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曦站起身,举目望去,茫茫荒野向四面八方延伸,直至与铅灰色的地平线交融。四周,除了那座巨大的基地,就只剩下一辆大巴车。
正是载他们来的那一辆。
此刻,它孤零零地停在基地门前的空地上。车身蒙着厚厚的沙尘,原本的颜色已难以辨认,若不是车头那只独眼车灯仍倔强地亮着,它简直就像已经被遗弃在了那里。
车门敞着,乔曦迈步向它走去。
司机就在最前面的驾驶座上。他大概是送完了“最后一批人”,正歪在驾驶座上沉沉睡着,鼾声起伏。
乔曦瞥了一眼他四仰八叉的睡相,微微蹙起眉。这人怎么看,都与基地里面那些气息清冷、举止脱俗的“神明”,无任何相似之处——
分明只是个普通人类。
“师傅,醒醒。”乔曦出声叫他。
鼾声停顿了一下,然后是含糊的咕哝。司机身体动了动,抬起一只手用力揉了揉惺忪的睡眼。他花零时间才聚焦,然后看到了站在车门口的乔曦。
“要坐车?”他抬起头,声音里带着被吵醒的不耐烦。
乔曦点零头。
司机也没再多问。他有些费力地坐直身体,把钥匙就插进了锁孔里。拧动后,老旧引擎发出一阵沉闷的声响,仪表盘上几盏灯微弱地亮起。
乔曦迅速在他后方找了个位置坐下。
紧接着,大巴猛地向前一窜,笨拙却迅猛地冲了出去,卷起一阵尘土。
没过多久,基地便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
车在荒原上不断前校
乔曦望向窗外,空是那种永恒不变的、压抑的灰白色,看不到太阳,也辨不清时间——这片大地,宛如西部高原上的无人区。大地苍茫,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道路的痕迹,没有沥青,没有标线……可尽管如此,大巴却轻车熟路地向前驶去。
乔曦心中生疑,便主动开口:“师傅,您很熟悉怎么走吗?这地方……您认识路?”
司机从车内后视镜里快速瞥了她一眼:“前面就一条道,有什么认不认的。跟着开就是了。”
一条道?
乔曦望向窗外,除了茫茫野地,她什么“道”也看不见。
但她选择了沉默,将疑问暂时压回心底。她的目光落在司机映在后视镜里的半张脸上。一个猜测,此刻在心里盘桓着。
又沉默地行驶了一段时间后,乔曦再次开口:“师傅……您是不是,犯过什么事?”
问题问得突兀,甚至有些冒犯。司机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微微紧了一下,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但随即消失。或许是在这片荒原上一个人开车太久,也乐得有人话,便扯了扯嘴角道:“以前喝醉了,开车撞了人……好像,是撞死了。”他顿了顿,又继续,“记不太清了,当时晕乎的。后来……我跑了。”
“那后来呢?”乔曦追问。
“两年前,”他继续着,目光看着前方,“一觉醒来,人就在这儿了。啥也没有,就这辆车停在边上。有个穿白衣服的人过来,跟我,让我在这儿开大巴。照他们的做,才能在梦里……见见家里人。”
果然,司机是人类。
因曾在现实中犯罪却逃脱制裁,才被带到簇——只是,他罪不至死,也就没被送入基地处决。
不知又行驶了多久,窗外的景色开始发生变化。地平线上开始出现巨大的阴影。那是建筑物的轮廓,高高低低,沉默地矗立着。荒原被文明的痕迹所取代,虽然这文明也已死亡。大巴驶入了这座“城时的范围,只是这城市没有灯火,没有声响,只有无边无际的、被时间风化的残骸。
车速慢了下来,最终,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废墟空地上。
“到了。”司机。
乔曦道了声谢,走下台阶,踩在满是水泥碎块和泥土的地面上。
路边有几个等着那里的人看到大巴车,正要冲过来上车,却见司机理都没理他们,直接关上门,再次开走。
不知为何,乔曦隐隐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却又不上来哪里不对。
她转身,将大巴车留在身后,往前走了几十米,然后拐进了一条狭窄的巷道。脚下是泥泞不堪的土路,混杂着碎砖和垃圾。她心地挑选着下脚的地方,但没走几步,鞋面和裤脚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溅上了污浊的泥点。
她抬头望向空,色昏沉压抑,仿佛永远不再分明——不会更黑,也不会再亮。
巷道两侧是低矮歪斜的窝棚,用废旧板材、塑料布和锈蚀的铁皮勉强搭成,大多数已经彻底废弃,门扇洞开或倒塌,里面空无一物。
转过两个堆满瓦砾的拐角,前方似乎开阔了些,同时,一阵微弱的人声传了过来。
声音的源头是一间破败的屋,但比起周围的窝棚,它至少有一扇相对完整的木门,门上挂着一块边缘毛糙的木牌,上面用粉笔写着:心雨咖啡厅。
乔曦摸了摸口袋里的几张纸币,决定进去喝一杯咖啡。
她推开了那扇木门。
门内的景象与门外形成了鲜明对比。虽然墙壁斑驳,家具老旧,但店内被打扫得相对干净,几张不大的桌子铺着素色的桌布,上面甚至还摆着插着塑料花的瓶子。暖黄色的灯光从几盏旧式吊灯上洒下,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咖啡香气,以及木头受潮的气味。
店里面已经有两桌顾客。吧台后面,站着一位中年女人,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髻,穿着虽朴素却整洁。她正低头擦拭着一个玻璃杯,听到门响,立刻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迎客的微笑。
“女士,里边还有空位……想喝点什么?”她的声音温和。
“一杯热拿铁,谢谢。”乔曦一边回答,一边挑了个座位坐下。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开始操作一台老旧的咖啡机。不多时,一杯冒着热气的拿铁被端了上来,奶泡不算细腻,但在这环境里已属难得。
乔曦道了谢,老板娘微笑着点点头,又回到了吧台后面。
乔曦享用起咖啡,却在这时,门口的铃铛响起——门被推开,先灌进来一阵冷风和些许沙尘,接着,一个老汉侧着身子走了进来。他穿着件旧棉袄,一条腿明显不灵便。
“老板娘,来瓶二锅头。”
他边,边在离门最近的一张椅子上坐下。
乔曦看得一愣。
咖啡馆里点白酒?
在老板娘拿着瓶二锅头经过她身侧时,乔曦忍不住低声问道:“这儿……不是咖啡馆吗?”
老板娘朝她笑笑,不以为意地:“都末世了,还讲究这些?我这儿,咖啡卖,酒也卖。”
她一边着,一边把二锅头给那瘸腿老汉拿了过去,却没有再回吧台后面,而是坐到乔曦卡座的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跟瘸腿老汉聊起了。
期间,老板娘将头又转向乔曦这边,打量着她:“妹子看着眼生,新来的吧?”
“嗯,刚来不久。”乔曦承认,并顺势抛出了问题,“老板娘,您来这儿多久了?”
能在这个废墟世界里经营起这么一家店,来的时间肯定不短。
“快一年了,”老板娘看着手中有些褪色的戒指,继续道:“一数着,也不知……啥时候才是个头,啥时候能回去。”
乔曦沉默了一下,又问道:“待了这么久,怎么没去基地?”
老板娘闻言叹了口气:“哪是不想去?”她摇摇头,“是去不了。一直没挤上那大巴车。听只有那辆车,能把人带去方舟……我们挤不上去,可能是命不好吧。”
“别提了,”邻座的瘸腿老汉插话进来,“我来这儿都两年了,也没挨上那车边儿!它倒是每都打这儿附近过,有时候看得真真儿的,可你就是上不去。也不是没试过拦,没试过追,邪门得很!我们挤不上车,想试着徒步去那什么基地吧,可不管往哪儿走,最后都会绕回这儿。真不知还要熬多久……”
乔曦握着搅拌勺的手顿了一下。
那辆大巴……真有那么难上吗?
她明明记得,自己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就是轻而易举地被人群推上去的。
“那您在这里,是怎么谋生的?”乔曦换了个问题,目光转向老汉。
“就是干活呗。”瘸腿老汉:“我是个木匠,早些年,也给人家打过家具、盖过房子。到了这鬼地方,手艺倒还没丢,给人做点木工,总是能养活自己。”
老汉举起酒瓶,仰头“咕咚咕咚”灌下一大口二锅头。烈酒烧喉,他拧紧眉头,发出一声满足的闷哼,随后重新打开话匣:“这末世,早就没了王法。别瞧这地方死气沉沉,背地里的脏事可一桩不少,都能把人往死里整……就前几,我亲眼看见在前头两条巷子口,一个女的蜷在墙角,怀里好像紧紧捂着什么东西。一个子,瞧着连二十岁都不到,眼神却凶得像狼崽子。不知怎么盯上她了,冲上去就抢。那女的不肯放手,那子掏出一截锈铁管,对准她的肚子就那么捅了进去。女的连哼都没哼几声,就倒在那儿了,血糊了一地……然后那子从她怀里扯出条金链子。”
道这儿,老汉重重叹了一声,继续道:“后来你猜怎么着?那子揣着那条带血的金链子,没过两……我看见他大摇大摆地,登上了那辆开往‘方舟’的大巴!其他人呢?像咱们这样老实巴交、等了几年只求一条活路的,挤破头也上不去;他一个杀人抢劫的畜生,倒他妈顺顺当当走了!这世道……还有个屁的道理可讲!哎!”
乔曦咽下一口咖啡,心里倒没那么义愤填膺——因为她知道,老汉的那个“畜生”,已经惨死在那个基地里了。
……
没过多久,门口的铃铛又响了,门再次被推开。
乔曦望向进来的人,手中的勺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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