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通商会的隐秘石室位于暗市最深处，厚重的石门落下，将外界的嘈杂与混乱彻底隔绝。室内布置简单，一张石桌，几张石凳，角落堆放着一些贴着封条的箱匣，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樟木与灵草混合的奇异香气，显然有精心布置的净化与宁神阵法。
陈主事脸上的圆滑笑容已完全收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商贾特有的精明与沉稳。他先是亲手为宁采臣和影璃各沏了一杯香气清冽的灵茶，这才在石桌对面坐下，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宁采臣身上停留片刻，缓缓开口：
“两位道友，方才情势紧急，陈某冒昧，还请见谅。老夫陈有财，忝为万通商会碎星海分区执事之一。”
宁采臣并未去碰那杯茶，只是平静地看着对方：“陈主事援手之情，晚辈铭记。只是，主事方才所为，恐怕不止是‘路见不平’吧？观星塔势大，主事为何甘冒风险？”
陈有财呵呵一笑，并不意外宁采臣的直接：“道友快人快语。不错，陈某确有私心。其一，我万通商会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最不喜观星塔这般霸道行事，搅乱市场，弄得人心惶惶，生意都没法做。偶尔给他们添点堵，无伤大雅，却能让我心里舒坦些。”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邃：“其二嘛……实不相瞒，自两位踏入暗市，陈某便注意到了。二位气息收敛得极好，但身上那股……与星辰殿、与上古星渊宗隐隐相关的‘遗韵’，却瞒不过我商会特制的‘鉴星盘’。当然，此盘并非观星塔那种专事追踪的霸道法器，只能模糊感应，且已被我暂时屏蔽。”
宁采臣心中微凛，这万通商会果然不简单，竟有这等探测手段。
“星渊宗遗泽，在碎星海乃至周边星域，并非绝密。观星塔对其觊觎已久，此次更是兴师动众。”陈有财继续道，“他们明面上大肆搜捕所谓‘余孽’，实则醉翁之意不在酒。根据我商会多方搜集的情报，观星塔的真正目标，是近期在‘黑石星带’深处波动异常的一处‘上古星墟’入口！”
“上古星墟？”宁采臣心中一动。
“不错。星墟，乃是上古大能交战、或星辰自然湮灭后，形成的特殊破碎时空区域，内里往往残留着古老的遗迹、破碎的法则、乃至未曾消散的传承或宝物。此次波动的星墟，据信与星渊宗某处极为重要的外围秘藏——‘砺剑星台’有关。”陈有财压低声音，“观星塔不知从何处得了线索，认定‘砺剑星台’中藏有星渊宗部分核心剑道传承与淬炼星核神兵的秘法，这对以星辰之道立派、却始终在攻伐之术上略有欠缺的观星塔而言，诱惑力不言而喻。”
他看了一眼宁采臣：“而道友身负星渊遗韵，又恰在此时出现在碎星海，恐怕……也与这星墟波动，脱不了干系吧？”
宁采臣不置可否，反问道：“这与陈主事，与万通商会，又有何干？”
“问得好。”陈有财抚掌，“我万通商会，以商行诸界，求的是利，但也讲究‘奇货可居’。观星塔想独吞星墟遗藏？我们可不答应。商会已暗中组织了一支精锐探索队，打算在观星塔之前，或至少与他们同步，进入星墟分一杯羹。但我们缺一个关键——对星渊宗禁制、阵法、传承有一定了解或感应的‘向导’。”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宁采臣：“道友便是最合适的人选！我们合作，商会可为你二人提供全新的、无懈可击的身份掩护——便是商会探索队的正式成员。我们可以共享关于星墟、观星塔动向以及碎星海局势的情报。甚至，可以为你们提供一批急需的丹药、符箓和保命法器。作为回报，探索星墟期间，若遇星渊宗相关禁制或机缘，需你出力破解、辨识；所得之物，我商会有优先收购权，价格绝对公道。此外，若在星墟中与观星塔发生冲突，在保证探索队核心利益的前提下，需助我商会一臂之力。”
条件开得很明白，风险与机遇并存。进入星墟，无疑是与观星塔正面碰撞的风险加剧，且星墟本身必然危机四伏。但好处也显而易见：获得商会庇护，暂时摆脱孤身逃亡的窘境；有机会接触到可能与巡司任务相关的线索（观星塔的大动作很可能引动巡司）；甚至，那“砺剑星台”若真与星渊宗有关，或许能进一步解开他身上的星渊之谜，或找到提升实力的机缘。
“巡司在尘缘星的前哨，如今何在？”宁采臣没有立刻回答，转而问道。
陈有财眼神微闪：“巡司？他们的‘银梭舟’约莫七日前还在附近巡弋，似乎在调查什么。但三日前突然全部撤离，去向不明。有传闻，他们可能得到了关于‘虚空魔染’在碎星海某处加剧的线索，前往核查了；也有猜测，他们或许已经秘密派人，潜入了那处波动的星墟……毕竟，观星塔如此大的动作，不可能不引起巡司的注意。”
这个信息让宁采臣心中稍定。若巡司也已关注甚至介入星墟之事，那么他前往星墟，或许反而更有可能与沐秋雨监察使取得联系。
他需要时间权衡，也需要与影璃商议。
“陈主事，此事关系重大，可否容我与同伴商议片刻？”宁采臣道。
“自然可以。”陈有财很爽快地站起身，“二位就在此间歇息，室内有静室可供使用。门外有侍女值守，有何需要，尽管吩咐。陈某还需去应付一下观星塔的邹扒皮，免得他起疑。一个时辰后，我再回来听取二位决定。”罢，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开了石室，并体贴地启动了更内层的隔音禁制。
石室内只剩下宁采臣与影璃。
“你觉得如何？”宁采臣看向影璃。
影璃沉默片刻，清冷的声音响起：“商会逐利，不可全信。但他们提供的庇护和情报，眼下我们确实需要。星墟危险，但也是机会。观星塔既然志在必得，冲突难免。与其被动躲避，不如借商会之力，主动介入，或可乱中取机。”她顿了顿，“你的决定，我跟着。”
宁采臣点零头，影璃的分析与他所想大致相同。他走到静室窗边（虽是地下，却有巧妙的阵法投射出模拟的星空景象），陷入沉思。
接受合作，意味着更深地卷入观星塔与万通商会的利益漩涡，也将直面星墟的未知危险。但拒绝，则意味着他们将继续以简陋的星槎、匮乏的资源，在观星塔的罗地网中挣扎求生，找到巡司的希望渺茫，甚至可能因暴露而随时丧命。
想到星辰殿中星渊宗前辈最后的托付，想到星眷遗民的期盼，想到自身对更高境界、对解开太初之谜的渴望，宁采臣的眼神逐渐坚定。
一个时辰后，陈有财准时返回，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二位道友，商议得如何？”
宁采臣迎着他的目光，沉声道：“我们可以合作。但有几个条件需要明确：第一，探索队以商会为主导，但涉及星渊宗关键禁制或可能危及我等性命的决策，我有建议和否决权。第二，所得星渊宗传承之物，若对我修炼至关重要，我有优先换取或复刻权，商会不得强夺。第三，合作期间，商会需保障我这位同伴（指影璃）及留在尘缘星的其他同伴（指引路老者等人）的基本安全与隐蔽。第四，若在星墟中确认巡司踪迹或接到巡司直接指令，我有权根据情况调整行动。”
陈有财听完，脸上笑容不变，眼中却飞快地闪过一丝精芒，他抚着下巴沉吟片刻，点头道：“道友思虑周全。第一条，涉及关键禁制，自然需倚重道友判断，可设协商之制。第二条，传承之物，若对道友至关紧要，我商会可以市价协商换取，或允许复刻副本，前提是不损害物品根本。第三条，保证其他同伴安全，理所应当，我会安排他们到商会另一处更隐蔽的据点暂住。第四条……巡司嘛，”他笑了笑，“若真遇到，自然以巡司法令为准，我商会也是守法商户。只要不损害此次探索的核心利益，道友可便宜行事。”
条件基本达成一致。陈有财当即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以特殊星辰砂书就的契约卷轴，双方以神识烙印，定下契约。契约受某种古老的商业法则约束，违反者将承受誓言反噬与商誉损失，对万通商会这等庞然大物而言，约束力颇强。
签订契约后，陈有财明显热情了许多。他立刻命人送来两个储物袋，里面装有数套万通商会探索队的制式服饰（带有遮掩和改变气息的简单阵法）、一批上好的疗伤回气丹药、数沓高阶符箓、两件品质不错的防御玉佩，以及关于“黑石星带”和那处星墟目前已知情报的玉简。
“探索队三日后子时，于尘缘星外‘第七碎片集散点’集合出发。届时会有我商会的‘穿云梭’接引。二位道友这三日可在此安心休息，也可在暗市有限活动，熟悉环境，但切记勿要远离，更不可与观星塔的人再起冲突。”陈有财叮嘱道，“至于二位的同伴，稍后我便派人去接引，妥善安置。”
安排妥当后，陈有财再次匆匆离去，显然要处理诸多筹备事宜。
宁采臣与影璃留在石室，开始消化玉简中的情报，并默默调整状态，为即将到来的星墟之行做准备。
然而，他们并不知道，暗市另一头，观星塔的邹执事，在排查了数个可疑目标后，再次拿出了那面银色罗盘。他皱着眉头，往罗盘中打入数道法诀，罗盘中心浮现出一缕极其淡薄、几乎难以察觉的星光气息——正是之前陈有财出手掩盖前，罗盘从宁采臣身上捕捉到的最后一丝残留。
邹执事盯着这缕气息，又回想起陈有财那过于热情的阻拦和那袋分量不轻的“辰砂金”，眼中寒光渐起。
“万通商会……陈胖子……你以为一点钱就能打发我？”他喃喃自语，对身后一名手下冷声道，“去，给我盯紧万通商会在暗市的所有出入口，特别是陈胖子常去的几个地方。还有，查查这两有没有生面孔被他们接引进内室……我总觉得，那两只老鼠，没那么简单跑掉。”
一道阴影悄然领命而去。
尘缘星的暗流，并未因一纸契约而平息，反而在平静的表面下，愈发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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