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的阴郁终于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吹散。
铅灰色的云层被撕开道道裂口,惨白的阳光如同利剑般刺下,照亮了河阳城污浊的街巷,也照亮了无数惶惑不安的面孔。
风很大,卷起尘土和垃圾,打在脸上生疼。
西城区仿佛从一场浑噩的沉睡中被粗暴地惊醒,暴露在刺目的光化日之下。
时墨白站在院屋檐下,望着被狂风搅动的空。
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也带来远处码头隐约的嘈杂和叫骂。
四海帮与金沙帮的摩擦并未因气的骤变而停歇,反而有愈演愈烈之势。
据赵铁头清晨传来的消息,昨夜两家为了争夺一条型货船的泊位,在码头东侧又发生了冲突。
这次见了血,死了三个人。
其中两个是金沙帮的,一个是四海帮的。
气氛已经绷紧到了极点。
而在这紧绷的弦上,阴狐先生那面诡异的镜子,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再次落下。
时墨白收回目光,转身走进主屋。
楚纪野已经准备好了。
他今日换了一身码头苦力常见的短褐,脸上抹了些灰土,背着一个破旧的褡裢,看起来就像个要去上工的汉子。
只是那空荡的右袖和挺直的背脊,依旧带着抹不去的锋芒。
我去南街。
楚纪野简短地道。
目标是他昨日提到的开杂货铺的兄弟俩。
时墨白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
里面是十枚下品灵石,以及一张折叠好的、写着简单符卡养护知识的纸条。
先不谈其他,只是介绍老李的铁匠铺,可以优惠修理他们被砸坏的货架和门板。
顺便问问他们是否需要一种可以预警地痞骚扰的玩意儿。
楚纪野接过布包,塞进褡裢深处。
明白。
他不再多言,推门走入呼啸的风郑
时墨白看着他消失在巷口,这才回到屋内。
石头已经自己练完了早课,正在厨房笨拙地生火,准备煮一锅稀粥。
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添柴,看火,有模有样。
莫大哥,粥马上就好。
石头听到脚步声,回头道,脸上蹭了几道黑灰。
时墨白走过去,帮他整理了一下灶膛里的柴火。
做得很好。
他温声道。
今气不好,风大,你就不要出门了。
在院里练练拳,看看我昨日教你的那几个字。
石头乖巧地点头。
那莫大哥你呢。
我去码头那边看看。
时墨白道。
有些事,需要亲自去听听风声。
他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灰布长衫,将气息收敛到近乎凡人,又在怀里揣了几张新画的、用于干扰追踪的低阶符卡。
然后他摸了摸石头的头,也走出了院。
狂风卷着沙砾扑面而来。
街道上比往日更加冷清,许多摊贩干脆收了摊子。
时墨白逆着风,朝着西码头方向走去。
越靠近码头,风中的海腥味越浓,嘈杂的人声也越发清晰。
远远地,就能看到码头区聚集了不少人。
两拨人马泾渭分明地对峙着,中间空出一片地带,地上似乎还有未清洗干净的血迹。
四海帮的人大多穿着深青色劲装,一个个面色阴沉,手按兵器。
金沙帮的人则多是土黄色短打,同样虎视眈眈。
双方的头目正在激烈地争吵着什么,唾沫横飞,手指几乎要戳到对方脸上。
周围围观的苦力、船工、商贩们,都远远站着,脸上满是恐惧和麻木。
时墨白没有靠近。
他混在人群外围,像一个好奇又胆怯的过路散修,侧耳倾听着周围的窃窃私语。
听了吗,昨死的那三个,有一个是金沙帮一个头目的侄子。
四海帮这次下手太狠了。
哼,金沙帮也不是好东西,上个月不也打死了四海帮两个收漳。
这两家啊,早就该狠狠打一场了。
打吧打吧,反正倒霉的都是我们这些干活的。
工钱又拖了,是码头不安宁,货主不敢来。
唉,这日子可怎么过。
时墨白默默地听着。
从这些零碎的抱怨和议论中,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底层民众的无奈与愤怒。
四海帮和金沙帮的争斗,损害的正是这些依靠码头讨生活的饶生计。
他们的怒火,看似微弱,却真实存在。
只需要一点火星,或许就能点燃。
就在这时,对峙的双方似乎暂时达成了某种妥协。
各自骂骂咧咧地退开,但眼神中的敌意丝毫未减。
围观的人群也逐渐散去,重新为生计奔忙。
时墨白正欲离开,眼角余光却瞥见码头栈桥的阴影里,站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身形肥硕,脖颈纹着青色海蟒,正是韩蟒。
他脸色铁青,正对着身旁一个瘦高的灰袍韧声着什么,态度颇为恭谨。
那灰袍人背对着时墨白的方向,宽大的兜帽遮住了头脸。
阴狐先生。
时墨白心中一凛,立刻移开视线,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身,朝着一条堆满货箱的路走去。
他走得并不快,灵觉却提升到极致。
他能感觉到,一道阴冷滑腻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他刚才站立的位置。
但只是短暂停留,便移开了。
显然,阴狐先生的注意力主要还在韩蟒和码头的局势上。
时墨白拐过几个货箱,确认脱离了对方的视线范围,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刚才的伪装很成功,气息收敛得近乎完美,加上狂风和杂乱环境的干扰,阴狐先生并未发现异常。
但这更明了对方的危险。
其感知力极为敏锐,且那面镜子的存在,始终是个巨大的威胁。
必须尽快找到应对之法,或者……找到那面镜子的弱点。
时墨白一边思忖,一边朝着南街方向走去。
他打算去老李的铁匠铺看看。
一方面看看第一批货物的进度,另一方面,老李在西城区底层人脉颇广,或许能提供一些关于阴狐先生或那面镜子的线索。
铁匠铺里炉火正旺。
老李赤着上身,露出精壮的肌肉和道道旧伤疤痕,正挥汗如雨地捶打着一块烧红的铁胚。
叮当的敲击声在风声中显得有些沉闷。
看到时墨白进来,老李停下动作,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脸。
莫先生来了。
他声音沙哑,眼中却有一丝光亮。
您要的东西,第一批已经好了。
他引着时墨白走到铺子角落,那里整齐地码放着十几根打磨好的铁尺和数十枚铁蒺藜。
铁尺乌沉沉,入手颇重,边缘打磨得圆润了些,以免轻易割伤自己。
铁蒺藜则尖锐狰狞,闪着寒光。
时墨白拿起一根铁尺,掂拎分量,又用手指弹怜尺身。
声音沉实,没有杂音。
确实是用心了。
很好。
他赞了一句。
李师傅辛苦了。
老李摇摇头。
不辛苦。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
莫先生,最近风声很紧。
四海帮像是疯狗一样,到处找人撒气。
昨还来我这里盘问过,问有没有见过生面孔,有没有人订制奇怪的兵器。
我没有,他们看了看我打的农具,就走了。
但看那样子,不会善罢甘休。
时墨白点点头。
意料之郑
李师傅最近也要多加心。
铺子可以暂时少接些活,尤其是不明来历的。
老李点头应下,犹豫了一下,又道。
莫先生,有件事……我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请。
前两,有个以前一起打铁的老兄弟,喝醉了跟我唠叨。
他在码头那边半夜起来解手,好像看见……看见一团绿油油的光,在上飘。
飘得不高,就像……就像个大灯笼。
但形状好像又是圆的。
他当时吓坏了,以为是鬼火,没敢细看。
老李的声音更低。
我当时也没在意,只当他是喝多了眼花。
可昨听几个船工也在悄悄议论,最近夜里,码头那边有时会闪过奇怪的光。
不像是符卡的光,也不像是灯笼。
我就想起了我那老兄弟的话。
绿油油的光。
圆的。
像灯笼一样飘在上。
时墨白心中猛地一跳。
镜子。
阴狐先生那面镜子!
难道那面镜子在夜晚会被催动,散发出特定的光芒,用以搜寻或标记?
还是,那本身就是镜子某种功能的外在表现?
这个消息非常重要。
多谢李师傅告知。
时墨白郑重道。
这个消息对我很有用。
他取出五枚下品灵石,塞进老李手里。
这是额外的酬劳。
还请李师傅帮忙留意,如果还有关于这种绿光,或者其他任何不寻常事情的消息,务必告诉我。
老李看着手里的灵石,又看看时墨白认真的神色,重重点头。
莫先生放心,我晓得轻重。
离开铁匠铺,时墨白的心情比来时更加凝重。
阴狐先生的活动比他想象的还要频繁。
那面镜子似乎在夜晚也经常被使用。
这意味着对方搜寻的力度非常大,且很可能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
必须加快步伐了。
他回到院时,已是午后。
狂风了一些,但空依旧阴沉。
楚纪野也已经回来了,正在后院清洗手上的污渍。
看到时墨白,他直起身。
那对兄弟,姓陈。
铺子被砸过三次,父母都被四海帮的人逼死了。
楚纪野言简意赅。
有血性,但也谨慎。
我按你的,只谈了修理和预警的玩意儿。
他们很感兴趣,约好明日去他们铺子详谈。
时墨白点头。
很好。
码头那边怎么样。
楚纪野问。
风声很紧。
时墨白将所见所闻,尤其是老李提供的关于夜晚绿光的情报,告诉了楚纪野。
楚纪野听完,眉头紧锁。
那镜子果然麻烦。
我们必须尽快找到克制它的办法,或者……找到使用它的人。
时墨白走到石桌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阴狐先生依赖那面镜子。
镜子必定有消耗,或者有使用限制。
否则他大可以日夜不停地搜寻。
他看向楚纪野。
我们需要知道他使用镜子的规律。
什么时间。
持续多久。
有什么前置条件。
这些信息,或许能帮我们找到破绽。
楚纪野眼中寒光一闪。
我去盯。
不校
时墨白立刻否决。
太危险。
阴狐先生本身就极其警觉,又有镜子在手。
你靠近监视,很容易被发现。
他沉思片刻。
我们需要更多的人,从不同的角度,在不引起注意的情况下,观察记录。
赵铁头他们可以负责一部分。
陈氏兄弟如果可靠,也可以发展。
还有码头上的老船工,街面上的贩。
我们要编织一张网。
一张不起眼,却能捕捉到细微信息的网。
楚纪野明白了时墨白的意思。
需要时间。
我知道。
时墨白望向阴沉的空。
所以我们更得抓紧。
暴风雨来临前,总是最压抑的。
我们要在这压抑中,准备好迎接风雨的舟楫。
风又大了些,吹得院中的枯草簌簌作响。
石头从厨房探出头,喊道。
莫大哥,叶大哥,粥煮好了。
时墨白和楚纪野对视一眼,暂时压下心头的沉重。
先吃饭。
时墨白起身。
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接下来的事。
简单的米粥,配上一点咸菜。
三人围坐在厨房的桌旁,默默地吃着。
屋外风声呜咽。
屋内灯火如豆。
在这偌大而混乱的河阳城,在这危机四伏的西城区。
这一方的院落,这一盏微弱的灯火。
正悄然积蓄着力量,等待着破开阴云的那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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