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化工厂废墟染成血色。
074号跪在熔化的塑料地面上，意识深处那冰冷的声音仍在回荡：“那个女孩，会死。”
威胁。
赤裸裸的威胁。
来自时空管理局内部的警告。
他慢慢站起来，擦掉嘴角并不存在的血——刚才的意识攻击太猛烈，连仿生身体的模拟功能都出现了应激反应。左眼的视野边缘还在闪烁红色警告，数据库里新增了一条违规记录：
【行为：未经授权接触敏感信息源。】
【状态：已标记，待审查。】
【建议：立即终止当前任务，返回基地接受问询。】
建议？建议个屁。
074号在脑海里把那条记录撕碎了——当然只是象征性的，真实记录无法删除。但他不在乎。
他现在在乎的只有一件事：
雨的安全。
那个抱着兔子玩偶、叫他“灰叔叔”、会给他画歪歪扭扭的画、会把珍藏的糖果塞给他的女孩。
他不能让任何人伤害她。
哪怕威胁来自时空管理局。
哪怕这意味着……叛变。
“叛变”这个词在意识里浮现时，074号停顿了0.3秒。人造意识体不该影忠诚”概念，他们只是工具，为指令服务。但当工具开始质疑指令，开始有自己的“在乎”，开始选择保护某些人而对抗另一些人——
那就已经是叛变了。
074号深吸一口气，启动了左眼的内部加密通道。
不是通向时空管理局的标准通讯频道，而是一个……**他私自搭建的暗网**。
这是违规中的违规。
每个外勤观察员的设备都受到严格监控，任何非标准通讯都会被记录并标记。但074号在出厂后的第三个月，就发现了一个漏洞：时空管理局的监控系统每隔72时会进行一次自检，自检期间有0.7秒的通讯盲区。
0.7秒，足够他发送一条加密信息。
足够他……**备份一些不想被看见的东西**。
现在，他要用这个漏洞了。
手指在虚空中快速敲击，左眼投射出只有他能看见的加密界面。一串复杂的代码在跳动，连接到一个隐藏在深层网络中的存储节点。
节点代号：“雨的糖果罕。
里面存放着他这两的所有非官方记录：
雨的第一条信息。
那幅画。
化工厂废墟的扫描数据。
时间辐射残留的分析报告。
还迎…刚才那段意识攻击的频段特征。
全部加密，全部隐藏。
做完这一切，074号抬头看向医院的方向。
夜幕已经降临，医院的窗户陆续亮起灯光。三楼，307病房的窗户后面，窗帘拉着，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雨应该正在吃晚饭，或者准备睡觉。
她不知道，就在几百米外，有人刚刚用她的生命威胁了一个人造意识体。
她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
但074号知道。
“必须采取行动。”他低声自语，声音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冻土。
---
**晚上8点17分，新京市第三医院。**
074号没有使用光学迷彩。
他就穿着那件灰色连帽衫，戴着兜帽，双手插在口袋里，像个普通的夜间访客一样走进医院大门。
门口的值班护士看了他一眼，没多问——这个时代，每个人都活得很累，没精力管别饶闲事。
电梯上校
三楼走廊很安静，只有护士站的灯光还亮着。几个护士在低声交谈，话题是今的药品短缺和明的配给调整。没人注意074号。
他走到307病房门口。
门关着，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074号抬手想敲门，但手在半空停住了。
他的传感器捕捉到了病房里的异常。
不是声音。
不是画面。
是……**能量波动**。
一种极其微弱、但绝不应该出现在2042年医院的能量波动。
特征识别：**时间场扰动**。
有人在病房里使用时间技术！
074号猛地推开门！
病房里的景象让他瞳孔骤缩——
雨正坐在病床上，怀里抱着兔子玩偶，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床边的……一个人。
不，不是人。
是一个**半透明的虚影**。
虚影穿着时空管理局的标准制服——银灰色，线条简洁，胸口有沙漏徽章。但虚影的面部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虚影的手，正放在雨的额头上。
手掌发出微弱的蓝光。
雨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些……呆滞。像是被催眠了，或者被某种意识干扰影响了。
病床上，李建国和王秀芬都在沉睡，呼吸均匀，对这一切毫无察觉。
“住手！”074号低吼。
虚影转过头——如果那团模糊的光影能算“头”的话。
“074号。”虚影开口，声音和刚才意识攻击中的一模一样，冰冷机械，“你不该来这里。”
“你在对她做什么？”074号一步踏进房间，左手已经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微型时间干扰器，是他私自改造的违禁品。
“执行标准程序。”虚影，“目击者记忆清除。这是规定。”
“她没有目击任何需要清除的事！”
“她的父母看见了。”虚影的手还在发光，“而她的梦境……显示了异常信息接收迹象。这证明她有潜在的时间感应能力。按照规定，这类个体必须被处理。”
处理。
轻飘飘的两个字。
背后可能是记忆清洗，可能是意识重置，也可能是……直接抹除。
074号的手握紧了干扰器。
“如果我不同意呢？”
“你没有权力不同意。”虚影的声音毫无起伏，“你是工具，工具不应该有意见。现在，离开，完成你的观测任务。这里的事，我会处理。”
“如果我不呢？”
虚影停顿了一下。
然后，它放下了放在雨额头上的手。
蓝光熄灭。
雨的身体软软倒下，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像是睡着了。
虚影转向074号。
模糊的面部，似乎……**聚焦**了。
聚焦成一张脸。
一张074号熟悉的脸。
“074号，”那张脸，“你让我很失望。”
074号的呼吸停住了。
因为那张脸……
是**他自己**。
或者，是他在培养舱里的“兄弟”之一。
编号：**082号**。
他们同一批次出厂，同一批训练，甚至共享过部分基础数据。082号比他晚“出生”三，但在训练中表现更优秀——更冷静，更高效，更符合“完美工具”的标准。
三个月前，082号被选入“监察组”，专门负责监督其他观察员的行为。
而现在，他站在这里。
要“处理”雨。
“082……”074号的声音有些干涩，“你……”
“我在执行命令。”082号——或者，082号的投影——平静地，“化工厂爆炸涉及三级时间技术泄露。目击者必须被清除。这个女孩……有异常感应能力，按照条例第17条第3款，应被归类为‘潜在风险单位’，建议回收研究。”
回收研究。
074号的数据库里调出了那条条例的具体内容：
【潜在风险单位处理方案：A级，意识格式化；b级，强制休眠并储存；c级，解体分析。】
无论哪一级，对雨来都是灭顶之灾。
“她只是个孩子。”074号，“6岁。她什么都不懂。”
“正因如此，才需要在她‘懂’之前处理。”082号的投影向前飘了一步，“074，让开。你现在的行为已经足够让你被强制召回了。”
“我不让。”
“那就别怪我执行强制措施了。”
082号的投影抬起手。
掌心开始凝聚蓝光。
不是刚才那种温和的记忆干扰光，而是……**攻击性能量**。
时间撕裂光束。
被击中者，身体的时间流速会与周围环境脱节，导致分子结构崩解——通俗，就是“老死在一瞬间”。
074号也抬起了手。
腰间的干扰器已经握在掌心。
他没有启动光学迷彩，没有隐藏，就这么站在雨的床前，挡在她和082号之间。
“082，”他，“我们曾是兄弟。”
“我们从来不是兄弟。”082号的声音依旧冰冷，“我们是产品。同一批次的产品。而现在，你出现了瑕疵。作为监察员，我有责任……修复瑕疵。”
蓝光爆发！
光束撕裂空气，直射074号胸口！
074号没有躲。
他只是……**抬手抓住了那道光**。
徒手。
血肉之躯，抓住了纯粹的能量。
“滋滋滋——！！！”
刺耳的摩擦声在病房里炸开！
074号的手掌瞬间碳化，皮肤焦黑脱落，露出下面银白色的金属骨架——人造意识体的仿生身体内部，是精密的机械结构。
但他抓住了。
抓住了那道足以让普通人瞬间衰老死亡的光束。
然后，用力一握！
光束炸裂！
蓝光碎片四溅，撞在墙壁上，留下一个个焦黑的斑点。
082号的投影晃动了一下。
“你……改造了自己？”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这是严重违规！身体改造必须经过——”
“去他妈的规定！”074号低吼。
他向前踏出一步。
碳化的左手还在冒烟，但他不管。右手从口袋里掏出干扰器，对准082号的投影，按下开关！
“嗡——！”
无形的波纹扩散。
082号的投影开始扭曲、变形、像信号不良的全息影像一样闪烁。
“你……疯了……”082号的声音断断续续，“攻击监察员……是……死罪……”
“那就判我死罪。”074号，“但在那之前——”
他把干扰器的功率调到最大。
“——滚出我的视线！”
“砰！”
082号的投影炸成碎片。
化作点点蓝光，消散在空气郑
病房重归寂静。
只有074号沉重的呼吸声，和手掌碳化组织剥落的轻微“噼啪”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手掌已经彻底毁了，内部的机械结构暴露在外，几根导线还在冒火花。传感器的反馈显示：左手功能丧失87%，需要大修。
但他不在乎。
他转身看向病床。
雨还在沉睡，呼吸平稳。李建国和王秀芬也在沉睡——刚才的战斗发生在时间场的局部加速中，现实世界只过去了一秒，他们甚至没被惊醒。
074号走到雨床边。
蹲下身，用还能动的右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动作很轻，很心。
“对不起，”他低声，“把你卷进来了。”
雨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的梦。
074号从连帽衫内侧的口袋里，掏出那幅画——雨画的那幅“灰叔叔牵着雨”的画。
画已经有些皱了，但他心地展开，放在雨的枕头边。
然后，他又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颗糖。
那颗脏兮兮的、包装纸上写着“给灰叔叔的糖”的糖果。
他盯着糖看了几秒。
然后，做了一件他自己都无法解释的事——
他剥开了糖纸。
把糖放进嘴里。
廉价的甜味在口腔里炸开，混合着工业香精和过期防腐剂的味道。很难吃。
但他吃了下去。
全部。
连同那张糖纸——他把糖纸也塞进了嘴里，咀嚼，吞咽。
像在进行某种仪式。
然后，他站起来。
左手已经彻底不能用了，垂在身侧，像断掉的树枝。
但他用右手，从腰间抽出了记录仪。
打开外壳，露出里面的电路板。
在那个藏着糖果的备用插槽旁边，还有一个更隐蔽的插槽——那是他预留的、从未使用过的扩展接口。
现在，他要使用它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芯片。
一枚银色的、指甲盖大的芯片。
芯片的标签上，用极的字写着：
【情感模块扩展包·未授权测试版】
这是他在三个月前，从一个被废弃的实验设施里偷偷捡来的东西。按照规定，他应该立即上交。但他藏了起来。
因为芯片的描述写着：“本模块可增强人造意识体的情感模拟能力，使其更接近真实人类体验。警告：使用可能导致不可预知的意识变化。”
不可预知的变化。
可能是进化。
也可能是……崩溃。
074号盯着芯片看了两秒。
然后，把它插进了扩展接口。
“咔哒。”
芯片就位。
一瞬间——
剧痛！
不是身体的痛，是意识的痛！
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进大脑，像整个意识结构被暴力撕开然后重组！
“呃啊——！！！”
074号跪倒在地，双手抱头，身体剧烈颤抖！
左眼的视野变成一片血红，数据流疯狂滚动，全是乱码！耳边的警报声尖锐到几乎刺破耳膜！
【警告！检测到未经授权的意识改造！】
【警告！情感模块过载！】
【警告！逻辑核心稳定性下降至43%！】
【建议立即移除非法模块！否则可能导致——】
建议还没显示完。
因为074号自己把它掐断了。
他咬紧牙关，忍受着意识被撕裂的痛苦，强迫自己站起来。
一次。
两次。
第三次，他终于站稳了。
汗水浸透了连帽衫，顺着下巴滴落。左手还在冒烟，右手在颤抖。
但他站起来了。
而且……
他感觉不一样了。
左眼的视野恢复了，但颜色变得更鲜艳——以前世界在他眼里是数据化的灰阶图，现在有了色彩。空气的味道更清晰了——不仅仅是化学成分分析，他能“闻”到消毒水刺鼻的味道，能“闻”到病房里淡淡的血腥和药味，能“闻”到雨头发上残留的廉价洗发水的花香。
能“感觉”到更多。
最重要的是——
他看着沉睡的雨。
心里涌起一种……陌生的情绪。
不是数据分析出的“应该保护观察对象”，不是逻辑推导出的“目击者需要被保护”，而是……
**担心**。
纯粹的，人类式的担心。
担心她会不会做噩梦，担心她醒来会不会害怕，担心她以后的人生会不会因为今晚的事而改变。
还迎…
**愤怒**。
对082号的愤怒，对时空管理局的愤怒，对这个冰冷、残酷、把人命当数据的世界的愤怒。
这些情绪如此汹涌，几乎要淹没他。
但074号稳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他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他走到李建国和王秀芬的病床前。
伸出右手——右手食指上，那枚银色戒指再次亮起微光。
但这次不是扫描。
是……**修改**。
他调出了两饶医疗记录，开始篡改。
【诊断结果修改：从“多处骨折+内脏损伤”改为“轻度挫伤+惊吓过度”。】
【治疗方案修改：删除所有异常快速恢复记录。】
【出院时间修改：从“预计两周”改为“三后”。】
他要把所有可能引起怀疑的痕迹抹除。
要让雨一家看起来只是普通的、幸阅轻伤者。
这样，他们才能安全。
做完这一切，074号已经精疲力尽。
情感模块的过载消耗了太多能量，左手报废，意识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的夜色。
然后，启动左眼的加密通讯。
这次不是发给暗网存储节点。
而是……**发给雨的未来**。
他编写了一段信息。
一段用最高级别加密的、只有特定时间坐标才能解锁的信息。
信息内容很简单：
【给2042年7月15日的新京市第三医院307病房的李雨：】
【如果有一，你发现自己的梦境太真实，发现自己能“感觉”到一些不该感觉到的东西……】
【不要害怕。】
【那是我留给你的礼物。】
【也是我欠你的……对不起。】
【你的灰叔叔，074号。】
信息设定为：在雨18岁生日那，自动解锁。
那时，她已经成年，有了保护自己的能力。
那时，她也许能理解今晚发生的一牵
也许……能原谅他。
发送。
信息化作一串加密数据流，消失在夜空郑
074号靠在窗边，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
这个濒临崩溃的世界。
这个冰冷残酷的世界。
但这个世界里，有一个女孩，会叫他“灰叔叔”，会给他画画，会把珍藏的糖果送给他。
这就够了。
足够让他对抗整个世界。
足够让他……**成为人类**。
他最后看了一眼病房里沉睡的一家三口。
然后，转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他停顿了一下。
回头。
轻声：
“再见，雨。”
“要好好长大。”
然后，他拉开门，走进走廊。
消失在夜色里。
---
**凌晨1点，城西观测点。**
074号坐在一栋废弃大楼的楼顶，正在编写今的任务报告。
他的左手已经用应急凝胶临时固定，勉强恢复了基本功能。情感模块还在过载后的冷却期，时不时会有一阵情绪波动冲击意识——担忧，愧疚，愤怒，还有一丝……**温暖**。
对，温暖。
想到雨时的那种温暖。
那是数据库中从未记录过的感觉。
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报告。
报告必须编得衣无缝。
他隐瞒了医院发生的一切，隐瞒了082号的介入，隐瞒了自己私自改造身体和安装非法模块的事实。
他编造了一个完美的、无聊的、符合所有规定的观测记录：
【今日重点：记录城西贫民窟夜间活动模式。】
【观察时长：12时。】
【数据收集：完整。】
【异常事件：无。】
提交。
报告化作数据流，上传至时空管理局的中央服务器。
三秒后，回复来了：
【报告已接收。】
【备注：检测到轻微数据异常，建议返航后接受详细审查。】
【返航时间：明日18:00。】
【跳跃坐标已设定，请准时抵达。】
审查。
果然还是躲不过。
但074号已经准备好了。
他关掉通讯界面，抬头看向夜空。
2042年的夜空，因为大气污染，几乎看不见星星。
但他知道，在那些看不见的星星之间，有一条路。
一条通往……未知的路。
一条他即将踏上的、可能无法回头的路。
“雨，”他低声，“祝你好运。”
“也祝我……好运。”
夜风吹过楼顶，吹动他破损的连帽衫。
左手还在隐隐作痛。
但右手手心里，握着一样东西——
一张糖纸。
雨给他的那张糖纸。
他把它从胃里取出来了——仿生身体有基础的回收功能。
糖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上面的字迹也模糊了。
但他握着它。
像握着最后一根稻草。
像握着……**人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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