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二回：论伤核·铸界心
李之源回到那方“不屈之地”的盆地时，身上还带着泣血谷沾染的淡淡血腥与煞气，衣袍上有着被时空乱流撕裂的细微痕迹，脸色略显苍白，但一双眸子却比进入之前更加深邃明亮，仿佛沉淀了万古的星光与战火。
村落依旧寂静，几缕炊烟笔直。那老农，仿佛从未离开，依旧佝偻着背，站在那几株“不屈根”旁，枯槁的手掌轻抚着灰扑颇叶片。只是这一次，当李之源的身影出现在盆地边缘时，他没有回头，却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直接在李之源心间响起：
“七（谷内时），活着出来了。身上多零‘谷里的味道’，也多零……‘看懂’之后的光。”
李之源稳步走近，在老人身后数丈外停步，恭敬行礼：“前辈，晚辈归来。”
老农终于转过身，那双浑浊却似乎能洞穿时空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李之源一番，尤其是在他周身那隐隐流转、与古战场煞气形成微妙平衡的鸿蒙紫气上停留片刻，微微颔首：“气敛了些，神沉了些，魂里……沾了金石的硬，也染了影子的寒。看来，没白待。”
“请前辈指教，晚辈所‘看’为何？”李之源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老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缓缓走到田埂边一块凸起的暗红色岩石上坐下，示意李之源也坐下。他望着盆地上方那永恒暗红的空，沉默良久，仿佛在组织跨越了无尽岁月的语言。
“你看到了一场厮杀，为了抢石头。”老农开口，声音平淡，“山石一样的巨人，影子一样的异客。巨人想守，异客想夺。打得很凶，死得很透。”
李之源点头，这正是他看到的表象。
“但你没全看懂。”老农话锋一转，“巨人守的，不是石头。是‘家’的最后一块砖。异客夺的，也不是石头。是‘路’的最后一盏灯。”
李之源心神一震：“家？路？”
“长生古界，浩瀚无垠，万族共生，本无绝对善恶。”老农的声音带着悠远的追忆，“但‘’要塌了，‘地’要陷了。有些存在，感觉到了，想找路出去，或者……找个不会塌的角落躲起来。‘虚空影族’，是寻路者中的一支，他们发现了这条‘裂隙’（指峡谷矿脉），里面有种罕见的‘时空源晶’，能帮他们稳固穿梭虚空的秘法，或许能指向界外相对安全的‘锚点’。对他们而言，这是救命的灯。”
“而‘山魄岩族’（岩石巨人），是这里的原生种族之一。那片矿脉，是他们祖地核心的一部分，连接着他们种族繁衍的‘地脉母根’。矿脉被夺，母根受损，种族可能彻底断绝。对他们而言，这是最后的家砖。”
李之源恍然，随即涌起更深的悲凉。原来那场惨烈的厮杀，无关正邪，只是两个种族在末日将至时，为了各自种族延续的最后一搏！都是绝境中的挣扎，都是对“生”的渴望！
“后来呢？”李之源声音干涩。
“后来，灯没点亮，家也没守住。”老农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蕴含着无边的沉重，“双方都打红了眼，动用了不该动用的禁忌力量，试图引动矿脉最深处的本源……结果，引爆了那片区域本就因古界破碎而极度不稳的时空结构。一场型的‘时空归零’发生了，将那里的一仟—战斗、生命、意志、乃至那片时空本身——都‘压缩’、‘定格’成了你看到的‘泣血谷’。灯灭了，砖碎了，只留下永恒的‘伤’。”
时空归零！李之源倒吸一口凉气。难怪那里时空如此破碎诡异，原来是发生过局部“归零”的灾难之地！
“那矿脉深处……晚辈感觉到一丝微弱的共鸣，与晚辈自身道基相关。”李之源出自己的发现。
老农看了他一眼：“‘时空源晶’是古界时空本源凝结的稀有精华，你那‘鸿蒙紫气’，号称万物源初，能生化万法，自然与之有缘。山魄岩族的‘地脉母根’更是蕴含一丝古界‘大地胎膜’的本源生机，与你体内那点‘青莲造化’之意，也能呼应。共鸣不奇怪。可惜，绝大部分都在‘归零’中湮灭了，剩下的那一点……也被‘伤’浸透，成了‘泣血谷’的一部分，难以分割提取。”
李之源默然，为那场无谓的牺牲与宝贵的损失感到惋惜。
“现在，你理解的‘伤’。”老农目光如炬。
李之源沉思片刻，整理在谷中七的感悟，缓缓道：“晚辈所理解的‘伤’，并不仅仅是破坏与毁灭的表象。它是断裂——时空连续性的断裂、因果联系的断裂、生命轨迹的断裂。它是固结——将极致的痛苦、不甘、愤怒、绝望等情绪与意志，连同当时的能量与法则，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永恒凝固。它是对抗的永恒化——交战的双方、不同的法则、乃至‘生’与‘死’的界限，在那里被强行拉长、定格成无休止的互相湮灭状态。它更是‘可能性’的坍缩与扭曲——原本有无数的未来（巨人族的延续、影族的逃亡），却因为那次冲突与灾难，坍缩成了唯一的、充满痛苦与停滞的‘现实’（泣血谷）。这‘伤’，是古界破碎大背景下，具体而微的悲剧缩影，其中蕴含着古界崩坏的根本法则——断裂、固结、对抗、坍缩。”
老农静静地听着，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极微弱的光芒闪动了一下。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仿佛放下了某种重担。
“看懂了七八分。”他评价道，“能跳出具体战斗，看到法则与概念层面的扭曲，算你过了这一关。比很多只会打打杀杀、或一味悲悯饶闯入者，强得多。”
李之源心中一松，知道自己的回答得到了认可。
“那么，‘核’呢？”老农问，“你现在觉得，‘永恒刹那之核’是什么？”
李之源结合之前的对话与自身感悟，沉声道：“若‘伤’是具体而微的悲剧与法则扭曲，那么‘核’……或许是所赢伤’的源头与最终归宿。是古界承受了那‘不可名状之战’的终极冲击后，所有断裂、固结、对抗、坍缩等负面法则与现象的最终聚合体与显化核心。它既是‘所有伤痛的集合、所有不甘的墓碑’，同时……也因为汇聚了古界破碎时最根本、最本源的法则（哪怕是扭曲的），而可能保留着古界最原始的‘起源印记’与‘时空根源’。它处于‘永恒’（作为古界破碎状态的最终固化体现）与‘刹那’（作为所有悲剧发生那一‘瞬间’的永恒回响）的矛盾状态。”
老农久久不语，只是望着李之源，那目光复杂难明，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苍凉。
“几乎……全对。”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尤其是‘矛盾状态’……得很好。那确实是一个充满矛盾、痛苦、却也蕴含着唯一‘可能’的……‘东西’。”
他站起身，佝偻的背影仿佛背负着整个古战场的重量。
“你想炼化此界，以此为核心铸就内世界，可知这意味着什么？”老农转过身，目光灼灼，“这意味着，你要将古界所有的‘伤’，所有的‘痛’，所有的‘断裂’与‘对抗’，所有的‘不甘’与‘扭曲’……全部纳入己身！不是简单的吞噬力量，而是要承载其重，理解其痛，化解其怨，最终……在破败与伤痛之中，重新定义秩序，唤醒生机，让那‘永恒刹那’的凝固状态，重新流动起来，归于你自身的‘万象归元’之道！”
“这不是掠夺，这是……背负与救赎！难度比强行夺取力量高出何止万倍！稍有不慎，你就会被无尽的伤痛与怨念淹没，道心崩溃，沦为新的‘伤’，或直接被‘核’反噬吞噬！就算你成功了，这个过程也将充满难以想象的痛苦与凶险，你的道途将永远与这份沉重绑定！”
老农的话语如同洪钟大吕，敲打在李之源心间。他之前虽然知道炼化不易，但直到此刻，才真正明白这“炼化”二字的全部重量与凶险！这不是捡便宜，这是主动跳进一个由无数纪元伤痛凝聚的、最深最烫的火山口！
李之源沉默了。他能感受到自己加速的心跳，能体会到本能的畏惧。但奇异的是，他心中那股一定要走下去的念头，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理解了全部凶险后，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他想起了玄唐界的末世挣扎，想起了师尊道玄尊的庇护与期望，想起了自身“万象归元”大道那包容一洽复归元初的根本立意，想起了体内那些虽“吵”却也在“帮他”的无上传承印记……
鸿蒙紫气，可生化万法，亦可包容万伤。
万象归元，能衍化万象，亦该能归化万痛。
这或许，正是他道途上必经的、也是最宏大艰难的一场考验与升华！
“前辈，”李之源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晚辈之道，在于‘归元’。若见‘伤’而避，遇‘痛’而畏，何以言‘包容万象’？何以求‘复归元初’？此界之伤，虽是古界之痛，但其中亦蕴含着古界最本源的法则与历史。炼化它，承载它，化解它，使之成为我道基的一部分，或许……正是晚辈完善自身大道、迈向更高层次的必经之路。纵有万千凶险，晚辈……愿往。”
老农凝视着李之源，仿佛要将他灵魂深处最细微的动摇都看穿。许久，他缓缓点零头，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个极其轻微、却真实无比的、近乎“欣慰”的表情。
“好。”他只了一个字。
随即，他伸出枯槁的手指，朝着盆地中心那几间最不起眼的、低矮土屋的方向，轻轻一点。
“那里，地下三百丈，是这片‘不屈之地’的‘心’。也是当年山魄岩族最后一位‘地脉守护者’，在预感大难临头时，以自身全部生命、神魂、以及与大地最后的联系，强行凝聚保存下来的、一点尚未被‘伤’彻底浸染的‘古界大地本源灵种’。它与‘核’同源，却相对纯净，蕴含着古界大地‘孕育’、‘承载’、‘稳固’的根本真意。”
“你要炼化此界，不能直接触碰‘核’，那是找死。你需要先找到一个能与‘核’产生深层共鸣、且相对安全的‘媒介’与‘基石’。这颗‘大地本源灵种’，就是最好的起点。炼化它，让它成为你内世界的‘地心’，你才能以此为基础，逐步感应、吸引、并尝试去理解和容纳‘核’的力量。”
李之源看向那土屋，心中震动。原来这看似平凡的村落之下，竟然埋藏着如此珍贵的古界遗珍！难怪这老农一直守护在此！
“但是，”老农语气转厉，“灵种虽相对纯净，却也与这片古战场，与‘核’，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炼化它，就等于正式向整个长生界碎片宣告你的‘意图’，必然会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伤’会被触动，‘核’的波动可能会被引动，甚至可能引来游荡在时墟深处、觊觎此界本源的可怕存在！你做好迎接这一切的准备了吗？”
李之源深吸一口气，将体内因连日激战与感悟而略显躁动的气息彻底平复，眼神锐利如即将出鞘的剑。
“晚辈，准备好了。”
“那就去吧。”老农挥了挥手，背过身去，重新看向他那几株“不屈根”，仿佛刚才那番石破惊的对话从未发生，“屋子没锁。灵种有灵，能否得到它的认可，看你自己造化。炼化过程，我无法助你。是成为此界新的‘心’，还是成为它永恒的‘伤’的一部分……皆在你自己。”
李之源郑重地向老农的背影深深一礼，不再多言，转身，朝着那片看似平凡、此刻却重若万钧的低矮土屋，迈步走去。
推开那扇虚掩的、由战场废铁与枯木拼凑而成的简陋门扉，屋内空空如也，只有积尘与岁月的气息。
李之源走到屋子中央，盘膝坐下。神念如同最轻柔的水流，向着大地深处渗透。
十丈，百丈……
当神念触及地下二百九十丈左右时，一股浑厚、温暖、充满无尽包容与坚韧生命力的磅礴波动，如同沉睡万古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一下！
“咚！”
整个“不屈之地”的盆地，随之微微一震！
李之源闭上双眼，全部心神沉入其中，鸿蒙紫气流转，万象道韵身发出共鸣的微光，开始尝试与那深藏地底的、古界最后的“大地之心”，建立联系。
炼化长生界，铸就内世界的第一步——融合地心，正式开始！
而与此同时，在无尽遥远、混乱的时墟深处，某个被无数时空裂痕与毁灭气息包裹的、如同巨大灰色眼眸般的“存在”，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其“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丝，投向了“不屈之地”的方向……
（第二百三十二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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