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表面的平静下悄然滑过两日。院里的生活规律而充实。
石头每日勤练不辍，引气诀已能勉强运转一个周，体内那澄心水体带来的微薄水灵之气开始滋养他干涸的经脉，脸也红润了些许。
时墨白除了指点石头，大部分时间都用于参悟混沌兵符种和兵符总纲，对那地下箱子的封印结构有了更深的理解，但开启之法依旧如雾里看花。
楚纪野则继续打磨自身，将兵魂煞气与战意气血融炼得更加圆融无碍，偶尔外出，行动越发谨慎。
他们按计划接触了以赵铁头为首的几个苦力散修。
赵铁头人如其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头颅方正，曾因不肯向黑鼠帮缴纳莫须有的“地盘费”，被生生打断了一条腿，虽然后来接上，但阴雨仍会隐隐作痛，走路略带跛态。
他手下还有三个过命的兄弟，都是在码头扛活时结识的，性情耿直，颇讲义气。
楚纪野找到他们时，这几人正在码头卸完一批货，蹲在角落里就着凉水啃硬饼。
楚纪野没有多费唇舌，只是将四海帮和黑鼠帮以往欺压他们的事点了几件，然后直截帘问，若有人愿出灵石，请他们做些打探消息、留意动静的活计，顺便必要时互相照应一下，干不干。
赵铁头盯着楚纪野看了半晌，又看了看他空荡的右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劣质烟叶熏黄的牙齿：“叶兄弟是爽快人。
这活计听着比扛包轻省，还有灵石拿，哪有不肯的？只要不是杀人放火、伤害理，俺们兄弟接了！”
条件很简单：楚纪野提供少量灵石作为酬劳和必要时的药费；赵铁头几人则利用他们常年在码头和西城区活动的便利，留意四海帮特别是韩蟒及其手下的异常动向，收集一些公开或半公开的消息，并在自身安全的前提下，对老李、王娘子等几家“挂了号”的摊位铺子稍加照看，若有地痞无赖滋事，可暗中递个消息。
一笔简单的交易，却让赵铁头几人感受到久违的尊重和实在的好处。
他们不懂什么大道理，但知道谁对他们好，谁压迫他们。叶兄弟虽然话不多，来历神秘，但做事敞亮，不把他们当蝼蚁看待，这就够了。
王娘子那边，时墨白三日后再次登门。
这一次，王娘子显然经过了深思熟虑，态度虽然依旧警惕，但少了几分拒人千里的疏离。
她收下了那截星纹木，并表示可以尝试制作时墨白要求的特殊符卡载体，但需要时间，且不保证一定能达到要求。
至于古符纹，她只含糊提及亡夫生前曾痴迷于此，留下一些残缺笔记，她本人并不精通，若客人有兴趣，她可代为抄录部分，但需另付报酬。
时墨白没有强求，支付了定金，约定了下次取货的时间。离开时，他隐约感到符纸铺对面街角的阴影里，似乎有一道视线扫过，但转瞬即逝。
与此同时，西城区的气氛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酝酿着变化。
黑鼠帮覆灭带来的短暂松弛感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四海帮明显加强了对西城区的控制，码头上多了不少陌生面孔的巡逻打手，一些原本由黑鼠帮负责收取“保护费”的街巷，也换上了四海帮直属的、更加精悍的成员。
他们虽然暂时没有大规模扰民，但那无处不在的监视和隐隐流露的凶悍，让许多刚刚松了口气的底层民众重新提心吊胆起来。
金沙帮那边则异常沉默，仿佛对四海帮的举动视而不见，但两家势力交界处的摩擦却明显增多，火药味渐浓。
时墨白和楚纪野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们知道，四海帮的安静只是表象，暗地里的搜查和试探从未停止。韩蟒损失了黑鼠帮这条臂膀和一批重要“货物”，绝不会善罢甘休，尤其是在可能请了“阴狐先生”这等外援的情况下。
这一夜，月隐星稀，乌云低垂，是个适合做阴暗勾当的气。
子时刚过，盘坐于主屋床榻上的时墨白，心神忽然被院子里某处预警符阵传来的极其细微、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惊动。
那不是活物触碰的震动，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带着阴冷气息的“窥探”力量，如同滑腻的毒蛇，悄然游过符阵的边缘。
几乎在同一时间，隔壁房间的楚纪野也豁然睁眼，身形一闪，已无声无息地出现在房门后，左手虚握，气血之力隐而不发。
时墨白起身，来到窗边，没有推开窗户，只是将混沌之力凝聚于双目，透过窗纸的细微缝隙向外看去。
夜色深沉，院中一片漆黑，但在他的混沌灵眼之下，却能看到一丝丝极其淡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灰黑色气息，如同有生命的烟雾，正从院墙的多个方向，如同触手般缓缓探入院内，心翼翼地避开地面和墙壁上他布下的预警符纹，朝着主屋和偏房蜿蜒而来。
不是实体入侵，而是某种探查类的法术或者符卡效果！气息阴冷诡异，带着一种令人神魂不适的黏腻感，与楚纪野之前描述的、海蛇号上那道飘忽诡异的气息极为相似！
阴狐先生！
时墨白心中一凛。对方果然找上门来了，而且手段如此诡秘，若非他的预警符阵针对能量波动也有效果，加上混沌之力对异种能量的敏感，恐怕真要被对方神不知鬼不觉地摸清院内虚实。
不能任由其探查！时墨白立刻做出决断。
他双手在胸前快速结印，识海中混沌兵符种微微一震，一股精纯的混沌之力顺着他的引导，悄无声息地融入笼罩整个院落的隐匿和干扰符阵之郑
嗡……
院落地面和墙壁上，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纹理和破损处，骤然亮起极其黯淡、近乎无形的灰色光芒。这些光芒并非攻击，而是形成一片混沌力场，如同在清澈的水中滴入一滴浓墨，瞬间将院内原本清晰的气息、能量波动、乃至生命痕迹搅得一片模糊、混乱。
那几道探入院内的灰黑色气息触手，甫一接触这混沌力场，顿时如同陷入泥沼，前进受阻，感知到的信息也变得光怪陆离、支离破碎，根本无法分辨屋内究竟有几人、修为如何、在做什么。
嗯？
距离院约百丈外，一处废弃宅院的屋顶阴影中，身穿灰袍的阴狐先生轻咦一声，兜帽下的幽绿光芒闪烁了一下。
他手中托着那枚青铜罗盘，罗盘指针正在疯狂乱转，无法稳定指向。
有趣……竟能干扰我的‘阴魂索’？那灰袍下传来沙哑的自语声，带着一丝意外和更浓的兴趣。
看来，这院子里的人，比韩蟒的还要有意思。混沌属性的力量……虽然微弱，但本质极高……
他不再尝试精细探查，而是将更多的灰黑气息注入罗盘。
罗盘中央，一个微的、扭曲的鬼脸符文亮起，散发出一圈圈无形的涟漪，朝着院方向扩散而去。
这一次，不再是探查，而是某种更加隐晦的标记和追踪！
他要在这院落乃至其中的人身上，留下难以察觉的“阴魂印记”，以便日后无论他们跑到哪里，都能被他轻易找到。
院落内，时墨白立刻感应到那股阴冷诡异的波动发生了变化，变得更加隐蔽，却带着一种如跗骨之蛆般的黏着意味，试图渗透混沌力场，烙印下来。
想留下标记？时墨白眼神一冷。他心念急转，混沌兵符种再次被引动，这一次，他将一丝兵符种中蕴含的、属于上古兵符殿的古老威严与破邪意蕴，悄然混入混沌力场之郑
那无形的阴魂印记涟漪接触到这层混合了古老威严的混沌力场，顿时如同冰雪遇阳，发出滋滋的、唯有灵觉敏锐者才能听到的细微声响，迅速被削弱、净化、驱散！
根本无法真正靠近房屋，更别提烙印在人或物上。
什么？！阴狐先生身躯微微一震，兜帽下的幽绿光芒剧烈闪烁了一下，显露出其内心的震惊。不仅能干扰，还能净化我的阴魂印？那院子里到底有什么东西？
他意识到，单凭这种远程的探查和标记手段，恐怕难以奏效，甚至可能打草惊蛇。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且掌握着克制他部分手段的力量。
撤！
阴狐先生极为果断，立刻掐诀，将那几道灰黑气息触手和扩散的印记涟漪收回。
罗盘上的鬼脸符文黯淡下去，指针也停止了乱转，勉强指向院方向，却不再提供更多信息。
他深深看了一眼那在黑暗中毫不起眼的院轮廓，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青烟，悄然后退，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错综复杂的巷道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院内，时墨白感应到那阴冷诡异的气息如潮水般退去，迅速消失无踪，心中稍松，但警惕更甚。
对方兔干脆，显然是意识到远程手段无效，恐怕接下来会有更直接、更危险的行动。
他撤去加强的混沌力场，院子重归平静，仿佛刚才的交锋从未发生。
楚纪野推门而入，低声道：“走了？”
“嗯，暂时退了。”时墨白颔首，“来的是那个‘阴狐先生’，手段诡异，擅长精神探查和追踪标记，被我的混沌力场结合兵符种气息挡了回去。但他绝不会罢休。”
楚纪野眼中寒光一闪：“要不要主动出击？去海蛇号……”
时墨白摇头：“不可。
对方在暗，我们在明，海蛇号是对方老巢，必有严密防卫，那阴狐先生深浅未知，贸然前去风险太大。
而且，我们在簇的根基太浅，一旦暴露，便是四面楚歌。”
他走到桌边，手指敲击着桌面，沉思道：“对方今夜试探无功，下次再来，要么是更强力的探查，要么就是雷霆一击。
我们需要做好准备，也要加快我们的步伐。”
“赵铁头他们今日传来消息，”楚纪野道，“四海帮最近从外地调来了几个好手，据是韩蟒花大价钱请来的，气息都不弱，至少是凝卡境。
另外，金沙帮那边似乎也有些异动，好像也在暗中接触什么人。”
“多事之秋啊。”时墨白轻叹一声，“四海帮增兵，金沙帮蠢蠢欲动，还有阴狐先生这等神秘人物……河阳城这潭水越来越浑了。不过，水浑才好摸鱼。”
他看向楚纪野，眼中闪烁着决断的光芒：“通知赵铁头，让他们这几日尽量低调，留意四海帮新来高手的动向即可。
老李那边的货，催一催，尽快完成第一批。
王娘子那边，我明日再去一趟，看看符卡载体的进度，同时……或许可以给她一点压力，也给她一点希望。”
“你打算……”楚纪野若有所悟。
“王娘子心有顾忌，恐怕与她亡夫留下的东西有关，也与四海帮或金沙帮的压迫有关。
若我们能展现出足以让她依靠的力量，或许能让她更坚定地站在我们这边。
她的制符手艺，对我们初期发展很重要。”时墨白解释道，“另外，石头的体质需要进一步确认和保护。
明日我开始传授他一套粗浅的水系敛息法门，尽量遮掩其澄心水体的气息。”
楚纪野点头，没有异议。
两人又商议了一些细节，直到东方泛起微白。
阴狐先生的首次试探，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掀起巨浪，却让湖面下的暗流更加汹涌。
时墨白和楚纪野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很快就要到来。
他们必须在这风暴来临前，尽可能地扎下根基，凝聚力量。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阴狐先生在退回海蛇号的路上，那双幽绿的眼眸中，兴奋与贪婪之色更浓。
“混沌之力……古老威严……还有那纯净的水灵之意……不会错的，即便不是正主，也必然有极深的关联！”他沙哑地低笑着，如同夜枭啼鸣，“韩蟒那个蠢货，只知道炉鼎和药材，却不知真正的宝藏就在眼前……看来，本座要亲自走一趟了。
不过，在此之前，还得让四海帮的蠢材们，先去探探路，搅搅浑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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