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林满彻底失眠。月华那句“你与他本是一体”如一颗毒种，在她心底生根疯长，化作密密麻麻的荆棘，缠得她喘不过气。她是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有记忆有牵挂，而“无”是渊的使徒，是污染之源，是人让而诛之的怪物，二者怎会是一体？
识海里的剑灵沉默许久，才幽幽开口：“其实这事，也并非全无可能。”
林满心猛地一沉：“什么意思？”
“你还记得希望之种的来历吗？是月华净化渊之本源后所留。可净化从不是消灭，是转化。她将渊核心的‘虚无’本质，硬生生转化为‘存在’之种，”剑灵顿了顿，语气凝重，“可转化哪能百分百纯粹？就像墨水滴入清水，再怎么调和，终有残留。我猜，‘无’就是那抹残留。”
林满骤然想起月华记忆里的画面：她纵身跃入裂隙，妄图融合渊之力，终究是半成半败——融合的部分化作希望之种的根基，分裂的部分，便是“无”的雏形。原来她与“无”，真的同源，皆源于月华那场跨越万年的疯狂实验。
“所以‘无’等我做选择……是等我接纳他？”林满喃喃自语，声音发颤。
“或许是吧。”剑灵轻叹，“可三百年光阴流转，谁也不清他如今成了什么模样。不定早不是当年那抹残留，早已进化成了连月华都认不出的存在。”
“进化”二字，让林满浑身发冷。若“无”真在不断进化，他如今的目的是毁灭世间，还是另有图谋？她想不透，只觉心乱如麻，直到快亮才勉强合眼，却尽是混乱的梦境。
梦里，月华立于茫茫虚空，身前悬浮一金一黑两颗种子，眼神满是悲戚。她抬手将两颗种子推向相反方向，轻声呢喃：“去吧，去寻你们的道。”金色种子奔向万丈光明，黑色种子坠入无边黑暗，而月华化作漫光点消散前，留下一句期盼：“等你们寻得答案，再回来找我。”
林满猛地惊醒，窗外晨光熹微，新的一已然来临，可那份宿命的沉重，却丝毫未减。
接下来几日，林满的生活多了项必修课——与月影一同，接受月华的远程传常每日清晨，二人都会守在医疗室，婴儿虽仍沉眠，月华的残识却能穿透躯壳，将净化氏族万年积淀的秘辛直接传入她们识海：血脉的真冖净化的本质、存在与虚无的平衡之道，信息量浩瀚如星海，即便有月华引导，二人学得依旧吃力，诸多概念远超认知，需反复揣摩消化。
进步却也肉眼可见。林满对希望之种的掌控愈发纯熟，从前需倾力而为的净化，如今半分力量便绰绰有余；体内沉积的黑色杂质也渐渐驯服，不再无序淤堵，反倒能随心意流转。更神奇的是，她竟能“看见”污染的本源结构——并非肉眼所见，而是以灵感知，那些混沌黑雾之下，是无数细灵动的符文，按特定规律排布组合，化作各异的污染形态。
“这是虚无符文。”月华的声音适时在识海响起，“渊的本质便是这些符文，对应虚无的诸般侧面：毁灭、侵蚀、同化、混乱……而你们净化氏族的血脉之力，便是存在符文，代表创造、守护、净化、秩序。”
林满豁然开朗：“所以净化，就是用存在符文抵消虚无符文？”
“不全是。”月华道，“单纯抵消如以水灭火，火灭水竭，得不偿失。真正的平衡，是让水火共生，相辅相成。”
她随即展现一幅太极图，黑白交织，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这才是平衡本质，从不是一方覆灭另一方，而是互相依存，彼此转化。”林满望着掌心，想起体内金灵力与黑杂质的共存之态，轻声问：“那我此刻走的路，是对的？”
“对，却远远不够。”月华直言，“你只做到了‘共存’，未触及‘转化’。真正的平衡，当让存在与虚无如呼吸般自由转化，随心而动。”
自由转化？林满满心疑惑。
“比如你能将污染转化为灵力，这是单向转化。而平衡之道，要求你亦可将灵力化为污染。”
林满彻底怔住：“那岂不是和渊一样了？”
“看似不可思议，却是真相。”月华轻笑，“存在与虚无从非仇敌，是世界的一体两面，缺一不可，如同生死、光影。当年我执念于净化，妄图消灭虚无，最终惨败，还分裂出‘无’。如今想来，是我本末倒置了，真正的道，是理解，而后共生。”
林满默然，这番颠覆认知的理念，还需时间慢慢消化。
月影的进步远比林满迅猛，一来血脉纯正，二来污染早已与灵魂深度交融，她对虚无的理解更为透彻。第三日，她便已能自如掌控体内污染——不是压制，而是精准引导。只见她右掌一翻，一团黑雾凝聚成型，旋转变作一朵黑莲，花瓣流转暗金纹路，诡异又绝美。
“这是虚无之花，藏着侵蚀与同化之力，能瞬间瓦解防御。”她着左掌亮起，一朵金莲绽放，“这是存在之花，主净化与守护。”
双掌合拢，金莲与黑莲缓缓靠近，最终完美相融，化作一朵半金半黑的双色莲。“这便是真正的平衡。”月影眼神澄澈，“两种力量随心切换，对敌时防不胜防。”
林满看得目瞪口呆，反观自己，尝试凝聚金黑两色力量，刚一碰触便剧烈冲突，金光执意净化黑雾，黑雾拼命侵蚀金光，两股力量互不相让。噗的一声，她喷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如纸，终究是失败了。
“别急。”月华温声安慰，“你与月影不同，你的虚无之力是后所得，未融血脉，需假以时日，更需一场机缘。”机缘何物，月华却再不多言。
第七日，意外陡生。林满正在特训区练力，胸口骤然一闷，似被重锤击中，储物袋里的希望之种疯狂震动——不是共鸣，是极致预警！下一秒，守夜人总部的警报声尖锐响起，刺破长空，所有人员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林满冲出特训区，白子瑜早已守在门外，脸色凝重：“外围警戒区传来警报，怕是有敌袭！”谁敢袭扰守夜人总部？答案不言而喻。
二人直奔中央指挥塔，沿途守夜人队员飞速集结布防，气氛紧张却井然有序。指挥塔内，李默立在监控法阵前，面色铁青如铁。法阵之上，总部周遭山林已被浓黑如墨的雾气吞没，黑雾如海啸般四面涌来，外围警戒区早已沦陷。雾中无数扭曲身影攒动，不止有活死人，更有被污染的妖兽、异化的植物，甚至……身着守夜人制服的队员！
那些队员眼神空洞，动作僵硬，气息却比生前强横数倍，疯狂扑向昔日战友。“是‘无’的手笔！”李默咬牙，“他以秘法瞬间污染外围区域，还操控我们的队员反噬总部！”他看向林满，急声问道：“希望之种能感应到他的位置吗？”
林满闭目凝神，全力催动感知。黑雾深处，一股庞大、冰冷、古老又满溢恶意的意识盘踞，那便是“无”。可他的位置飘忽不定，似在黑雾中穿梭游走。“他在移动，应该在探查总部弱点。”
“弱点？总部大阵固若金汤！”秦山话音未落，指挥塔剧烈震颤，震动竟来自内部！地面裂开蛛网般的缝隙，黑雾喷涌而出，墙壁上的净化符文接连熄灭，监控法阵闪烁扭曲，濒临崩溃。“是内部隐患！”柳眉失声惊呼。
星轨银眼紧盯着裂缝，沉声道：“是预埋的污染节点被激活了！绝非临时所为！”
阿兰娜脸色剧变：“是之前执行任务的队员！他们早被侵蚀，一直潜伏在总部，就等此刻发难！”
此言一出，众人心头一沉。那些队员遍布总部各处，关键区域皆有接触，后果不堪设想！“启动紧急净化程序！全员按预案行动！”李默厉声下令，随即看向林满，“指挥塔是总部中枢，绝不能丢，你负责清理内部污染！”
“是！”林满领命，白子瑜立刻紧随其后护在身侧。
指挥塔内的污染远超预期，裂缝纵横交错，黑雾无孔不入。更棘手的是被污染的队员接踵而至，他们眼神死寂，出手狠辣，力量竟比生前暴涨三倍有余。“心！”白子瑜挥剑挡下一道黑芒，剑气刚触碰到黑雾便被腐蚀，“他们被污染改造过，成了杀戮傀儡！”
林满心头一恸，却无暇感伤，双手结印催动希望之种，淡金光芒如潮水漫涌，所过之处黑雾消退，被污染的队员动作滞涩，体内污染开始躁动。此法有效，可灵力消耗极快，照此下去，一刻钟内便会力竭。必须找到污染核心！
她闭目感知，很快锁定方位：“地下三层！那里是污染源节点，所有黑雾都从那儿涌出！”“走！”白子瑜护着她冲向楼梯，沿途遇袭皆由他拼死阻拦，林满专心净化开路，转瞬抵达地下三层。
这是一间物资仓库，此刻中央地面裂开三丈宽的黑漩涡，黑雾源源不断喷涌而出，漩涡中心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叶寻。那个曾去水月洞接云澜、沉默寡言的年轻守夜人，此刻眼瞳纯黑，嘴角挂着诡异笑容，周身散发着浓郁的虚无气息。
“林姑娘，好久不见。”叶寻声音沙哑，带着癫狂，“首领让我好好招待你。”他掌心浮现一枚黑色符文，与月影、婴儿身上的印记相似，却更为完整凝练。
“你早被污染了？”林满厉声质问。
“我是自愿的！”叶寻狂笑，“守夜饶守护太虚伪，‘无’大人给了我新生与力量！只要完成任务，我便能成为他的使者！”
“休要废话！”白子瑜怒喝一声挥剑疾冲，叶寻轻抬一手，黑雾化作坚盾挡住剑气，盾面生出无数触手反卷而来。“心！”林满惊呼，白子瑜急退，手臂仍被擦中，伤口瞬间发黑，污染纹路飞速蔓延。林满立刻催动金光帮他净化，叶寻却趁机发难，黑雾化作万千利刃射向二人。
林满撑起光罩勉强抵挡，光罩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绝境之中，她忽然想起月华的话——平衡是存在与虚无的共生。她做不到自由转化，可或许能试试让二者保持冲突，借冲突之力破局。
林满咬牙，同时催动希望之种的金光与体内黑杂质，两股力量在掌心交织缠绕，如相斗的灵蛇，剧烈冲撞却不融合。她凝神稳住这股狂暴的“冲突之力”，猛地朝叶寻推去！
叶寻起初不屑一顾，可力量触及身躯的刹那，轰的一声巨响！金光疯狂净化他体内污染，黑雾肆意同化他的肉身，两股力量在他体内撕扯冲突，互相抵消又彼此激化。“啊啊啊——！”叶寻发出凄厉惨叫，身躯一半透明消融，一半漆黑膨胀，最终砰然炸开，化作光点与黑雾消散无踪。
失去控制的黑漩涡渐渐缩、闭合，黑雾愈发稀薄，被污染的队员纷纷倒地，指挥塔的危机暂时解除。林满单膝跪地大口喘气，方才一击耗去她八成灵力，那冲突的平衡险些反噬自身，浑身经脉都在灼痛。“你没事吧？”白子瑜连忙扶住她。“还好。”
二人望向窗外，夜色中黑雾如狰狞巨兽，仍在疯狂冲击总部防线，“无”的本体依旧隐匿深处。“走吧。”林满站起身，眼神坚定，“外面还有仗要打。”
窗外的黑雾吞噬着光明，守夜人总部如狂风巨浪中的孤舟，脆弱却倔强。能不能守住？林满不知道。但她清楚，这里有她在意的人，有她誓死要护的家园，容不得半点退缩。
她握紧拳头，转身朝塔顶走去。那里，李默还在坐镇指挥，无数战友在浴血奋战。这条路是她选的，纵是刀山火海，纵是要直面与“无”的宿命对决，她也必将走到底，无论要付出何等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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