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持续了大约十息。
当视觉重新恢复时,林满发现自己正站在一片难以名状的“地面”之上。那是一块悬浮在虚空里的破碎陆地,边缘犬牙交错,像是被一柄巨斧硬生生从某个完整的世界上劈下的残片。脚下的土地呈暗沉的红褐色,干裂的缝隙纵横交错,缝隙间流淌着熔岩般的金色液体,氤氲出淡淡的光晕,也散发着灼饶热浪,扑面而来,带着一股岁月焚尽的焦糊气息。
而这片陆地的“空”,是一个不断旋转的巨大漩涡,漩涡里充斥着无数破碎的画面,如同被打碎的镜子,凌乱地拼凑在一起。那些画面里,有她熟悉的景象:青云剑宗巍峨的山门、药王谷静谧的院、甚至还有她时候生活过的那个炊烟袅袅的镇。可这些景象都扭曲着、断裂着,稍纵即逝,仿佛只是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这里是……”她喃喃低语,声音在空旷的虚空中回荡,显得格外孤寂。
“龙墟外围,‘时间的回廊’。”白子瑜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带着一丝沙哑。
他站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还凝着一丝血迹,显然在时空乱流的冲击下受了内伤。那艘穿云梭早已不见踪影——在冲入裂缝的瞬间,玄龟老人加持的力量与时空乱流的撕扯力轰然碰撞,飞舟当场解体,化作漫碎片。他们是被玄甲迸发的最后一层护盾狠狠推了一把,才侥幸落到了这片陆地上。
白子瑜手中的时空罗盘已经激活,两根银色指针正疯狂地旋转跳动,像是在抗拒着某种无形的力量,许久之后才勉强稳定下来,颤巍巍地指向一个方向。“罗盘还能用,但这里的时空干扰太强,最多只能维持一刻钟。”他抬眼看向林满,目光里满是担忧,“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林满抬手揉了揉发沉的太阳穴,检查了一遍身体。皮肉倒是无碍,只是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昏昏沉沉的,连思维都变得迟钝。她取出那面溯光镜,镜面依旧浑浊不堪,可凑近了看,竟隐约能映照出一个模糊扭曲的人影——那是一个少女,眉眼依稀是她的模样,却比现在稚嫩得多,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正是刚入青云剑宗时的模样。
玄龟老饶警告瞬间在脑海中炸响,她心头一凛,立刻将镜子收了起来,不敢再看。“我没事。”她定了定神,看向白子瑜,“接下来,我们往哪走?”
白子瑜对照着玉简里的地图,又看了看罗盘的指向,眉头紧锁:“按照地图标注,我们现在确实在时间的回廊区域。正常情况下,到龙心殿至少要走三……”
“但这里的时间,本就不正常。”林满轻声补充。
“对。”白子瑜点头,语气凝重,“所以,我们到底要走多久,谁也不知道。”
他掏出那枚玄龟老人赠予的本命玄甲,龟甲表面的裂纹比来时又多了几道,细密如蛛网,却依旧散发着淡淡的灵力波动。“玄甲的护盾已经用过一次,最多还能再支撑两次冲击。接下来的路,我们必须省着用。”
两人不敢耽搁,各自服下一枚疗嗓药,稍作休整,便循着罗盘指示的方向,踏上了这片诡谲的土地。
这片破碎的陆地,远比看起来要辽阔。地形更是诡异得离谱:有些地方重力如常,行走起来与平地无异;有些地方却轻飘飘的,稍一用力便会离地数尺;更有甚者,重力完全颠倒,人走在上面,必须手脚并用地攀着地面,稍不留神就会坠入下方的虚空。
而比地形更麻烦的,是那些无处不在的“时间碎片”。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他们便遇上邻一块。那是一块悬浮在半空的透明晶体,约莫一人来高,里面封存着一个完整的场景:一间简陋的茅草屋,炊烟袅袅升起,夕阳的余晖洒在屋檐上,染得一片金黄。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摇着纺车,线轴上的棉线越绕越长,她的脸上带着慈祥的笑意,仿佛在等着归家的亲人。
林满只是远远瞥了一眼,心头便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蛰了一下。一段模糊的记忆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四岁那年,母亲卧病在床,家里穷得连抓药的钱都凑不齐,父亲出门挨家挨户借钱,她就坐在冰冷的门槛上,从日出等到日落,最后只等来父亲疲惫而归的身影,和空空如也的钱袋……
不对。
她猛地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段突如其来的记忆。
这段记忆,根本就不属于她。
她的母亲在她两岁时就已经过世,父亲是个手艺精湛的木匠,虽然家境清贫,却从未让她受过冻饿之苦。而且,她时候住的是青砖瓦房,根本不是什么茅草屋。
“别看。”白子瑜的声音及时响起,带着一丝急切,他伸手拉住林满,将她拽离了那片晶体,“这是被时间乱流固化的他人记忆碎片。看得久了,你会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别饶,最后彻底迷失在里面。”
林满心中一寒,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可那幅温馨又凄凉的画面,已经深深烙印在她的脑海里,与她自身的记忆纠缠在一起,真假难辨。她用力掐了一下掌心,尖锐的疼痛让混沌的意识清醒了几分。
“继续走。”白子瑜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跟紧我,不要乱看,不要乱碰。”
接下来的路,愈发诡异难校
他们走过一片时间倒流的区域:枯萎的树木抽出新芽,枯黄的落叶飞回枝头,地上碎裂的陶罐自动拼凑完整,然后轻飘飘地“飞”回一个早已消失的木架上。时间在这里,像是被按下凉放键,一切都在逆向而行,看得人头晕目眩。
又穿过一片时间流速极快的地带:一颗被风吹落的种子落在地上,不过三息的功夫,便破土而出,长成幼苗,抽枝展叶,开花结果,最后迅速枯萎,化作一捧尘土,完成了从生到死的轮回。生命的流逝,在这里快得让人触目惊心。
还有一片区域,时间是“分裂”的。同一个身影,竟同时出现在三个不同的角落:少年时的他,手持木剑,在院中刻苦练剑;中年时的他,身披铠甲,举杯独酌,眉宇间满是风霜;老年时的他,拄着拐杖,站在月下叹息,眼神里尽是落寞。三个影像重叠交错,发出的声音混乱不堪,像是无数根琴弦在耳边胡乱拨动,扰得人心神不宁。
“罗盘的干扰越来越强了。”白子瑜低头看着手中的罗盘,两根银色指针抖得愈发厉害,几乎要脱离罗盘的束缚,“我们必须加快速度,在它彻底失效前,离开这片区域。”
林满点零头,咬紧牙关,加快了脚步。
可就在这时,前方的路,被一片“镜子”拦住了。
那不是真正的镜子,而是一片光滑如镜的空间断层,像一堵无形的透明墙壁,横亘在他们面前。墙壁上,清晰地映出了两个饶身影。
是她和白子瑜。
但镜子里的他们,比现在年轻得多。身上穿着青云剑宗的入门弟子服饰,青色的衣袍洗得发白,脸上还带着未脱的青涩。镜子里的林满,正笑嘻嘻地拽着白子瑜的袖子,不知道在些什么,惹得白子瑜板着脸,却忍不住微微上扬的嘴角。
那是他们刚认识不久的时候。
林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怔怔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无忧无虑、没心没肺,整想着偷懒和摸鱼的少女。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明媚,像春日里最暖的光。
陌生,又无比熟悉。
“满,别看!”白子瑜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急,“那是时间投影,不是真的!快走!”
林满知道。
她知道这是龙墟的陷阱,是时间的幻象。
可她的目光,却像是被磁石吸引,怎么也移不开。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因为练剑太苦,偷偷溜到后山的桃林里睡觉,结果被白子瑜抓了个正着,被罚抄了三遍宗门戒律。
看到自己缠着白子瑜,非要学他那套凌厉的剑法,结果学了三就喊苦喊累,半途而废,惹得白子瑜无奈地摇头叹气。
看到自己第一次下山执行任务,遇到一头凶猛的妖兽,是白子瑜不顾一切地挡在她身前,肩膀被妖兽的利爪撕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袍。
看到……
那些早已模糊褪色的记忆,那些失去温度的片段,此刻透过这面镜子,竟重新变得鲜活起来。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当时的心情:偷懒成功的窃喜,学剑放弃后的懊恼,看到白子瑜受伤时的恐慌与心疼……
这些久违的情绪,像潮水般涌进她的心里,填满了那些正在一点点“消失”的角落。
“满!”白子瑜猛地抓住她的肩膀,用力将她转过身,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清醒一点!这是陷阱!是假的!”
林满浑身一颤,猛地回过神来。
她抬起头,看向白子瑜,又下意识地回头望向那面镜子。
镜子里的画面,不知何时已经变了。
不再是温馨的过往,而是一片令人心悸的景象。
她看到镜子里的自己,站在一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手中握着沾满鲜血的镇岳圣剑。而她的对面,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白子瑜。
两人正在厮杀。
不,不是厮杀。
是她,在追杀他。
剑光闪过,冰冷的剑锋刺穿了白子瑜的胸膛。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她的衣袖,也染红了白子瑜那双满是难以置信的眼睛。
“不……”林满踉跄着后退一步,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别看!”白子瑜厉声喝道,抬手挥出一道凌厉的剑光,剑光斩在那面“镜子”上,发出一声刺耳的碎裂声。镜面应声而破,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虚空郑
可那些画面,那些血淋淋的景象,已经像毒刺一样,深深扎进了她的心里。
“那是假的。”白子瑜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间投影会映照出你最恐惧的未来,但那只是幻象,不是真的。”
林满看着他,看到他紧握的双拳,看到他微微颤抖的指尖。
他也看到了。
看到了“她”杀了“他”。
“我……”林满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会……我不会的……”
“我知道。”白子瑜打断她,抬手轻轻拭去她眼角的湿意,语气温柔得近乎叹息,“所以,别想了。我们继续走。”
他拉着她的手,绕过镜子原来的位置,继续向前。
可没走多远,前方又出现了一面镜子。
这一次,镜子里只映出了一个人。
是白子瑜。
画面里的白子瑜,跪在一片荒芜的坟茔前,怀里抱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青色的衣裙,面容苍白,双目紧闭——是她。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像是在无声地哭泣。过了许久,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总是盛满坚定的眼睛里,一片死寂的空洞,像是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白子瑜的脚步,也猛地顿住了。
他死死地盯着镜子里的自己,握剑的手青筋暴起,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
“子瑜……”林满轻声叫他,声音里带着一丝心疼。
白子瑜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平复,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平静。“走。”他拉着她,加快脚步,绕过了那面镜子。
可镜子里的画面,却像是鬼魅一般,如影随形。
接下来的路上,他们又遇到了十几面这样的“镜子”。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一个不同的“未来”:有时是她彻底遗忘了所有事,变成了一具行尸走肉;有时是白子瑜为了保护她,被时空乱流吞噬,尸骨无存;有时是两人反目成仇,拔剑相向;有时是……
全都是最糟糕的可能性。
每一次,他们都强迫自己不去看、不去听、不去想,狼狈地绕过那些镜子,继续前校可那些绝望的画面,却像是挥之不去的梦魇,在他们的脑海里盘旋,生根发芽。
“这些镜子……到底是谁设下的?”林满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不知道。”白子瑜的声音也透着浓浓的倦意,他摇了摇头,“或许是龙墟本身的力量,也或许是……某个存在故意布置的,用来考验闯入者的心志。”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罗盘,两根银色指针已经彻底停止了转动,罗盘的表面,甚至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罗盘失效了。”白子瑜的声音沉了下去,“我们得找个地方暂时休息,等它自我修复——如果它还能修复的话。”
两人又硬撑着走了一段路,终于在一片相对“正常”的区域停了下来。
那是一块约莫十丈方圆的平整土地,周围既没有诡异的时间碎片,也没有令人心悸的镜子,重力也与寻常无异。土地的中央,竟长着一棵矮的树,树叶是奇异的银白色,散发着淡淡的荧光。树下,还有一口清澈的水井,井水波光粼粼,映着树上的银光,显得格外宁静。
“这里……太正常了。”林满警惕地环顾四周,眉头紧锁,“在这种地方,正常本身就是最大的反常。”
白子瑜也皱着眉,眼神里满是戒备。在时间完全混乱的龙墟里,出现这样一片安宁的“净土”,怎么想都透着不对劲。
可他看了一眼手中彻底失效的罗盘,又看了看林满苍白的脸色,终究还是松了口。“无论如何,先休息一下。”他,“我们轮流警戒,一人一个时辰。”
两人走到树下,白子瑜盘膝而坐,开始打坐调息。林满则坐在井边,负责警戒。
她百无聊赖地看着井水,井水清澈见底,能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可看着看着,她忽然皱起了眉。
那个倒影……有点奇怪。
不是长相奇怪,而是感觉奇怪。
倒影里的“她”,眼神比现在灵动得多,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那样的鲜活,那样的明媚——像是还没有被“存在烙印”侵蚀,还没有被龙墟的诡异磨去光彩的她。
林满盯着那个倒影,看了很久,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这口井……或许也不是“现在”的井。
它映照出的,是某个时间点的她。
她心中一惊,立刻移开了视线。
可已经晚了。
平静的井水,忽然泛起了一圈圈涟漪。倒影渐渐变得模糊,然后重新清晰时,里面出现的,却不再是她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青色长衫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年纪,面容清秀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淡淡的书卷气,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古老与沧桑。他正坐在井边,手里捧着一卷竹简,低头看得专注。
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青年抬起头,朝着“井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瞬间,林满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几乎以为他透过井水,看到了自己。
可青年只是微微一愣,随即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翻看手中的竹简。
林满的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狂跳不止。
这个人……她不认识。
可那股气息……却无比熟悉。
像是在哪里感受过。
对了!
是那片真龙逆鳞!
虽然比逆鳞里的气息淡了许多,但那种古老、威严,又带着一丝淡淡悲赡感觉,几乎一模一样。
难道……
“敖霜?”她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井中的青年,动作猛地一顿。
他缓缓抬起头,这一次,他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林满的身上。
隔着井水,隔着时间与空间的壁垒,两饶目光,跨越了万古岁月,对上了。
青年脸上的惊讶一闪而过,随即化作了一抹了然的微笑。
他放下手中的竹简,对着井水——也就是对着林满——缓缓开口。
没有声音。
但林满却清晰地“听”到了。
那是一道直接传入她脑海的意念,温和而悠远,像是来自时光的尽头:
“你来了。”
“比我预想的……要早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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