价格可议
谢谢惠顾
字迹清秀,但笔画有些抖,像是在没有桌面的情况下悬空写的。
摊主是一个年轻女性。
她坐在一个马扎上,背靠着身后的围墙,低垂着头专注地编织。
阳光斜照过来,能看清她大约二十五六岁,五官清秀柔和,但眼下有明显的青黑,像水墨画里不心滴落的浓墨,晕开在瓷白的纸上。
皮肤透着长期睡眠不足的暗沉,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像一朵被晒了太久,忘记浇水的花。
她穿着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棉布衬衫,袖口挽到臂,露出一截细瘦的手腕。
手指很灵巧,正穿梭在明黄色的彩线之间,编织着新一朵向日葵。
指腹带着明显的薄茧,那是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
偶尔有路人经过,目光扫过这个简陋的摊位,然后毫无停留地移开,走向旁边更热闹的摊位。
女孩会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明亮,干净,像那向日葵一样。
“随便看看,都是手工的。”她,声音有些哑,但语调努力上扬。
如果对方没有停留,她的笑容会保持到对方走远。
然后,就像被抽掉支撑的纸,一点一点塌下来。
嘴唇抿紧,眼神暗下去,肩膀垮塌。
但只需几秒。
她会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重新开始编织。
然后等待下一个路人。
云澈和星见雅站在不远处,目睹了这样完整的一幕。
女孩抬起头,笑,被无视,笑容塌陷,挺直,继续编。
抬起头,笑,被无视,笑容塌陷,挺直,继续编。
第三次。
星见雅的狐耳,不知何时停止了转动。
它们笔直地竖着,微微向前倾——那是全神贯注的姿态。
云澈看向她。
她的侧脸在阳光下线条柔和了些许,但赤红的眼眸正直直地看着那个角落,看着那个女孩。
看着她第四次抬起头,笑着迎接下一个注定会无视她的路人。
“走吧。”星见雅忽然。
她迈步,朝着那个角落走去。
云澈跟上。
两人走到摊位前时,女孩正在低头编织,没有第一时间察觉。
她手里的向日葵已经编到最后一圈,手指翻飞,速度快得惊人。
直到视线里出现两双鞋——一双深色运动鞋,一双简约的平底短靴——她才猛地抬头。
笑容条件反射般挂上:“随便看看!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的目光落在星见雅身上,顿了顿。
黑色狐耳,赤红眼眸,清冷气质。
她又看向云澈,黑发黑眸,面无表情,站姿笔挺。
这两位……不太像普通路人。
星见雅没有在意她的紧张。
她垂下眼,目光扫过摊位上的物品,最后落在那堆向日葵上。
明黄色,用普通棉线编织而成。花瓣舒展,层层叠叠,边缘处理得细致圆润,透着温暖蓬松的质福
每一个向日葵的背面都缝着一段麻绳,可以挂在任何地方。
很普通。
但也很认真。
每一针每一线,都透着认真。
星见雅蹲了下来——一个对星见雅来极其罕见的、放下身段的姿态。
她的长裙下摆在水泥地上铺开一片,像安静盛开的花。
云澈站在她身后侧,将半个身子朝向街道的方向。
女孩有些紧张地看着他们,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手里的线团。
沉默了几秒。
星见雅指向一个向日葵挂件,语气平直:
“这个,多少钱?”
女孩愣了一下。
她看了看那个向日葵,又看了看星见雅,似乎才反应过来对方是真的要买。
她连忙报出价格:“1500……1500丁尼。”
(乔普师傅的拉面都要三千多丁尼吧,定价不对@我)
声音比刚才了些,带着点不确定。
低到完全覆盖不了手工成本,甚至连线材的钱都够呛。
她完就有些懊恼,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加价,但最终什么都没。
星见雅没有还价。
她从口袋里取出一个简约的皮质钱包,抽出两张纸币——刚好够买两个还有余。
然后她拿起刚才指的那个向日葵,看了看。
又拿起旁边另一个颜色稍浅的,又拿起一个带一点橙色调的。
“这三个。”她。
女孩完全愣住了。
她看看星见雅手里的三个挂件,又看看她递过来的钱,又看看她那始终平静无波的脸。
“这、这么多……”她有些慌乱地站起来,“我找您钱——”
“不用。”星见雅。
女孩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着手里那两张纸币,又看着星见雅。
眼眶忽然有些泛红,但很快被她压下去了。
“谢、谢谢……”她的声音有些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谢谢您。”
她低头,想要找个袋子装起来。手微微颤抖,几次都没把挂件塞进袋子里。
星见雅没有话。
但云澈注意到,她的视线落在女孩的手上——那双手,编织时很稳,很灵巧。
但在没有编织的时候,在找零、整理摊位、做这些琐碎动作的时候,会轻微地颤抖。
不是病理性颤抖。
是透支的肌肉在无意识中暴露的疲惫。
还有更多细节——
女孩手腕内侧,有一道陈旧的、不规则的疤痕。
从腕骨斜斜延伸向臂中段,不是那种笔直的,像是刀割的痕迹,而是不规则的,像是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划伤后愈合的。
可能是事故,可能是意外,但绝不是自残伤。
她每隔两三分钟就会下意识看一眼放在旁边的手机。
屏幕亮起时,她会快速瞥一眼,然后眼神暗下去,若无其事地继续忙。
屏幕暗下去,她继续编。
几分钟后,再看一眼。
那种等待消息的、焦灼的、又不敢表现出焦灼的细微动作。
星见雅接过装好的袋子,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起身,看着女孩,忽然问:
“生意,好吗?”
女孩抬头,有些意外。
她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笑:“还……还行吧。周末人多些。”
那笑容撑得很用力。
就像用尽全力撑起一个快要倒塌的东西。
云澈站在旁边,看着那个笑容。
他见过很多种笑——任务目标的谄媚笑,猎物的恐惧笑,同行的默契笑。但这种笑,不太一样。
这是那种“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我快撑不住了”的笑。
就在这时——
“哎呀,苏,还在这儿摆摊呢?”
一个有些尖锐的女声从旁边传来。
一个穿着讲究的中年女性提着菜篮子路过,看到这个角落,立刻停下了脚步。
她走过来,脸上带着夸张的,高高在上的同情。
“你弟弟的后续治疗费用凑够了吗?”
中年女人摇头,
“我之前听你那个公司裁员,补偿款拖着不给……啧啧,真是命苦。一个人撑着,多不容易啊。”
她着,目光扫过简陋的摊位,扫过女孩消瘦的脸,优越感几乎要从脸上溢出来。
“要我啊,你就该去他们公司门口闹一闹。会哭的孩子有奶吃嘛!你这样闷着,人家更不当回事。”
女孩的笑容僵在脸上。
云澈看到她的手指猛地捏紧了线团,指节泛白。
但只是瞬间。
下一秒,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笑容重新挂上——比刚才更标准,更无懈可击,仿佛经过了千百次练习:
“谢谢李姐关心,我挺好的。弟弟的康复有进展,公司那边也在走仲裁,一切都会解决的。”
中年女人没有得到期待的“诉苦”和“示弱”,脸上闪过一丝无趣。
她又撇着嘴了几句“那你保重啊”“有事儿话啊”之类的场面话,转身走了。
女孩低下头。
继续编织。
手指用力到指节泛白,编织的动作却依然精准。
她没有抬头看星见雅和云澈有没有走。
只是低着头,一下一下地编。
那个笑容,在低头的瞬间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洞的、麻木的疲惫。
但她没有停。
编得很慢,但没停。
星见雅没有走。
她站在原地,看着女孩低垂的头顶,看着那双编得缓慢却不停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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