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越过东方的城墙，将金红色的光芒洒向河阳城，也透过窗棂的缝隙，照亮了院主屋的简陋陈设。
时墨白从调息中缓缓睁开双眼，一夜的行动与耗费的心神已恢复大半。
混沌之力在体内流转，圆融自如，甚至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果然，实战与谋划，同样是修行的磨刀石。
他起身，走到窗边。院子里，楚纪野正立在后院中央，面对初升的太阳，缓缓吐纳。
他周身萦绕着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暗金色气息，随着呼吸起伏，与地间那缕初阳紫气隐隐交福
右肩处那淡金色的光雾轮廓，在阳光下似乎也明亮了少许。
经过一夜的雷霆杀戮，楚纪野身上的气息反而更加沉凝内敛，那股源自兵魂煞气的锋锐被更好地收束于体内，唯有眼神开阖间，偶尔掠过的精芒才显露出其下的汹涌力量。
偏房的门吱呀一声轻响，石头探出头来，看到院中的楚纪野，又看到窗边的时墨白，脸上立刻露出安心的笑容，跑着出来。
“莫大哥早！叶大哥早！”他声音清脆，带着孩子特有的活力，仿佛昨夜的恐惧已被晨光驱散。
“早。”时墨白微笑回应，走出屋子，“睡得可好？”
“嗯！”石头用力点头，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就是……就是做了个梦，梦见莫大哥教我飞……”
时墨白失笑，揉了揉他的脑袋：“飞暂时教不了，但强身健体、跑得快跳得高，倒是可以。过来，让我先看看你的根骨。”
他让石头在院中石凳上坐好，自己则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其眉心。一缕温和的混沌之力，如同最细腻的溪流，缓缓探入石头体内。
混沌之力包容万象，最擅感知。时墨白闭目凝神，引导着这缕力量流遍石头全身经脉、骨骼、脏腑，甚至触及那尚未开辟的丹田深处。
起初，反馈回来的信息平平无奇。石头身体因长期营养不良而略显虚弱，经脉纤细，并无特别强大的先灵力波动，与千千万万普通凡人孩童无异。
然而，当时墨白的混沌之力流转至石头心脉附近时，却感到了一丝极其隐晦的、仿佛被层层尘埃掩盖的奇异律动。
那律动微弱却坚韧，带着一种源自生命本源的清澈与通透之感，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灵力属性都不同。
时墨白心中一动，加大了混沌之力的灌注，同时调动一丝混沌兵符种的气息，试图引动那奇异律动。
嗡……
仿佛沉睡了许久的琴弦被轻轻拨动。
石头身体微微一颤，眉心处，竟然自发地浮现出一点极其淡薄、近乎透明的浅蓝色光晕！光晕一闪而逝，但那一瞬间，时墨白清晰地感知到，周围地间的水属性灵气，似乎活跃了微不可察的一丝，朝着石头汇聚而来，虽然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是……水属性灵体？不，似乎更加纯粹特殊……”时墨白收回手指，眼中露出思索之色。
符箓域生灵修炼，多依赖对地灵纹的感应和绘制符卡，但也有一些生与某种属性灵气亲和度极高的体质，被称为灵体，修炼相应属性的功法事半功倍。
石头方才显现的异象，很像一种罕见的水系灵体——澄心水体。这种体质心思纯净，对水属灵气感应敏锐，修炼到高深处，甚至有安神定魂、净化邪祟的妙用。
难怪那韩蟒点名要寻阴年阴月阴日出生、长相清秀的孩童。
阴属性往往与精神、灵魂相关，而澄心水体某种程度上对滋养、稳固神魂有隐性好处，或许被某些邪法用作炉鼎，可以更加温和地抽取神魂本源，减少反噬。
“莫大哥，我……我能修炼吗？”石头忐忑地问，大眼睛里满是期待。
时墨白收回思绪，看着他清澈的眼睛，肯定地点点头：“能。而且你的体质很特殊，是万中无一的水系灵体。
只是之前未曾觉醒，又被生活磋磨，掩盖了光华。
从今日起，我便传你基础的引气法门和强身术，先打好根基。”
石头闻言，欢喜得差点跳起来，脸激动得通红，连连道：“谢谢莫大哥！我一定好好学！不怕苦！”
时墨白笑了笑，当即传授了他一套最中正平和的基础引气诀和一套舒展筋骨的健体拳法。
引气诀来自兵符总纲附带的杂篇，虽然简单，却根基扎实，兼容性强，适合任何属性起步。
健体拳法则融合了楚纪野军中锻炼法的一些精髓，动作简单却有效。
石头学得极其认真，一招一式，虽显稚嫩，却一丝不苟。
楚纪野也结束了晨练，走过来观看，眼中难得露出一丝柔和。这孩子的坚韧心性，让他想起曾经的自己。
待石头将两套法门勉强记住，自行到一旁练习后，时墨白与楚纪野回到了屋内。
“石头是澄心水体，修炼水系功法事半功倍。只是我们手头没有合适的水系传常”时墨白沉吟道，“暂时先打基础，日后需为他寻一门合适功法。
另外，他的体质需保密，澄心水体虽不如一些顶级战体惹眼，但对某些修炼偏门神魂功法或炼丹、炼器的修士而言，也是极好的辅助体质，难免引人觊觎。”
楚纪野点头：“明白。院子周围我会再加强警戒。”
“还有地下的箱子。”
时墨白从怀中取出那枚混沌兵符种。灰扑颇晶体在晨光下显得毫不起眼，但当他将混沌之力注入时，内部云雾流转，隐现玄奥。
“昨夜回来后，我尝试以兵符种感应那箱子，共鸣强烈了许多。或许兵符种是开启的关键，但我目前实力不足，无法催动其全部力量，也不敢贸然尝试。”
他顿了顿，道：“今日我们先按兵不动，观察四海帮反应。
我要试着参悟兵符种和总纲中关于‘解封’、‘共鸣’的部分，看看能否找到安全开启箱子的方法。
你则留意西城区的风声，尤其是黑鼠帮覆灭后，那些散户、商贩的动向，以及四海帮和金沙帮的动静。”
“好。”楚纪野应下。探查消息，观察人心，这本就是他过去作为战奴时为了生存而磨练出的本能。
白日里，院仿佛与世隔绝。
时墨白沉浸在对混沌兵符种和兵符总纲的参悟中，偶尔起身，在地面或空气中勾画一些玄奥的符纹轨迹，时而蹙眉，时而恍然。
楚纪野大部分时间在静修磨合力量，偶尔会悄然出院，在附近街巷转上一圈，不动声色地收集信息。
石头则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引气诀和健体拳，脸上汗水晶莹，却眼神明亮，不知疲倦。
正如他们所料，黑鼠帮两个窝点被端、帮主毙命的消息，如同炸雷般在西城区底层传开。起初是震惊与恐惧，担心是更大规模的帮派火并前兆。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发现四海帮除了加强西码头的戒备，并派人在失火现场转了几圈外，并无其他大动作，而一向与四海帮不对付的金沙帮也保持了沉默，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
一种微妙的氛围开始弥漫。那些常年被黑鼠帮敲诈勒索的摊贩、勉强糊口的手艺人、挣扎求存的低阶散修，在窃窃私语中，胆气渐渐滋生。
他们不知道是谁做的，但黑鼠帮的覆灭，无疑让压在他们头上的一块大石消失了。虽然四海帮还在，但没了黑鼠帮这群最烦饶恶犬，日子似乎能好过一点点。
也有流言在暗地里传播，是黑鼠帮惹了不该惹的过江猛龙，被人一夜铲除，干净利落。这传言让一些人对那神秘的“过江龙”既好奇又敬畏。
楚纪野在外探查时，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些情绪的变化。
他注意到，有几处平日里被黑鼠帮压榨最狠的摊位，店主脸上多了些轻松，甚至有人偷偷在摊位下多摆零货。
他也看到，一些原本见到四海帮标志就躲闪的散修，眼神里多零别的东西。
傍晚时分，楚纪野回到院，将所见所闻告知时墨白。
“人心可用。”时墨白听完，沉吟道，“恐惧之后，便是对摆脱压迫的渴望。
四海帮暂时按兵不动，一是摸不清底细，二来可能被金沙帮牵制，三来……或许他们认为黑鼠帮只是微不足道的外围，不值得大动干戈。这对我们是机会。”
他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简陋的河阳城西区草图，这是他们根据这几日见闻绘制的。
“西城区鱼龙混杂，但并非铁板一块。除了四海帮、金沙帮这两条地头蛇，还有不少型势力、散户、以及像我们这样隐藏身份的外来者。
黑鼠帮的消失，留下了一些权力和利益的真空。四海帮想完全掌控，需要时间，也会引起金沙帮和其他势力的反弹。”
他手指点在图上几个位置：“我们可以从这里开始。不需要直接亮出旗号，而是以‘路见不平’、‘交易互助’的方式，先接触那些受压迫最深、最有反抗意愿，同时品性尚可的人。
提供一些保护，换取一些信息和必要的帮助，比如打探消息、收集材料。
潜移默化，逐步建立信任和联系。”
楚纪野看着草图，指出几个他今日留意到的、可能符合条件的地点和人：“这个打铁的老李，黑鼠帮曾逼死他儿子，他咬牙隐忍多年。
那个卖符纸的寡妇王娘子，手艺不错，但常被骚扰。还有南巷口几个经常接搬运活计的苦力散修，为人仗义，曾因不肯交‘保护费’被打断过腿。”
“很好。”时墨白眼中闪过赞许，“明日开始，我们可以分头接触。
记住，初期只谈交易和有限的互助，不透底细，不承诺无法做到的事。观察他们的反应和品性。”
他顿了顿，又道：“另外，关于韩蟒和四海帮，我们需要更多情报。
特别是韩蟒寻找‘受伤或行为古怪的外来修士’这件事，我总觉得不简单。或许与兵符殿的悬赏有关。
楚纪野，你下次探查时，留意一下西码头‘海蛇号’的动静，以及四海帮最近有没有与什么陌生的、气息不凡的人物接触。”
“明白。”楚纪野应道。
夜幕再次降临。石头经过一的修炼，早早沉沉睡去，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时墨白和楚纪野没有休息。时墨白继续参悟兵符种，试图破解那箱子的秘密。楚纪野则在后院，就着月光，缓缓演练着一套拳法，将新得的力量一点点融入每一招每一式，使之如臂使指。
夜深人静时，时墨白忽然心有所感，取出混沌兵符种。只见晶体内部，那混沌云雾的流转方向，隐约指向地窖方向，并且微微发烫。
他心中一动，拿着兵符种来到地窖，走到那隐藏的石室入口前。当他将兵符种贴近岩壁时，岩壁上那些黯淡的古老符纹，竟然同时亮起了极其微弱的灰光！与兵符种的光芒交相辉映。
一种奇异的、仿佛锁钥契合的感应，在时墨白心中升起。
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触摸到了一丝开启那箱子的关窍，但还差一点什么。或许是修为，或许是某种特定的时机，或许是……更完整的传常
他按捺下尝试的冲动，收回兵符种。灰光散去，岩壁重归平静。
“看来，这箱子与兵符殿，与这混沌兵符种，确实渊源极深。”时墨白喃喃自语，“不能急。等我们更强，了解更多，再来开启。”
他转身离开地窖，心中却更加笃定。
这河阳城，这处院，或许真是冥冥中的安排。地下的秘密，手中的兵符种，身边逐渐聚集的人……一切都在指向一个更加波澜壮阔的未来。
回到地面，楚纪野也已收功，正静静立在院中，望着夜空繁星。
“有发现？”楚纪野问。
“嗯。箱子与兵符种共鸣强烈，开启或许有望，但需等待。”
时墨白走到他身边，也望向星空，“纪野，你觉得，我们能在这里，建立起我们想要的‘黎明’吗？”
楚纪野沉默片刻，缓缓道：“你想做，便能。我会帮你，扫清一切阻碍。”
他的话语简单，却重如千钧。
时墨白笑了，拍了拍他的肩膀：“好。
那我们就从这西城区开始，从这漫漫长夜开始，一点一点，撕开黑暗，种下火光。”
夜色如墨，星光如炬。
院中的两人，如同两株扎根于岩石的劲松，在夜风中悄然挺立，等待着破晓时分，也酝酿着一场即将席卷西城、乃至整个河阳城的变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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