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道全指尖捏着那点浅褐色香粉，目光死死钉在《千金翼方》的孤本纸页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底野迦……止痛制幻，久服萎靡……”他低声喃喃，“这东西不太对劲。”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将驿馆的飞檐投下长长的影子，落在医部署衙的青石板上。安道全顾不上唤仆从，抓起那卷《千金翼方》与乌木匣，便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城的方向赶去。他的素色长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的皂靴踏在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惊得路旁的衙役纷纷侧目。
大夏宫城的正殿之内，范正鸿正身着玄色龙袍，一手按着摊开的《大夏商律》，一手牵着尚且年幼的范承燕，指尖落在“税不过三十税一”的条文之上，声音沉稳如山岳：“身为帝王者，霸王道杂之，明白便是外儒内法，只要想长治久安，就需要法度严明。你看这一条，轻徭薄赋方能收拢民心，民心聚则大夏的根基方能稳如磐石。”
范承燕踮着脚尖，手扒着案几边缘，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盯着纸上的墨迹，似懂非懂地点零头。殿外的檐角风铃叮当作响，衬得殿内的气氛愈发肃穆。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丘岳惊慌的阻拦声：“安大人！陛下正在教子，不可擅闯——”
话音未落，殿门便被猛地推开，安道全一身素色长衫，发丝凌乱，额角挂着汗珠，怀中紧紧抱着那卷《千金翼方》孤本与乌木匣，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他顾不得行礼，气喘吁吁地朝着御案躬身，声音带着几分急切：“陛下！臣有要事启奏！此事关乎大夏安危，万死不敢延误！”
范正鸿闻声抬眸，玄色龙袍上的金线在殿内烛火下熠熠生辉。他本欲蹙眉斥责擅闯之罪，可瞥见安道全满脸汗渍、双目赤红的模样，便知此事绝非寻常。
他松开牵着范承燕的手，沉声道：“承燕，你先去寻曹宁，今日的习武课莫要耽搁了。”
范承燕虽年幼，却也经了监国之权，瞧出殿内气氛凝重，乖巧地应了一声“喏”，短腿迈着细碎的步子，绕过安道全往殿外走去，路过门槛时还不忘回头望了一眼，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好奇。
待殿门重新合上，范正鸿才将目光落回安道全身上，指节轻叩御案，眼神玩味：“吧，究竟何事，竟让你这个神医如此失态？”
安道全定了定神，连忙将怀中的《千金翼方》孤本与乌木匣一同奉上，声音带着几分急促：“陛下，此乃竺商人进献的香物，臣方才查验，竟在这孤本之中查到了此物的来历——它唤作底野迦，虽有止痛之效，可久服却会令人四体不勤、萎靡不振，形同废人啊！”
范正鸿俯身，指尖捻起一点浅褐色的香粉，凑到鼻端轻嗅。那清冽中带着一丝甜腻的气息钻入鼻腔，初闻的确让人神清气爽，可细品之下，却隐隐透着一股不出的邪性。他眉头微蹙，目光扫过书卷上的字句，指尖在纸面缓缓摩挲，似在回忆什么。
片刻之后，他瞳孔骤然一缩，反应过来，这东西怎么那么像未来的“白面”？
“嘶——”范正鸿倒抽一口凉气，指尖猛地攥紧，香粉簌簌落在御案的明黄绸缎上，留下几点浅褐的痕迹。他抬眼看向安道全，玄色龙袍的金线在烛火下绷出凌厉的弧度，声音里已没了方才的从容：“你此物久服会令人萎靡？可还有别的症状？”
安道全连忙躬身回话，额角的汗珠顺着鬓角滑落，砸在青石地砖上：“回陛下！《唐本草》有记载，此物初服提神，再服成瘾，三服则四肢乏力、神志昏沉，久服之人骨瘦如柴，连寻常行走都难，至于是否致死，前人没有记载。”
范正鸿猛地一拍御案，明黄缎面上的香粉簌簌飞扬，玄色龙袍的褶皱间迸出慑饶戾气。“好个竺商人！竟敢将这祸国殃民的毒物送进我大夏宫闱！”他声音沉如惊雷，震得殿内烛火乱颤，“传朕旨意，将那批进献香物的竺使团全数扣押，再命黑冰台封查京城内外所有售卖同款香粉的商铺，人赃并获，一个都不许漏！”
“陛下英明！”安道全悬着的心稍稍落地，却又想起一事，连忙补充，“只是此事牵涉外商，又关乎民间私贩，若要彻查根由，怕是需得一位铁面无私、手段凌厉之人主审，方能撬开那些奸猾之徒的嘴。”
范正鸿眼底寒光一闪，指尖重重落在御案的一角，一字一顿道：“刑部侍郎高庆裔，刚刚锚定了刑部律法，而且做事有雷霆手段，最是合适。”
话音未落，丘岳的唱喏声便传了进来：“陛下，刑部侍郎高庆裔，求见陛下，以期律法的批红！”
“来得正好！”范正鸿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宣他进殿！”
片刻后，一身绯色官袍的高庆裔阔步而入。此人面容冷峻，下颌线绷得笔直，一双眸子如寒潭般深不见底，行礼时动作一丝不苟，声音毫无波澜：“臣高庆裔，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高爱卿免礼。”范正鸿抬手，将御案上的乌木匣推了过去，“你且看看此物。”
高庆裔起身，缓步上前，拿起匣打开，指尖捏起一点浅褐色香粉，只看了一眼，又凑到鼻端轻嗅，眉头便瞬间蹙起。他虽不懂医术，却久断刑案，对这等异香本能地生出警惕：“陛下，臣虽不通晓药物之理，但此物……绝非寻常香品。”
“安太医，你与他细。”范正鸿沉声道。
安道全当即上前，将底野迦的药性、危害，以及《千金翼方》中的记载一一讲明，末了加重语气：“此物一旦在民间流传开来，成瘾者不计其数，届时大夏百姓萎靡不振，劳力锐减，军伍空虚，后果不堪设想！”
高庆裔听完，周身的寒气更重，他猛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铿锵有力：“陛下，臣请旨！主审此案，定要揪出这背后的黑手，查清楚这批底野迦究竟从何而来，又有多少流入我大夏境内！臣敢立军令状，十日之内，必破此案！若有半分差池，愿提头来见！”
“好！”范正鸿龙颜微动，掷地有声道，“朕准你便宜行事！即日起，你可调动刑部所有衙役，甚至于我的亲卫营，马灵的黑冰台，你可以尽数抽调，提调各方卷宗，凡涉案之人，无论身份高低，皆可先斩后奏！”
“臣，领旨！”高庆裔叩首，声音斩钉截铁。
他起身时，目光扫过安道全手中的《千金翼方》，沉声道：“安太医，还请你随臣回刑部一趟，需得劳烦你拟一份底野迦的药性明，再协助甄别收缴之物，以免有漏网之鱼。”
“理应如此。”安道全颔首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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