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春和景明，惠风拂过长安城的青石板路，卷起满城的柳絮纷飞。
城郊的静安寺早已清扫得一尘不染，山门前旌旗微动，女禁军统领陈丽卿与仇琼英各率一队银甲卫士，分守在寺门两侧的槐树下。二人皆是一身劲装，腰悬长刀，目光锐利如鹰隼，将往来香客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不多时，一辆明黄帷幔的凤辇缓缓驶来，车帘微动，露出皇后赵持盈素净的侧脸，她一身素色宫装，鬓边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身后跟着几名捧着佛珠经卷的宫女，步履轻盈地踏入寺门。
“娘娘万安。”住持慧明师太率一众僧尼躬身相迎，声音沉稳，“禅房已备好清茶素点，娘娘且随贫尼来。”
赵持盈微微颔首，唇边噙着一抹温和笑意：“师太不必多礼，本宫今日来，只为燕儿与陛下上香祈福，莫要惊扰了寺中清修。”
一行人刚行至大雄宝殿前的放生池旁，便见一名身着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从偏殿转出，正是乔装改扮的维贾耶。他身后跟着那名老丞相，二人皆是神色急切，径直朝着凤辇的方向奔来。
“皇后娘娘留步！”老丞相扬声高呼，声音里带着刻意压抑的急切，“臣乃竺朱罗王朝使臣，有要事求见娘娘，关乎竺数十国的存亡，还望娘娘垂怜！”
此言一出，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
陈丽卿眼神一凛，反手抽出腰间长刀，银刃出鞘的寒光映得日光都黯淡几分。她厉声喝道：“大胆狂徒！皇后凤驾在此，岂容尔等喧哗？”
仇琼英亦是挥手示意，身后的女禁军立刻上前，将维贾耶与老丞相团团围住，刀枪相向，杀气腾腾。
老丞相却像是豁出去一般，不苟锋抵在咽喉，奋力挣扎着高声道：“娘娘！大夏铁骑南下，竺生灵涂炭，数十万生民流离失所！陛下执意要犁庭扫穴，可我辈皆是血肉之躯，岂能坐以待毙？臣等愿献上黄金万两，奇珍无数，只求娘娘能在陛下面前进言一句，罢兵止戈，保竺一方安宁啊！”
维贾耶在一旁磕头如捣蒜，颤声道：“娘娘慈悲，求娘娘发发善心，饶过我等……”
赵持盈站在放生池边，望着池中游弋的锦鲤，神色未变分毫。她缓缓转过身，目光落在维贾耶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本宫虽为女子，却也知晓国仇家恨。当年婆罗诃携底野迦欲祸乱大夏，这笔血债，岂是金银珍宝能抹平的？”
老丞相脸色一白，还想再辩，赵持盈的声音却陡然冷了几分，穿透了周遭的兵刃铿锵声：“大夏的疆土，是将士们用血肉拼来的；大夏的安宁，是万千生民的尸骨垒就的。你们用毒物戕害我大夏子民之时，可曾想过‘慈悲’二字？”
“娘娘！”维贾耶猛地抬起头，额角磕得鲜血淋漓，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那是摩揭挓一国的恶行，与我朱罗王朝及南方诸王邦无关啊！求娘娘明察，我等愿世代称臣，岁岁纳贡，只求陛下开恩！”
“无关？”赵持盈唇边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诮，目光扫过二人惶急的面容，“婆罗诃持的是你们诸国的文书印信，用的是你们供奉的奇珍异宝做路引，你们无关，谁信？”
话音未落，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自寺门外传来，只见一队身着玄色劲装的黑冰台卫士簇拥着副主事凌虚快步走来。凌虚身姿挺拔，面容冷峻，行至近前便对着赵持盈躬身行礼：“臣凌虚，参见皇后娘娘。”
“凌主事不必多礼。”赵持盈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被女禁军钳制住的二人身上，语气淡漠，“本宫倒是忘了，黑冰台的耳目，素来是最灵通的。”
凌虚直起身，转身看向面色如土的朱罗丞相与维贾耶，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大胆逆贼，竟敢乔装改扮混入静安寺，惊扰皇后凤驾，此乃惊驾重罪！来人，将这二人拿下，连同其藏匿在京城的党羽眼线，尽数押解至刑部，严加审讯！”
“不！你们不能这样！”朱罗丞相猛地挣扎起来，却被黑冰台卫士死死按住肩膀，动弹不得。维贾耶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先前的精明钻营尽数化作了冷汗，顺着额角的血迹淌下来，狼狈不堪。
慧明师太立于一旁，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却始终未曾多言一语。寺中的香客早已被女禁军疏散至侧殿，大雄宝殿前，只余下兵刃碰撞的脆响，与风吹过檐角铜铃的清越之声交织。
陈丽卿收刀入鞘，上前一步对着赵持盈躬身道：“娘娘，簇已污秽不堪，不如移步禅房稍作歇息，或是回宫？”
就在这时，慧明师太缓步上前，双手合十，低诵一声佛号，方才对着赵持盈微微躬身，声音平和却带着几分深意：“娘娘菩萨心肠，向来慈悲为怀，悯恤众生疾苦，贫尼早有耳闻。只是今日一见，却不知是何缘由，使得娘娘这般金刚怒目，凛然生威。”
赵持盈闻言，转头看向慧明师太，唇边那抹温和的笑意淡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从容：“师太此言差矣。本宫并非金刚怒目，只是有些账，不得不算清楚。”她抬手指了指池中游弋的锦鲤，“这放生池里的鱼，尚且知晓不食饵钩，偏生有些人，揣着害饶心思，还想求旁人慈悲，底下哪有这般道理？”
慧明师太闻言，缓缓抬眸，目光落在放生池的粼粼波光上，指尖捻着佛珠，佛珠碰撞间发出细碎的轻响。她沉默片刻，方才再度开口，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禅意里的通透：“娘娘所言极是。放生池里的锦鲤，避的是饵钩，躲的是杀劫；可这世间众生，有的为一己之私甘做饵食，有的为苟活偷生不惜害命，因果循环，报应昭彰，原是半点由不得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被黑冰台卫士拖拽着的朱罗丞相与维贾耶，二人兀自嘶吼挣扎，污言秽语混着哭嚎，搅乱了静安寺的清净。慧明师太低眉，又诵了一声佛号，这才看向赵持盈，语气里添了几分叹惋：“贫尼久居古寺，不闻朝堂烽火，若底野迦之毒，真如此蚀骨销魂，使多少百姓家破人亡，多少孩童沦为孤儿，那些苦楚，怕是刻在大夏的土地里，也刻在娘娘的心上吧。”
赵持盈垂眸，望着池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被风吹皱，漾出几分冷冽的弧度。她想起范正鸿对她起未来那些因底野迦而癫狂的百姓，那些因毒瘾缠身而卖儿鬻女的家庭，那些守着亲人尸身哭断肝肠的妇人，一幕幕，如同都在眼前浮现。
“师太本宫菩萨心肠，”赵持盈缓缓开口，声音轻缓，却带着千钧之力，“可菩萨也有雷霆手段。婆罗诃想带着底野迦潜入大夏，借奸商之手，诱骗百姓服食，恐怕致使数十万生民深陷苦海，这等罪孽，便是佛祖亲临，也断无宽恕之理。”
她抬眼看向慧明师太，眸中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山崩海啸般的决绝：“本宫守着大夏的后方，守着陛下的后顾之忧，便要替那些可能枉死的百姓，讨一个公道。竺诸国，欲以毒祸我大夏，如今兵临城下，却想着以金银珍宝换苟活，这般行径，岂不可笑，岂不可恨？”
慧明师太双手合十，深深一揖：“阿弥陀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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