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辇轱辘声停在御书房外，闻焕章掀帘疾步而入，玄色朝服歪歪扭扭，发髻上的玉簪摇摇欲坠，一缕花白头发垂在额前，脸上还带着宿醉的潮红。
范正鸿抬眼瞥见他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低笑出声，指尖点零他凌乱的衣襟：“闻先生今日倒是别致得很。往日里你那一身衣裳，怕是连半点灰尘都沾不得，今日怎么这般不修边幅？莫不是昨夜偷偷溜出去喝花酒，被哪个姑娘绊住了脚？”
闻焕章老脸一红，抬手胡乱拢了拢头发，刚想辩解，却见范正鸿敛了笑意，朝着殿侧的偏厅抬了抬下巴：“行了，嘴上功夫留着待会儿用。先去偏厅梳洗一番，朕让宫人备了热水和干净的朝服。你这副样子，待会儿推演军机，怕是要被底下的将领笑掉大牙。”
这话戳中了闻焕章的痒处，他素来爱洁，此刻也觉得身上黏腻难受，忙不迭躬身应下，转身快步往偏厅去了。不过半盏茶的功夫，他便换了一身崭新的玄色朝服出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玉簪端正地绾在发髻上，脸上的酒意也散了大半，又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谋主模样。
两人落座在御案两侧，范正鸿将江南的密报推到闻焕章面前，沉声道：“先生看看，如今宋廷倾二十万大军南下剿匪，两淮兵力空虚，正是我幽州出兵的良机。”
闻焕章一目十行扫完密报，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眼底精光乍现：“陛下英明。宋廷此举，无异于开门迎虎。如今汴京以北，看似防线密布，实则真正的硬骨头，其实唯有大名府一处。”
“宗泽此人，老成持重，治军严明，麾下的雄军更是精锐中的精锐。我军若是正面强攻大名府，怕是要损兵折将，延误战机。”范正鸿眉头微蹙，出了自己的顾虑。
闻焕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热茶，放下茶盏时，语气已是笃定：“强攻自然是下策。陛下不妨换个思路——走水路。”
“水路？”范正鸿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正是。”闻焕章俯身，手指在御案上的舆图上划过，从幽州境内的御河，一路南下，穿过沧州、德州，直抵淮河渡口，“我军可秘密调集水师，伪装成漕阅商船，顺着御河南下。如今两淮的宋军精锐尽数被抽调南下，剩下的不过是些老弱残兵，根本察觉不到异样。等我军水师进入淮河，便可弃船登岸，直插汴梁心腹！”
他话音一顿，抬眼看向范正鸿，嘴角勾起一抹智计深长的笑意：“大名府的宗泽就算反应过来，也来不及回援。他总不能丢下大名府这块屏障，孤军南下吧？届时，汴京便是囊中之物！”
范正鸿指尖重重叩在舆图上淮河渡口的位置，眸色沉凝：“先生此计虽妙，可若宋廷留了后手，在御河、淮河沿线的隘口、水寨卡住水路，我水师战船难以通行，又当如何？”
闻焕章闻言，非但没有半分慌乱，反而端起茶盏浅啜一口，眼底掠过一丝胸有成竹的笑意。他放下茶盏，伸手拂开舆图上覆着的一层薄灰，指尖从御河沿岸的几处城池划过：“陛下虑的是，可宋廷如今的软肋，恰恰在于兵力分散，顾此失彼。”
“宗泽守大名府，麾下雄军虽是精锐，却被钉死在北疆门户，动弹不得，如果他一动，大名府一没，我们到汴京便是一马平川。；江南二十万大军被方腊缠得脱不开身；两淮剩下的那些守军，要么是老弱残兵，要么是刚招安的绿林匪寇，军心本就涣散。”闻焕章的声音不高，却字字铿锵，“他们就算想卡水路，又能拿出多少兵力？无非是在几个要紧的水寨驻些兵丁，派几艘巡船罢了。”
范正鸿闻言，指尖在舆图上的淮水河道轻轻摩挲，眉头微蹙：“先生所言极是。水路奇袭固然精妙，可若宋廷提前察觉，在漕河、淮河的隘口沉船锁江，扼住咽喉，我军水师便会进退两难。”
闻焕章放下茶盏，指尖蘸零茶水，在案上写下“曹荣”二字，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陛下何须忧心？两淮节度使曹荣，早年曾受陛下恩惠，这份香火情分，从未断过。何况他的嫡子曹宁，如今还是太子的侍读，明里暗里，早已是一条船上的人。”
他话音一顿，语气愈发笃定：“只需陛下修书一封，密送曹荣手中，许他事成之后，裂土封王，镇守江南。届时别他不会卡住水路，怕是还要暗中遣人清扫河道，为我军水师引路。”
范正鸿闻言，眼底的忧色散去大半，却又轻轻摇头：“曹荣这边，确实问题不大。朕真正的心病，一是汴河九曲十八弯，水情复杂，我军将士多是北方健儿，不习水性；二是水师主帅人选，难寻啊！”
闻焕章颔首，语气凝重起来：“陛下所言，正是要害。阮家三兄弟骁勇善战，带着队人马奇袭、侦查尚可，可若是统领数万水师，排兵布阵，调度全军，他们的火候还差得远。我军之中，多是北方人，大多是骑兵、步兵统领，惯于陆战，对水战一窍不通。能堪此大任的，满打满算，不过三人。”
他屈起手指，一个个数着，声音掷地有声：“其一，是石宝，他曾经在江南一带做过盐商，从东瀛北击高丽时，他曾经劫过阮家三兄弟护送的粮船，想来水战能力不弱。”
“其二，便是陛下的亲传弟子岳飞。岳飞此人，年少成名，智勇双全，不拘泥于陆战之法，此前在沧州演练水师时，便曾改良过三套水战阵法，颇有见地。更难得的是，他深得军心，麾下将士愿为他效死力。”
范正鸿点零头，眼中闪过一丝期待，却又带着几分疑惑：“那第三人呢？”
闻焕章微微一笑，缓缓吐出三个字：“武玄。”
“武玄？”范正鸿愣了一下，眉头拧得更紧，“朕麾下将领，朕竟从未听过这个名字？此人是何方人士？何时投效的？”
闻焕章抚着胡须，慢悠悠解释道：“陛下有所不知。此人是招贤阁经颜树德将军得了一个都尉军衔的东瀛人士，常常自比于春秋之孙武，目前暂在高丽厉佑将军那里做一个校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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