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赞转身的刹那，御座上终于传来一声沉稳的开口，不怒而威，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论赞使臣，请留步。”
范正鸿的声音不高，却让论赞下意识停住了脚步。他回过头，依旧是那副倨傲神色，挑眉看向御座，似在等待范正鸿的发作——或是气急败坏的斥责，或是色厉内荏的威胁，在他预设里，中原帝王面对吐蕃的强硬，向来只有这两种应对。
而此时，范正鸿的目光，已越过阶下群臣，落在了武将列首的王舜臣身上。那目光沉静如水，却带着几分旁人难察的共情。王舜臣身形魁梧，玄甲上的霜痕似还凝着边关的寒气，听闻御座声响，他脊背愈发挺直，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范正鸿轻轻颔首，这一细微动作，如同一道无声的指令，让殿内原本紧绷的空气，更添了几分剑拔弩张的意味。
当年平夏城之战，种朴一派负责处理吐蕃的叛乱，种朴与吐蕃战死的时候，王舜臣就在他身边，后面老马将种朴背回营寨，种将军死在军中，吐蕃借机才可得以发展。这是王舜臣心中唯一的疼。
范正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论赞，语气依旧平和，却字字掷地有声：“论赞使臣方才所言，朕听得分明。你吐蕃与唐交锋互有胜负，中原王朝难越高原险，这话，只对了一半。”
他抬手，指尖轻轻叩击御座扶手，声音透过空旷的大殿，清晰地传到每一个角落：“你只记得薛仁贵兵败大非川，却忘了贞观年间，侯君集率军平定高昌，打通西域通道，吐蕃自此不敢轻易东犯；你只记得安史之乱后吐蕃一度入长安，却忘了代宗年间，郭子仪单骑见回纥，合兵击退吐蕃，收复长安；德宗时期，李晟、浑瑊数次大破吐蕃，斩首数万，收复河西数州，这些，难道不是唐朝对吐蕃的胜仗？”
论赞脸色微变，嘴唇动了动，却被范正鸿的话锋压住，未能插话。
“便是你口中积弱的宋朝，”范正鸿语气陡然一转，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锋芒，“也并非对你吐蕃全无良策。你口口声声吐蕃铁骑下无敌，可曾听过曹玮之名？”
这三个字一出，论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倨傲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曹玮二字，如同一根针，刺破了他引以为傲的历史荣光——那是吐蕃人心中难以磨灭的阴影。
“咸平六年，曹玮知秦州，你吐蕃李立遵部三万铁骑来犯，”范正鸿缓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那般清晰，“曹玮列阵于三都谷，以逸待劳，待你吐蕃军阵脚未稳，亲率精骑冲击，一战斩首千余级，擒获牛羊万计，李立遵仅以身免。此战后，吐蕃各部畏玮如虎，十年不敢犯边。论赞使臣，你吐蕃史书，难道未曾记载这段往事？”
论赞的脸颊涨得通红，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三都谷之战，是吐蕃近百年来最耻辱的一役，族中长老向来讳莫如深，他自幼只听闻祖辈与唐交锋的荣光，却对这场惨败知之甚少，此刻被范正鸿当众点破，只觉得颜面尽失。
“还有王韶，”范正鸿并未停歇，声音愈发沉稳有力，“熙宁年间，王韶开熙河，拓地两千余里，招抚吐蕃各部三十余万帐，设立熙河路，将你吐蕃势力逐出河湟之地。你吐蕃曾占据的河州、洮州、岷州，皆为大宋疆土。这些战绩，你又敢不是宋朝对吐蕃的胜利？”
“你朕不及太宗皇帝，”范正鸿话锋一转，语气中少了几分锐利，多了几分坦诚，“朕承认。太宗皇帝开创贞观之治，威加四海，万国来朝，其雄才大略，千古罕见，朕目前自愧不如。但你口口声声推崇松赞干布赞普，朕亦对他心怀崇敬。”
他的目光变得悠远，似在追忆那位吐蕃史上的千古明君：“松赞干布赞普统一吐蕃各部，创制文字，制定律法，迎娶文成公主，引入中原文明，促进藏汉交流，慈功绩，足以与太宗皇帝并肩。他在位之时，吐蕃虽强，却与唐朝互通有无，礼尚往来，而非一味好战，也曾如此狂妄自大，却不敢轻辱他国君主。”
范正鸿的声音陡然加重，目光如炬，直刺论赞：“可论赞使臣，你敢拍着胸脯，你们如今的赞普，能与松赞干布赞普相提并论吗？松赞干布赞普心怀下，目光长远，而你们今日，仅凭祖辈余荫，便敢藐视下，动辄以兵戈相胁，这便是松赞干布赞普留下的传承？”
这一问，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论赞的心头。他猛地抬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竟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范正鸿的每一句话，都戳中了要害——他可以否认大夏的强盛，可以轻视范正鸿的能力，却无法否认松赞干布的伟大，更无法回避当下吐蕃赞普与松赞干布之间的巨大差距。
屈辱、愤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论赞的心头，让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死死盯着御座上的范正鸿，眼中闪过一丝凶光，嘴唇翕动着，一句粗鄙的吐蕃骂人话已到了嘴边，几乎要脱口而出。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拉住了他的衣袖。
论赞下意识地回头，只见身旁一同前来的吐蕃副使脸色煞白，正对着他拼命使眼色，同时压低声音，用吐蕃语急促地道：“赞普殿下！不可！我等此次前来，是为了与大夏通好，并非为了开战！若是在此辱骂大夏子，不仅会坏了赞普的大计，我等也性命难保啊！而且最重要的目的可不是为了让你在这里骂饶呀。”
副使的声音虽低，却带着十足的急切与惶恐。他深知，论赞的狂妄已经触怒了大夏君臣，若是再出言不逊，今日这太和殿，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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