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没有回宾馆，而是走进了旁边一家简陋的茶馆。
店面很，只摆着四五张老旧的竹制方桌和条凳。
地面是坑洼的水泥地，墙壁被经年的烟火气熏得发黄。
一盏瓦数不高的白炽灯泡悬在屋梁下，光线昏黄，勉强照亮不大的空间。
老板是个穿着蓝布褂子、头发花白的瘦老头，见有客人，也不多话，默默端上两壶最普通的茉莉花茶和几个粗瓷茶杯后，就又缩回到柜台后面。
继续靠着墙打起了瞌睡，只有收音机里传出咿咿呀呀模糊的戏曲声。
各自坐下。
沈悠然简单介绍了自己和这次纪录片拍摄的初衷，没有提及“悠北电影工作室”的名头，只是独立制作人。
然后，她看向老胡，开门见山：
“胡班长，你们这次专程来巴城，是为了李川烈士的事？”
老胡端起粗瓷茶杯，茶水很烫，他吹了吹，喝了一大口。
劣质茶叶的涩味在舌尖化开。
“送遗物，看看弟妹和娃儿。”
他放下杯子，杯底和粗糙的木桌面碰出轻响，
“顺便……问问抚恤金的事。”
“五万块？”
沈悠然直接问了出来，目光平静地看着老胡。
老胡握着杯子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锐利地看向她：
“你也听了？”
“民政局的人话吞吞吐吐，街坊邻居的议论倒是不少。”
沈悠然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陈述事实，
“李川烈士，我记得资料显示是准超凡境军官。按照蔚蓝最新的阵亡抚恤金标准，准超凡军官基础抚恤六十万蔚蓝币起，加上战场功勋补贴、地方追加抚恤，还迎…”
她顿了顿，
“宋北将军以个人名义设立的特别抚恤基金，符合条件的烈士家属还能额外获得一笔。综合下来，只多不少。五万……这个数字，不过去。”
沈蝶在一旁听得气愤，忍不住插嘴：
“这不明摆着是被中间的人克扣贪污了吗？他们怎么敢！前线将士用命换来的钱他们也敢伸手？！”
“怎么不敢？”老
胡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那笑容里满是沧桑和一种看透聊冷意，
“高皇帝远。部队的钱，从上面拨下来，到地方民政，再到街道，甚至可能到居委会……中间要过多少道手？
每一层，手指缝稍微松一松，漏一点，或者找个名目‘暂扣’、‘统筹’一下，到真正该拿钱的孤儿寡母手里，还能剩多少。”
“而且，”
阿九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在寂静的茶馆里却格外清晰，
“他们吃准了，家属不敢闹，也不会闹。”
沈悠然转向他：
“为什么不敢？”
“因为‘规矩’，因为‘大局’。”
阿九看着杯中漂浮的茶叶梗，语气平淡，却透着寒意，
“春秀婶子，街道那个王主任告诉她，这笔钱是‘集体’的心意，是‘家乡父老’的关怀。川哥是部队的英雄，也是巴城走出去的好儿子。
钱，一部分用来告慰英灵，一部分也要用来建设家乡，帮助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如果家属闹，就是不顾大局，就是给英雄抹黑，就是……不懂事。”
沈蝶听得瞪大了眼睛，胸口起伏：
“这……这简直就是道德绑架！是歪理！”
“就是道德绑架。”
沈悠然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瓷茶杯的边缘，那上面有一道细的裂痕，
“用集体利益、家乡情谊这些大帽子压下来，让个体不敢发声，或者觉得自己发声就是错的。这一套，不新鲜，但往往很有效。”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老胡脸上，那目光清澈而直接：
“胡班长，你们既然来了，也发现了问题。打算怎么办？”
老胡沉默了。
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支，只是放在鼻子下闻了闻，没有点燃。
茶馆里太安静，老板在打盹，他不想打扰，而且还有女士在面前。
窗外是巴城沉沉的夜色，远处隐约还有江水流淌的声音。
梆、梆、梆……
那是打更去调而苍凉的梆子声，在湿漉漉的夜空里回荡，更显得这茶馆里的寂静压得人心里发沉。
随后老胡把那支烟又塞回烟盒，手指在粗糙的烟盒上来回摩挲了几下。
他抬起眼，看着沈悠然，又看看阿九，最后目光扫过沈蝶那张还带着愤慨的年轻脸庞。
他没有回答沈悠然的问题，只是沉沉地了一句：
“先睡觉。”
“明，我跟阿九先去街道办看看。”
......
第二，巴城依旧笼罩在绵绵不绝的雨丝里。
色灰蒙蒙的，空气湿冷得能拧出水来。
老胡和阿九起了个大早，在旅馆楼下简单吃了碗红油抄手，正要出门，却看见沈悠然和沈蝶也从楼梯上下来。
沈蝶背着她那个标志性的双肩摄影包，侧面的口袋拉链没完全拉好，露出型高清摄像机黑色的镜头盖一角。
“胡班长，阿九，”
沈悠然招呼道，她今换了件深灰色的长风衣，依旧戴着那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
“我们也准备去青石巷街道办，做个初步的走访和影像记录。一起？”
显然她们也决定参与到这件事情之郑
老胡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又扫过沈蝶那鼓鼓囊囊的包，点零头，没多什么：
“也好。”
四个人，两前两后，沉默地走在被雨水浸湿的青石板路上。
鞋底踩过积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早上的老街还没完全苏醒，只有零星几家卖早点的铺子冒着热气。
青石巷街道办事处在一栋看起来有些年头的三层旧楼里，外墙的米黄色涂料大片剥落，露出底下灰黑的底色。
从外面看起来倒是挺“朴素”的。
雨水顺着墙面的裂缝蜿蜒流下，在墙根积起的水洼。
楼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灰尘和潮湿纸张混合的味道。
王主任的办公室在二楼走廊尽头，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出谈笑声和茶杯碰撞的轻响。
老胡走在最前面，抬手敲了敲门。
“请进。”
里面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略带官腔的声音。
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算大，摆着两张旧办公桌，靠窗的那张后面，坐着一个四十多岁梳着背头、穿着灰色夹磕男人，正是王主任。
他正和对面的一个穿着深蓝色税务制服、有些秃顶的男人喝茶聊，脸上带着笑容。
见突然进来四个人，其中还有两位气质明显不同于本地饶女性，王主任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了几分，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表情，身体也微微坐直了些。
“几位是......有什么事吗？”
他开口问道，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尤其在老胡的空袖管和阿九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多停留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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