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山道上，雨丝还在斜斜飘着，打湿了三饶衣甲。司行方与邓元觉一左一右，架着被绳索捆缚的王寅，脚步急促地朝着东边的密林深处疾走。身后清溪洞的方向，喊杀声与号角声渐渐低沉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宋军隐隐约约的欢呼，那欢呼像一根根针，刺得人心头发紧。
王寅垂着头，发丝黏在满是血污的脸颊上，看起来像是被擒的囚徒，唯有那双眼睛，在昏沉的暮色里，亮得惊人，没有半分慌乱，只有一片冰湖般的冷静。
“停下。”
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司行方与邓元觉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方才在清溪洞，王寅还挣扎着要回去赴死，怎么这会儿突然沉得住气了？
“大哥让我们送你去明州港，投奔王进。”邓元觉放下扛着王寅胳膊的手，语气沉郁，“簇离明州尚有十里，宋军随时可能追来，耽搁不得。”
司行方也皱起眉，握着泼风刀的手紧了紧：“寅弟，莫不是还想着回去？吕大哥用命替我们撕开的口子，不能白费。”
王寅缓缓抬起头，目光扫过两人紧绷的脸，又望向清溪洞的方向，眼神里没有悲愤，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明。“放开我。”他重复道，声音依旧平静，“绳索捆着，如何行事？”
“行事？”司行方一愣，“你要做什么？”
邓元觉也反应过来，心头猛地一跳：“你莫不是想……”
“王的子侄，方定、方觉，还有方杰那些年轻一辈，杭州之战时都战死了。”王寅打断他的话，语速不快，每一个字却都像钉子，钉在两人心上，“王府里，如今只剩一个闺中的方金芝，那是王唯一的血脉。”
司行方与邓元觉浑身一震，脸上的急切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他们只顾着护着王寅突围，竟把这茬忘了。方金芝是方腊最的女儿，年方十七，自养在深闺，连战场都没见过，此刻怕是还困在清溪洞的王府里。
“宋军刚破清溪洞，王已死，吕大哥也殁了。”王寅的目光落在山道旁的枯枝上，像是在计算着什么，语气冷静得可怕，“他们初胜，定然狂喜。狂喜之后，便是懈怠。”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两人，眼神锐利如刀：“眼下宋军的心思，都在清缴残部、清点战利品上，防备必然松懈。王府是禁地，此刻守着的，顶多是些杂兵。我们三个，试一试，未必不能把金芝姑娘救出来。”
“试一试？”司行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低喝，“清溪洞现在已是龙潭虎穴！宋军数万大军驻扎，就算防备松懈，也不是我们三个人能闯的！”
“不闯，王便真的断了根。”王寅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撼饶力量，“吕大哥，让我带着火种活下去。这火种，不止是替行道的念想，更是王的血脉。方金芝活着，我们就不算真的败了。”
邓元觉沉默了，他握着禅杖的手微微颤抖，看向王寅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方才那个哭着喊着要同生共死的王寅，不见了，现在的他仍然是一个心思缜密、冷静果决的谋主。
“你想怎么做？”邓元觉深吸一口气，沉声问道。
王寅的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是他从清溪洞突围以来，第一次露出像样的表情。“司大哥的泼风刀，快准狠，适合突袭。元觉大哥的禅杖，势大力沉，能护住我们撤退。”
他缓缓挣了挣被捆住的手腕，目光灼灼：“先把我放开。绳索不解，我连剑都握不住，如何谋划？”
司行方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他抬手抽出腰间的短刀，寒光一闪，便割断了王寅身上的绳索。束缚一解，王寅立刻活动了一下手腕，关节发出一阵清脆的声响。他弯腰捡起方才被司行方扔在地上的佩剑，剑鞘上沾着泥污，却依旧挡不住剑身透出的凛冽寒光。
“宋军初胜，夜里定会摆庆功宴。”王寅抬手抹去脸上的血污，眼神清明，“我们今夜三更，摸回清溪洞。从后山的秘道进去，那秘道只有王、吕大哥和我知道，直通王府的后花园。”
他看向两人，语气斩钉截铁：“救了金芝姑娘，我们再去明州港。这一趟，是险棋，但值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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