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从通河吹上岸来,带着湿泥与败叶的气息。八戒站在浅滩边,鞋底陷在软泥里,一步未动。他抬起手,袖口一抖,那枚青铜铃铛落在掌心,锈迹斑驳,莲纹朝。
悟空跃上岸时还在甩棒上的水,听见金属轻响,抬眼便见八戒将铃放在一块平石上。沙僧跟上来,脚步沉稳,但左手仍按着胸口,玉符的微光已熄,只余一丝温热贴着皮肉。
“这是什么?”悟空走近,蹲下身,指尖刚要触铃,八戒伸手拦住。
“别碰。”他声音低,却压得住场,“这东西不是捡的,是送的。”
三人围拢。沙僧盯着铃上莲花,眉心微动:“渡厄印?”
“认得。”八戒点头,“佛门外围灵物标记,专记那些可用、不入册的。老鼋身上有这个,明它早被编了名册,不是野妖,也不是自生精怪。”
悟空冷笑一声:“既是佛门的人,为何设阵拦路?还让我们破了?若真想杀,何须绕这一圈?”
“它不想杀。”八戒目光扫过河面,“它要的是阻。耗我们,困我们,逼我们乱。阵破即走,留下此物,时机掐得正好——不早不晚,就等我们登岸回神,看见它留下的线索。”
沙僧低头,指节轻轻敲了敲降妖杖柄。他想起玉符破阵时那一瞬的感应——水脉深处,确有一段诵经声残韵,不似活人所念,倒像刻在阵核里的旧录。“阵法中有佛音余响。”他,“非一日可成,也非寻常傀儡能常”
悟空看向八戒:“你的意思是,佛门有人借这老鼋的手,给我们递话?”
“话没尽。”八戒摇头,“它只露了身份,没讲目的。但它逃,我们追,那就是顺着它的线走。现在线露出来了,我们得停下,看这线往哪儿牵。”
话音落,岸边一时静。远处芦苇摇曳,水鸟掠过河面,晨光渐高,照得泥地泛白。
唐僧这时才缓缓起身。他一直坐在稍远的蒲团上,袈裟未换,沾着河水,打坐念佛半个时辰,此刻睁眼,神色疲惫却坚定。
“八戒。”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惯有的威仪,“我奉如来旨意西行,一路虽多磨难,但佛光护体,未曾真正遇险。今既已破阵,何不趁势过河?再耽搁下去,徒增变数。”
八戒转身,单膝跪地,双手合十:“师父所言极是。正因是如来旨意,才更要心。”
唐僧皱眉。
八戒抬头,目光直视:“若真一路坦途,反倒不合常理。如今佛门之物现于敌手,岂非明……有人借佛名行私?以佛令布局,以佛印设伏,打着接引之名,行困锁之实?”
唐僧沉默。他手指微微颤了一下,捏着佛珠的力道松了几分。
悟空一拍地面,站起身:“呆子这话,俺老孙听得明白!前几日那老鼋装神弄鬼,摆阵不,还什么‘你们不该怀疑渡者’——这不是明摆着逼我们自责?让我们觉得是自己多疑,坏了善缘?狗屁善缘!分明是算计!”
沙僧低声道:“宁缓一步,不抢一时。”他看向唐僧,“师父,若前方真有埋伏,贸然涉水,恐伤根本。不如先察虚实,再定行止。”
唐僧环视三人。八戒跪地未起,眼神清明;悟空立如铁塔,怒意未消;沙僧静坐如山,话少而重。他知道,这三个徒弟,早已不是初出长安时的模样。
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长叹一声:“既如此,便依你们。暂不过河,先探明虚实。”
八戒叩首:“谢师父明断。”
他起身,走到河岸边一块大石前,用钉耙柄在地上划出一道横线,又画出两岸轮廓,中间标出七处漩涡位置。“这是刚才水阵所在。”他指着图,“老鼋沉入河心,背甲裂开,六瓣如莲,应是阵眼所在。七道漩涡同步运转,显然是受同一中枢驱动。而它逃时,未毁阵基,未收遗物,反将此铃留于尸骸之下——”
“故意的。”悟空接过话,“就是要我们找到。”
“正是。”八戒点头,“它知道我们会破阵,也知道我们会追查。所以它留下这个,让我们看见佛门的痕迹。但它不告诉我们更多,就是要我们自己猜,自己动,自己踏入下一步。”
沙僧问:“下一步是什么?”
“我不知道。”八戒直言,“但我知一点——他们不想我们立刻过河。那么,我们就偏不过。”
唐僧一怔:“你又要拖延?”
“不。”八戒摇头,“我是要让他们等。”
他用钉耙尖点向图中上游方向:“他们设局,必有后手。若我们强行渡河,便是撞入他们的节奏。不如停在这里,不动,让他们先动。谁先沉不住气,谁就先露形。”
悟空咧嘴一笑:“有意思。咱们在这儿坐着,看他们怎么办?”
“正是。”八戒道,“而且,他们既然敢留信物,必以为我们识不得渡厄印,或识得也不敢信。但我们识得了,还拿在手里——这就变了局。”
沙僧沉吟:“他们会察觉。”
“当然会。”八戒冷笑,“所以我才,先摸清他们在通河附近的布局。有没有暗哨,有没有接应,有没有第二道阵。不能只看水面,还得看两岸,看山势,看风向。”
唐僧终于点头:“也好。那就先歇息,待探明再动。”
八戒收起钉耙,在地上划的图也被他一脚抹平。“今日不宜轻举。夜间视线不利,但他们若真有布置,夜中反而容易暴露动静。我们养力,等夜探。”
悟空盘腿坐在一根枯树桩上,金箍棒横放膝前,眯眼望向对岸山影:“你夜里动手,那谁去?”
“我去。”沙僧开口。
八戒摇头:“你不便。玉符刚耗过力,未复原。而且你走一步,脚下就有回响,瞒不过有心人。”
“那我去!”悟空一挺身。
“你也不校”八戒看着他,“你身上有紧箍,佛门随时能感知。你若靠近阵区,他们立刻就知道有人来了。”
悟空脸色一黑:“那你呢?你就能去了?”
“我能藏。”八戒淡淡道,“罡变不只是打架用的。有些形态,能敛息,能隐踪,能在泥水里趴一夜不动。”
他顿了顿:“而且,我吃得杂,味乱,不易被追踪。”
悟空哼了一声,终究没再什么。
唐僧看了看色:“日头已高,先吃些干粮,调息恢复。”
四人各自散开。八戒寻了块背风的大石坐下,从行囊里掏出半块胡饼,咬了一口,腮帮鼓动。悟空靠在树桩上闭目,耳朵时不时一抖。沙僧盘坐于礁石后,左手仍护在胸前,呼吸缓慢而深。
唐僧独自坐在蒲团上,手中佛珠一颗颗捻过,眼神却不时飘向八戒手中的铃铛。
八戒察觉,将铃放入袖中,低声道:“师父不必忧心。今日之策,只为避险,非为违命。”
唐僧没答,只轻轻点零头。
日头偏西,河面由银白转为淡青。风渐,芦苇丛安静下来。远处山影拉长,投在河岸上,像一道无声的界线。
八戒站起身,拍掉衣上碎屑。他走到河滩中央,望向上游。水面平静,不见漩涡,也不见黑影。仿佛昨夜一场恶战,从未发生。
但他知道,阵虽破,局未终。
他回头看向三人:“快黑了。”
悟空睁开眼,抓起金箍棒:“你要去了?”
“嗯。”八戒点头,“你们守好师父。我去看一眼两岸,不深入,只察动静。”
沙僧起身,将降妖杖递过去:“带上这个,若有异响,敲三下,我们接应。”
八戒摆手:“不必。我一人轻便。你们若见河面起雾,或听见三声鸦叫,便是我传信。”
唐僧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八戒,万事心。莫逞强。”
“弟子晓得。”八戒合十一礼,转身走向芦苇丛。
他的身影很快被暮色吞没。岸边只剩三人静立。风又起,吹动唐僧的袈裟,猎猎作响。
悟空盯着芦苇边缘,忽然道:“他一个人去,太险。”
沙僧望着那片摇晃的草丛,低声道:“他不是一个人去的。”
“什么意思?”
“他是去等人出手。”沙僧的声音很轻,“等那个,一直在等我们行动的人。”
话音落,最后一缕阳光沉入山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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