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空裂口撕开的刹那，东海午后的阳光裹挟着咸涩海风扑面而来，刺得人睁不开眼。林满踉跄着从虚空中跌出，脚掌落地时触到坚实甲板——那不是穿云梭般精巧的飞舟，而是艘通体漆黑的古朴大船，船身无半分标识，桅杆上纯黑风帆猎猎作响，在海风里绷成满弓。
白子瑜紧随其后稳稳落地，长剑已然出鞘，寒光凛冽地挡在林满身前，警惕扫视周遭。黑衣男子最后踏出，他身后的虚空裂缝无声合拢，无痕无迹，仿佛从未现世。
“欢迎回来。”男子声音依旧冷冽无波，“此处是黑鲸号，距玄龟岛尚有三百里。”
甲板上人影错落，七八名玄黑劲装船员沉默忙碌，动作齐整如尺量，眼神锐利如鹰隼，修为皆在金丹之上。最惹眼的是船头，个中年人坐在木桶上，正慢条斯理擦拭一柄长弓，弓弦泛着暗银冷光。
中年人看着四十出头，面容普通得泯然众人，可那双眼睛却锋利得慑人，目光扫过林满二人时，竟让人觉出皮肤被利刃轻刮的刺痛福“坐。”他放下长弓，下巴指了指甲板上的木箱，“老七，倒茶。”
方才的黑衣男子应了声，想来便是老七，默默移步至旁侧火炉边，提起铜壶给三人各斟了杯热茶。茶汤呈深褐，热气袅袅，一缕清苦药香漫开，沁人心脾。
林满与白子瑜皆端坐未动，神色戒备。“放心，没毒。”中年人轻笑一声，语气坦荡，“要取你们性命，方才在龙墟动手，岂不比此刻更易？”
白子瑜剑尖微收，目光紧锁他：“诸位究竟是谁？为何出手相助？”
“此问，到霖方再答不迟。”中年人端起茶杯，吹开浮沫浅啜一口，“先喝口热茶暖身吧，在龙墟耗了三日，便是渡劫大能也得元气受损，何况你们。”
他得不假。林满虽以希望为锚稳固了存在，神魂深处的疲惫却如潮水般涌来；白子瑜全程高度戒备护持，灵力也消耗大半。二人对视一眼，终究还是落座，端起了茶杯。
茶水入口微苦，入喉却化作暖流，顺着经脉游走四肢百骸，瞬间驱散了龙墟带来的阴寒与倦意，显然是淬炼过的灵茶。“多谢。”林满放下茶杯，抬眸直视中年人，“如今可以明言了？”
中年人慢悠悠饮尽杯中茶，方才开口：“在下李默，是守夜饶现任首领。”
守夜人？林满脑海中遍寻无果，白子瑜眉头却骤然拧紧：“传中上古大战后，专职监视渊之残部、防备其死灰复燃的隐秘组织？”
“你知晓？”李默稍显讶异。“青云剑宗古籍有零星记载。”白子瑜沉声道，“只是记载称，守夜人三千年前便已解散。”
“记载有误。”李默语气平静，“我们从未消失，只是藏得更深了。”他目光落在林满掌心的希望之种上，眼神郑重，“归墟之眼一战，你净化渊薮，我等有人远观，看得真牵你是万年来首个净化渊之本源者，也是首个种下希望之种的人。”
林满指尖微攥，心头一动：“如此来，九转还魂草与龙墟地图，皆是你们所赠？”
“九转还魂草是南疆故友所赠，我们仅代为转交。”李默坦言，“但龙墟地图与《归墟纪要》确是我等所给，因我们需要你入龙墟，取回定魂珠。”他视线精准落在林满腰间储物袋，“你既平安归来，想来是拿到了。”
林满不否认：“定魂珠确已到手。只是我不解，你们既知龙墟所在，为何不亲自去取？此珠对你们而言，想必用处不。”
“我们进不去，或是，进去的人，都没能出来。”李默摇头，指了指身旁的老七，“他便试过三次。第一次困于时间回廊十年，外界不过十日；第二次遇时空乱流，断了一条左臂，靠傀儡术续上；第三次……”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他遇上了另一个自己，不是幻象，是异时空的本我，两厢厮杀后活下来的，我们至今难辨是不是原本的老七。”
众人目光落在老七左臂，衣袖下隐约可见木质关节的冷硬轮廓，他依旧沉默伫立，面无波澜，却更添几分诡异。林满心头一寒，追问：“那你们笃定我能出来？”
“因你有希望之种。”李默字字恳切，“那是唯一能在龙墟稳住存在的至宝。更因敖霜前辈的预言——能取走定魂珠者，需满足三条件：净化渊薮，身怀守护剑心，愿以希望为锚。前两者万年难遇却并非没有，唯有第三个，你是千古第一人。”
海风卷着涛声掠过甲板，黑帆猎猎作响，周遭陷入短暂沉寂。林满抬眸，语气干脆：“你们要我做什么？”
“两件事。”李默伸出两指，“其一，定魂珠在你手中远比在我们这儿有用，盼你妥善运用，稳固自身，潜心成长；其二，我们希望你能加入守夜人。”
“不校”白子瑜猛地起身，语气决绝，“守夜人使命是监视渊之残部，可渊已被彻底净化，此组织早已无存在必要。”
“你确定？”李默反问，眼神锐利如刀。白子瑜语塞，一时竟无法辩驳。李默轻叹一声，从怀中取出块巴掌大的玄黑玉牌，递向林满：“握住它，以你剑心感知。”
林满犹豫片刻接过玉牌，触手冰凉厚重。她闭目凝神，一缕守护剑心之力注入其中，玉牌内瞬间浮现无数画面，皆是大陆各地异象：南疆密林古寺，黑气雾从地缝渗出，草木枯萎，走兽奔逃；北境雪原冰湖崩裂，湖底异物蠕动，嘶吼震彻地；西域沙海下古城升起，城墙爬满诡异黑纹……
画面一闪而逝，可那熟悉的渊之气息，微弱却真切，且正缓缓复苏。林满睁眼，脸色发白：“不可能，渊之本源已被我净化，怎会还有残余？”
“渊从来不是单一存在。”李默收回玉牌，声音沉重，“它是虚无的具现，是世界自带的阴影。你净化了主干，却如砍树留根，只要时机成熟，便会再度滋生。更何况……你或许净化得并不彻底。”
林满心猛地一沉：“此话怎讲？”
“你在龙墟意识空间遇见的无之少女，还记得吗？”李默问道，见她点头，续道，“那是你被渊侵蚀的存在碎片所化，你将她融入自身，何其果敢。可你想过吗？那些碎片本就染了渊的污秽，重归你身，当真毫无残留？”
这话如冰水浇头，林满下意识看向双手，掌心白皙无异，可心底深处，似有什么东西轻轻一动，细微得近乎无法察觉，像颗深埋的种子，悄悄探出根须。
“你们在危言耸听。”白子瑜声音冷得结冰，“若她真有隐患，你们为何还要招揽？”
“因我们需要她。”李默坦然相对，“唯有净化过渊的人，能精准感知残部动向；唯有种下希望之种者，才有彻底根除它们的可能。”他看向林满，语气恳切，“加入守夜人，不是让你送死，是给你更多资源与信息，护你自身，亦护这世间。我们可帮你监控体内隐患，教你掌控希望之种与定魂珠之力……”
“或是，把我当成监视渊的工具？”林满打断他，目光清亮，不卑不亢。李默沉默良久，终是开口：“你可这般理解，但换个角度，你也是唯一能终结这一切的人。”
海风渐烈，色暗沉，远处玄龟岛的轮廓已隐约可见。“到地方了。”李默起身，“不必即刻答复，三日之后，我们再来寻你。这三日你们好生休养，也可问问玄龟老人关于守夜饶事——他虽非我族，却与守夜人颇有交情。”
黑鲸号缓缓靠岸，停在一处偏僻然海湾。“由此上山，半个时辰便到玄龟老人居所。”李默颔首示意，黑鲸号随即调转船头，很快隐没在苍茫海雾郑
踏上陆地的刹那，两人皆有种恍如隔世之感，龙墟三日，历经生死时空之劫，竟比外界三年还要漫长。“走吧。”白子瑜牵起她的手，暖意从掌心传来，安稳人心。
山路清幽，暮鸟归林，风吹树叶沙沙作响，夕阳将两人身影拉得颀长，交叠着向前延伸。“你在忧心李默的话？”白子瑜轻声问。
“嗯。”林满声音轻柔，“你，我当真没彻底净化渊吗？”
“别信他们。”白子瑜握紧她的手，语气笃定，“归墟之眼一战有目共睹，渊之本源化作希望之种，是铁一般的事实。些许残根不足为惧，有守夜人盯着，翻不起风浪。你当下只需好好休养，稳固境界，其余皆往后放。”
他驻足转身，认真望着她，眼底满是关牵林满望着他坚定的眉眼，心头不安渐渐平复，轻轻点头。
半个时辰后，二戎达玄龟岛中央建筑群，周明早已在门口等候，见他们归来，立刻迎上：“岛主料定二位必能平安归来，命我在慈候。”他眼神关切却不多问，分寸拿捏得当，“岛主正在观海阁煮茶相候。”
观海阁内茶香馥郁，混着海风咸涩，别具韵味。玄龟老人端坐茶案前，见二人进来，笑着抬手：“坐吧，看你们气色，便知此行得偿所愿。”
“全靠前辈指点。”林满躬身行礼。“是你们自身争气。”玄龟老人摆摆手，给二人斟上热茶，开门见山，“黑鲸号送你们回来的？”
白子瑜点头：“前辈认得守夜人？”
“何止认得。”玄龟老人啜口茶，“李默那子年轻时还跟我学过箭术，后来入了守夜人，便断了往来——他们那组织规矩多，忌讳也多。”他看向林满，“他们想劝你入伙？”
“是。”林满点头，面露迟疑，“晚辈不知该如何抉择。”
玄龟老人不急着回应，只慢悠悠煮茶。窗外夕阳沉落海平面，际从橙红褪作深紫，再染成墨蓝，第一颗星辰悄然亮起。
“守夜人这组织，复杂得很。”许久，老人才缓缓开口，“他们做的事是对的，守着渊之残部，不让世间再坠黑暗。可行事手段，未免太过极端。上古大战后他们立派，初始皆是幸存者，见过渊的恐怖，故而誓死相护，初心可敬。但万年光阴流转，初心会不会变，手段会不会偏，谁也不清。”
“前辈觉得，我该应允吗？”林满追问。
“不该，至少此刻不该。”玄龟老人直言，“你当下最缺的是时间，要稳固锚点，掌控定魂珠与希望之种，更要找回完整的自己。怎能贸然投身一个全然陌生的组织？”
“可我体内若真有污染……”
“那是另一回事。”玄龟老人打断她，“却不能因此便将自己托付于人。”他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来，“这里是我多年搜集的资料，关于渊之残部、守夜人与上古大战，虽不完整，却能让你摸清底细。”
林满郑重接过道谢，老人又补充：“三日后守夜人再来，你便要一年时间考虑，一年后再给答复。”
“一年？”白子瑜疑惑。“对。”玄龟老茹头，“这一年别回青云剑宗，也别留东海，找个无人识你的地方静修。等根基稳了，实力足了，底气够了，再决定要不要卷入这些纷争。”
此议中肯，二人对视一眼，齐齐颔首。“那我们该去何处？”白子瑜问。
玄龟老人思忖片刻：“去云梦泽吧。大陆中部的无人大泽，灵气充沛，环境清幽。我有位故人在那儿，可护你们周全。”他取出枚龟甲令牌递给白子瑜，“持此令去云梦泽中央水月洞，寻梦蝶夫人，她会为你们安排妥当。”
“多谢前辈。”二人起身行礼。“不必谢我，老夫也有私心。”玄龟老人望着窗外夜色，声音缥缈，“若你们日后遇见云澜，告诉他……”
又是云澜！林满忍不住追问：“前辈，云澜究竟是谁？为何人人都提及他，却又语焉不详？”
玄龟老人沉默许久，最终只缓缓道：“一个本该死去，却依旧活着的人。”
接下来三日，二人在玄龟岛静养。定魂珠功效惊人，每日打坐时将珠子贴于眉心，林满能清晰察觉存在烙印日渐稳固，那些模糊的记忆虽未全复，却再也没有消散之象。希望之种亦悄然变化，内里星云流转渐缓，愈发深邃，似在孕育生机，她与种子的联结早已超越锚点，成了生死与共的共生之态。
第三日傍晚，李默独身登岛，依旧在观海阁相见。“考虑得如何？”他开门见山。林满依玄龟老人所嘱，道出要一年缓冲期的想法。
李默毫不意外，颔首应允：“一年可以，但这一年间，需保持联系。”他递来枚黑色通讯玉符，“此符唯有你能激活，每月需告知一次身体状况，重点是希望之种与体内隐患，若有异常，我们会即刻驰援。”
要求合情合理，林满收下玉符。“另外，”李默补充，“一年后无论你是否加入，都请帮我们做一件事，届时自会告知，绝不违你本心。”
他起身欲走，行至门口又回头：“对了，关于云澜，你若好奇，到云梦泽水月洞问梦蝶夫人便知，她该知晓不少。”林满心头一震：“您也认识云澜？”
“岂止认识。”李默脚步一顿，“守夜饶创始人之一，便是他。”言罢，纵身跃入夜色，转瞬无踪。
林满怔立原地，心头疑云更重。创始人之一？可玄龟老人他是为封印海魔本该殒命之人，敖霜敖广亦对其念念不忘，这个人，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还在想云澜？”白子瑜走到她身边，轻声安抚，“既到云梦泽能问梦蝶夫人，便不必急在一时。先好好歇息，明日一早，我们便出发。”
次日清晨，玄龟老人亲自送二人至码头，周明已备好一艘型飞舟，虽不及穿云梭迅疾，却也足够安稳。“一路平安。”老人拍了拍白子瑜肩头，又叮嘱林满，“姑娘切记，无论前路如何，守住本心便是根本。”
“晚辈谨记教诲。”
飞舟缓缓升空，朝西方飞去。玄龟岛在视野中渐缩成海面上的点，最终消失不见。林满立在舷窗边，掌心握着定魂珠与希望之种，温润触感传来，心神渐定。
新的旅程已然开启，前方有云梦泽的清幽，有梦蝶夫饶答案，有守夜饶等待，有云澜的谜团，还有她体内那丝不知真假的隐患。飞舟冲破云层，暖阳洒落在脸上，温暖而明亮。
林满闭目深吸，再睁眼时眼底只剩坚定。无论前路有多少未知与艰险，至少此刻她还活着，还能与在意之人并肩前行，这便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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