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泽的中军大帐内，烛火摇曳，映得帐壁上悬挂的舆图忽明忽暗。他斜倚在帅椅上，青灰色的朝服上沾着点点尘土，往日里炯炯有神的双目此刻布满血丝，眼下的乌青如墨染般浓重，连鬓角的白发都似在这几日间骤然添了数茎。帐外传来的刁斗声格外清晰，每一声都像重锤般敲在他紧绷的心上，与关外关胜大军那隐约可闻的号角声交织，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焦虑之网。
他已经记不清这是与关胜对峙的第几日夜了。自夏军在北疆蠢蠢欲动，他便率雄军驻守大名府，凭着城高池深与关胜麾下铁骑周旋。关胜的战法悍勇凌厉，麾下将士皆是百战精锐，连日来的攻防拉锯早已让双方都疲惫不堪，但宗泽始终咬牙支撑——他心中始终悬着一块巨石，那是他月前便递往汴梁的奏疏，字里行间反复警示：范正鸿雄才大略，善用奇兵，北疆看似主战场，实则恐有偏师借水路直捣中枢，汴梁需早做防备，切勿轻易调动北疆守军。
可如今，最坏的预感终究成了现实。
当斥候连滚带爬冲入大帐，气喘吁吁禀报“汴水之上突现夏军船队，已抵汴京城下，朱雀门遭火炮轰击”时，宗泽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喉头涌上一股腥甜。他强撑着扶住帅案，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死死盯着舆图上汴梁与大名府之间的连线，脑海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他早料到范正鸿会出奇兵，也猜到这奇兵意在威慑而非真要攻克汴梁——汴梁城防坚固，粮草充足，数万守军绝非万余奇兵能轻易拿下，范正鸿要的，无非是逼朝廷调兵回援，而后趁机夺取大名府这北疆门户。
可他没料到，曹荣驻守的两淮竟如此不堪一击，连区区二十艘大船都拦不住；更没料到，张俊那厮竟因一己贪念，放任夏军船队通行，将大宋的安危视作可以摆上桌的筹码。这些蛀虫！宗泽气得浑身发抖，胸口的憋闷愈发沉重，仿佛有千斤巨石压着，连呼吸都带着痛楚。
他还在盘算着如何上书辩解，如何请求朝廷暂缓调兵，再撑几日便能识破夏军的虚张声势，帐外却突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呼喊：“圣旨到——宗泽接旨！”
十二道金牌，如十二道冰冷的闪电，劈碎了宗泽最后的希冀。
内侍宣旨的声音尖刻而急促，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进宗泽的耳膜：“奉承运皇帝，诏曰：夏寇兵临汴梁，京城危在旦夕，着大名府留守宗泽，即刻率领雄军星夜驰援，不得有误！钦此！”
“不得有误……”宗泽低声重复着这四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凄厉的苦笑。他看向那十二道金光闪闪的金牌，只觉得无比刺眼。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这不是赴死，这是将北疆万里河山拱手让人！他苦心经营大名府多年，此处早已是抵御夏军南下的第一道屏障，如今他一走，关胜的铁骑便能长驱直入，大宋北疆，再无宁日！
心中的悲愤与不甘如潮水般汹涌，再也压制不住。宗泽猛地捂住胸口，身子剧烈地颤抖起来，一口殷红的鲜血从他嘴角喷涌而出，溅落在身前的帅案上，染红了那份早已被他摩挲得边角发皱的奏疏。
“将军！”帐外的亲兵见状，慌忙冲进来想要搀扶，却被宗泽挥手喝退。
他缓缓直起身，用袖子拭去嘴角的血迹，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只是那份坚定中，带着无尽的悲戚。他看向帐外，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传我将令，召曲端入帐！”
片刻后，一身戎装的曲端快步走入，见宗泽面色惨白，案上血迹斑斑，不由得心头一紧：“将军，您……”
“不必多言。”宗泽打断他的话，目光扫过舆图上的大名府，“陛下有旨，调雄军回援汴梁。你即刻整合全军，清点粮草器械，明日清晨，拔营启程。”
曲端一愣，满脸难以置信：“将军！我们走了，大名府怎么办？关胜的大军就在城外，此城一丢，北疆……”
“我知道。”宗泽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满是疲惫与无奈，“可君命如山，我不得不从。”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苦涩，“范正鸿的图谋，我早已看穿，可陛下不信，朝廷不信。这大名府，我们守不住了，只能……拱手让人。”
“拱手让人？”曲端攥紧了拳头，眼中满是不甘，“将军，我们可以抗旨！只要坚守大名府，待汴梁局势明朗，朝廷自会明白您的苦心！”
“抗旨？”宗泽摇了摇头，惨然一笑，“我宗泽一生忠君爱国，岂能做那抗旨不遵之事？更何况，十二道金牌已至，便是死，我也得领着手下的弟兄们，回那汴梁城去。”他看向曲端，语气凝重，“你速去准备，务必安抚好将士们的情绪，沿途务必戒备，切勿中了夏军的埋伏。大名府……就留给关胜吧。”
曲端看着宗泽眼中的悲戚，知道他心意已决，再也无法更改，只能重重跪倒在地：“末将……遵令！”
夜色渐深，大帐内的烛火依旧摇曳。宗泽独自走出帐外，夜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袍，也吹散了营中零星的灯火。他抬头望去，大名府的城墙在夜色中巍峨耸立，沉默如铁。这座他守护了无数日夜的城池，这座见证了他无数心血的城池，明日之后，便要易主。
他缓缓走上一处高坡，目光久久地凝视着大名府的方向，那目光中，有不舍，有不甘，有悲愤，更有深深的无力。他仿佛看到了关胜的铁骑踏入城门，看到了城中百姓流离失所，看到了大宋北疆的防线土崩瓦解。
一口浊气从胸中吐出，带着淡淡的血腥味。宗泽的身体晃了晃，却依旧挺直了脊梁。他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座沉默的古城，眼中的悲戚浓得化不开，随后缓缓转过身，朝着军营的方向走去。
明日，他便要率领雄军离开这里，奔赴那未知的汴梁。而大名府，这座北疆重镇，终将在他离去后，落入敌手。夜色中，他的身影显得格外孤寂，却又带着一丝悲壮，消失在军营的灯火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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