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二十回：孽镜台前·因果自照
一夜无话。
李之源在酆都驿馆的独院静室中调息，将状态调整至最佳。脑海中反复回响着森罗冥君的话语，既感压力，亦生期待。鸿蒙紫气流转不息，滋养着因白日觐见而略显紧绷的神魂与道身。
翌日清晨，那位引路冥官准时出现在院外。与他同来的，还有一位身着玄黑判官袍服，腰悬“察”字令牌，面容精干的中年冥官——正是自九幽城一路陪同至茨陆判官。只是此刻，陆判官气息愈发凝练沉稳，在这酆都核心之地，似乎连他这等合道境判官，也显得格外谨肃。
“李道友，奉冥君谕令，由下官陪同，引道友前往‘孽镜台’观礼。”陆判官拱手道，神色比在九幽城时更为恭谨，显然知晓了森罗冥君曾亲自接见之事。
“有劳陆判官。”李之源还礼，心知这位算是自己在冥界的“熟面孔”，由他陪同，倒也合适。
二人步出驿馆区域。酆都的道路四通八达，皆以蕴含法理的“理石”铺就，光可鉴人。陆判官并未选择飞行，而是引着李之源穿行于重重殿宇楼阁之间。沿途所见，秩序愈发森严，巡逻冥卫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时带着审视。偶尔遇见匆匆而过的其他冥官，皆身着各色品级官袍，气息深沉，彼此间点头致意，却绝少交谈，一派肃穆高效的景象。
约莫行了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独立的、造型奇特的殿宇。搭不高，却异常宽阔，通体以某种暗沉如墨、却又隐隐泛着金属光泽的奇异石材筑成，形如一面斜倚的巨大方镜。殿顶无瓦，而是光滑如镜面，倒映着酆都铅灰色的穹与远处十殿神光，更添几分诡异与威严。
殿门上方，悬着一面古朴铜匾，上书三个血色冥文——孽镜台。
门前并无守卫，却有两尊高达三丈、形似獬豸却生有独角、通体覆盖暗金鳞片的石兽镇守。石兽双目镶嵌着幽蓝宝石，隐隐有探查、威慑的法则波动散发。
陆判官上前，取出一枚与之前不同的、闪烁着暗紫色微光的令牌，对着殿门虚按。令牌射出一道紫光，没入门楣。
“吱呀——”
沉重的殿门无声向内滑开，露出门后一片迷蒙的光影。
“李道友，请随我来。入内后，请紧随下官，勿要随意走动，亦勿要以神念或瞳术过度探查镜台核心，以免引动禁制反噬。”陆判官肃然叮嘱。
“明白。”李之源点头，收敛心神，将万象时空瞳的威能压制到最低，仅维持基础视野。
二人踏入殿门。
一步踏入，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
外部看来并不算特别宏大的殿宇，内部空间却出奇地辽阔高远。穹顶之上，并非实体，而是一片旋转不定的、如同水银泻地般的暗银色光芒，那光芒看似柔和，却给人一种能照透灵魂本质的凛冽之福
大殿中央，并无多余陈设，唯有一座高达百丈、宽亦近百丈的巨型石台。石台本身漆黑如墨，但其朝上的台面，却并非石质，而是一片平滑如镜、不断荡漾着水波般涟漪的奇异“镜面”。镜面并非实体，更像是由无数细密到极致的因果线条与审判法则凝聚而成的光之平面。
这，便是孽镜台的核心镜面。
此刻，镜面并非空无一物。其上正有数道模糊的光影在缓缓流转、显化，如同水中的倒影，却又带着真实不虚的气息。镜面四周，石台边缘，分立着八名身着暗红法袍、头戴高冠、手持玉笏或黑色典籍的“察魂使”，个个气息幽深，修为皆在不朽境以上。他们神情专注，目光紧盯着镜面变化，手中不时打出道道法诀，没入镜面之中，似在引导、梳理。
而在石台下方，正对镜面的空地上，此刻正跪伏着数十道身影。这些身影并非实体，而是呈现出半透明的魂体状态，男女老幼皆有，面色或惶恐、或悔恨、或麻木、或不甘。他们被一圈淡金色的光晕笼罩，动弹不得，只能仰头望着上方那巨大的镜面，等待着自己生前的光影在其中显化。
陆判官引着李之源，悄无声息地来到大殿一侧一处凸起的平台上。此处视角极佳，能清晰看到镜面与下方魂灵，却又处于某种禁制保护之下，不会干扰孽镜台的正常运行，亦不会被镜光波及。
“此处为‘观镜台’，专供有权限者观摩。”陆判官低声道，示意李之源望向那巨大的镜面，“孽镜台，乃冥府审查魂灵生前罪业之重器。其光非寻常光，乃‘因果显化之光’、‘业力映照之芒’。魂灵立于其前，生前一切善恶功过，凡涉因果业力者，无论隐藏多深，皆会如实显化于镜中，纤毫毕现，无可遁形。台上察魂使，则依据镜中显化，结合《冥律》条款，进行初步裁定。”
李之源凝神望去。只见镜面之上，此刻正同时映照出数名魂灵的生前景象。那些景象并非连续完整的生平，而是跳跃式的、聚焦于其一生中涉及重大因果业力的关键片段。
一个身着华服、脑满肠肥的魂灵，镜中显化出其生前如何勾结贪官、侵吞赈灾钱粮，导致饥民遍野的景象，画面中怨念凝聚如黑云。
一名看似温婉的妇人魂灵，镜中却闪过她暗中下毒、谋害妾室子嗣的阴毒画面，镜光甚至映照出受害者临死前的痛苦与诅咒，化作丝丝黑气缠绕其魂。
也有魂灵镜中显化的，是其生前扶危济困、拾金不昧、孝顺父母等善举片段，镜光则呈现淡淡的金色或白色，散发出祥和之气。
镜面显化时，并非无声。有察魂使冷声宣读镜中片段对应的《冥律》条目：“……依冥律第三百二十四条，贪赃枉法，致生灵涂炭，业力深重，判入‘寒冰地狱’第三层，受刑八百载，消其业力，方可再议轮回。”
“……依冥律第一百九十七条，蓄意谋害生灵，手段阴毒，判入‘毒瘴刑渊’，受万毒噬魂之苦五百载……”
“……生前积有善功，德行可嘉，依律可减地狱刑期三十载，或优先安排善道轮回……”
宣判声冰冷无情，如同铁律敲击在魂灵心头。下方跪伏的魂灵，有的瘫软在地，有的痛哭流涕，有的面露解脱，众生百态，尽在镜前一照。
李之源静静看着，心神却受到极大冲击。这不仅仅是观看审判，更是在直面一种宏大、精密、冷酷无情的“因果报应系统”。孽镜台的光，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那镜中显化的，不仅仅是行为，更有行为背后的动机、引发的后果、缠绕的业力，一切都被量化、评估、裁定。
他的万象道韵身，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战栗”着。并非恐惧，而是一种强烈的“共鸣”与“吸摄”。道身之上，代表“因果”、“裁定”、“审疟、“业力”的银色与暗金色纹路疯狂闪烁、生长。尤其是源自《轮回往生》神通的轮回符文，与这孽镜台散发出的审泞裁定法则产生了剧烈共鸣，让他对“轮回”的理解，瞬间深入了一个全新的层次——轮回不仅仅是往生牵引，更是建立在“因果清算”与“业力裁决”基础上的庞大秩序工程！
鸿蒙紫气全速运转，调和着这汹涌而来的高阶审判法则，将其融入道身，与其他法则交融。李之源感觉自己对“因果”、“业力”、“报应”这些抽象概念，有了近乎“直观”的理解。
然而，就在他心神沉浸于对审判法则的感悟时，道基深处，那沉寂的“万劫印记”，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不是苏醒，不是活跃。更像是在这极度“秩序”、极度“因果明晰”、极度“审判严明”的环境刺激下，这枚本身就代表着“劫灭”、“混乱”、“超脱规则”的印记，本能地产生了一丝微不可察的“排斥”或者“不适”。如同一点绝对的“黑”，落入了纯粹由“白”与“律条”构成的世界，即便这点“黑”静止不动，其存在本身，也构成了对周围完美秩序的某种“挑衅”。
这感觉比在律法星海中时更加清晰一丝，但也仅止于此。万劫印记依旧死寂，那一丝“不适”感稍纵即逝，若非李之源时刻分神关注，几乎无法察觉。
“孽镜台光，明察秋毫，洞悉因果。”陆判官的声音在旁响起，带着一丝敬畏，“然地之大，亦有极少数存在，或因自身道果特异，或因持有逆异宝，或因牵扯无上因果，能一定程度上干扰、蒙蔽，甚至短暂抗衡孽镜之光。不过，那等存在，万中无一，且最终难逃更高层级的‘轮回盘’或‘业火’追溯。”
李之源心中一动，陆判官此言，似有意似无意。自己身负鸿蒙紫气与万劫印记，算不算“道果特异”、“牵扯无上因果”？孽镜台能否照出自己身上的“万劫印记”？这个念头让他背脊微凉。
但他强自镇定，收敛所有气息，尤其是鸿蒙紫气的波动，让自己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的、被孽镜台威严所慑的观礼者。
镜台前的审判仍在继续。一批魂灵裁定完毕，被鬼差以锁链带走，送往各自该去的刑狱或轮回通道。紧接着，又一批新的魂灵被引至台下，跪伏，仰视镜面，等待命阅裁决。周而复始，如同一条永恒运转的流水线，高效，冰冷，精确。
李之源看了约莫两个时辰。陆判官见其神色专注，似有所悟，便低声道：“李道友，孽镜台之观，首重感悟其‘因果裁定’之严、‘业力显化’之明、‘律法执携之公。今日时辰尚早，不若再去‘望乡台’一观？那里，又是另一番景象。”
从冷酷无情的审判之地，转向魂灵羁縻情思的望乡之所吗？李之源收回目光，压下心中翻涌的感悟与那丝隐忧，点头道：“但凭陆判官安排。”
二人悄然退出孽镜台大殿。走出殿门的刹那，李之源回头望了一眼那斜倚如镜的殿宇，心中那份对冥界秩序森严、法度无情的认知，更深了一分。
同时也对自身道途，尤其是“因果”、“轮回”之道的未来，有了更清晰的紧迫感与方向。
鸿蒙紫气缓缓平复，道身新生的审判法则纹路隐入深处，与古冥死寂纹路达成新的微妙平衡。唯有道基深处，那一点灰色的印记，依旧沉寂，仿佛刚才那一丝“不适”，只是幻觉。
陆判官引路在前，朝着酆都另一个方向走去。铅灰色的光下，远处隐约可见一座高台的轮廓，台上有烟云缭绕，似有呜咽风声传来。
望乡台，已在望。
（第二百二十回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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