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鼎闻言，像是听到了大的笑话，抚掌而笑，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王尚书倒是会为自己的愚忠找借口！昔日王景略辅佐苻坚，扫平北方，威震下，智谋韬略，世所罕见；诸葛孔明辅佐刘备，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神机妙算，冠绝三国。此二人，皆是经纬地之才，旷世罕见之杰，可到头来，又能如何？王景略身死之后，苻坚淝水一战大败，前秦分崩离析；诸葛孔明六出祁山，终究未能克复中原，星落五丈原。连此二人都无力逆转命，你王寅，又算什么东西？竟敢妄谈‘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风骨？”
这番话如同一把尖刀，直刺人心。
王寅猛地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抖。
他何尝不知道自己与王景略、诸葛孔明的差距？他不过是江南一介石匠，空有满腹经纶，却未能辅佐明主成就大业。赵鼎的话，字字诛心，却又句句属实。他无法辩驳，也无从辩驳。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檀香的气息也变得滞涩。
闻焕章看着王寅颓然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不忍，刚想开口些什么，却被范正鸿抬手制止。
范正鸿负手而立，目光落在王寅身上，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王寅，朕知你心怀故国，感念方腊的知遇之恩。今日你我相见一场，也算有缘。朕不逼你，你且回去吧。”
此言一出，满殿皆惊。
赵鼎猛地抬头，急声道：“陛下！此人乃是方腊麾下的肱骨之臣，知晓江南诸多机密，而且一定知道水军的操练之法，我军最缺的就是水军的优秀统帅，若是放他回去，岂不是……”
“朕，放他回去。”范正鸿打断了赵鼎的话，语气依旧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今日之事，只当是朕与你结了个善缘。你且回去，好生歇息。他日若是想通了，再来寻朕。”
闻焕章也上前一步，对着王寅拱手道：“王尚书，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大夏陛下胸怀下，求贤若渴，你何必执着于一叶障目，而不见泰山？”
赵鼎也压下心中的急切，沉声道：“王寅，你谋世之才，若是辅佐陛下，他日定能封侯拜相，名垂青史，何苦为一个败亡的方腊，断送自己的前程？”
两人苦口婆心，句句皆是肺腑之言。
可王寅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底的怅然早已化作一片清明。他对着范正鸿深深一揖，又对着赵鼎与闻焕章各自拱手，语气坚定，没有半分犹豫：“多谢陛下厚恩，多谢二位先生美意。只是，方腊于我有知遇之恩，这份恩情，我此生难报。他日若大夏挥师南下，我王寅，必在江南，与大夏将士，沙场相见。”
罢，他转身便走，素色的儒袍在风中翻飞，背影挺直，竟带着几分决绝的悲壮。
范正鸿、赵鼎、闻焕章三人缓缓转过身，目光在空中交汇，彼此眼中都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这只倔驴。”赵鼎低声骂了一句，语气里却没半分怒意，反倒带着几分欣赏，“倒是个有节气的。”
闻焕章抚着胡须，缓缓点头：“他若今日便俯首称臣，反倒失了那份风骨，也未必是真心归顺。何况……”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舆图上的江南地界，“他若降了，方腊那边群龙无首，司行方、邓元觉之流，勇则勇矣，却无谋断；方杰少年锐气，难当大任；吕师囊纵有将帅之才，也独木难支，三路防线迟早崩解。大宋届时挥师南下，方腊便真成了俎上鱼肉，再无半分挣扎之力。”
范正鸿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击着案几，眼底闪过一丝精光：“留着王寅，便是留着方腊这颗棋子。让他替大宋牵扯些精力，也好让朕从容整顿水师，操练兵马。”
赵鼎深以为然：“陛下英明。方腊一日不亡，大宋便一日不敢倾尽全力北顾。待我大夏水师练成，挥师南下之时，方腊与大宋两败俱伤，我军便可坐收渔翁之利。”
“何况，”闻焕章补充道，语气带着几分老谋深算，“王寅此人，并非冥顽不灵之辈。他今日不肯降，是念着方腊的知遇之恩。他日若方腊败局已定，他亲眼见着江南百姓流离，又见我大夏一统之势不可逆转，未必不会回心转意。”
三人相视一笑，皆是心思通透的老狐狸，无需多言，便已将这盘棋的后续走势，看得明明白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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