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建省，厦门市
N2片区的马路上，那辆深灰色的基金会制式越野车静静地停在路边。
失焦潮过去了。
像一场短暂而暴烈的癫痫，现实痉挛了大约十五分钟，然后，抽搐停止，留下满地狼藉和仍未平息的余悸。
车窗外，世界仿佛被一个顽劣的巨人胡乱涂抹过，到处都是突兀的补丁和刺眼的错误。
冰喻坐在副驾驶座上，低着头，手里捧着一样东西。
那东西现在大概有半个砖头大，沉甸甸的，表面粗糙，颜色是那种毫无生气的暗红色，边缘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疑似之前屏幕上咖啡渍转化成的苔藓类物质。
一块板砖。
字面意义上的，建筑用粘土砖。
他用来刷b站、收邮件、看内部论坛、甚至偷偷玩过消消乐的那部基金会内部特制手机，在刚才那阵无形的现实浪潮扫过时，屏幕闪了一下，外壳的质感瞬间变得粗粝，重量陡增，然后……就变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唉……”
一声悠长又带着点无奈的叹息，从冰喻嘴里飘出来。
他举起这块板砖，对着车窗透进来的、略显惨淡的光看了看，又掂量了两下。
“跟了我三年零四个月啊……”
他喃喃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砖块粗糙的表面，仿佛还能触摸到之前那光滑的玻璃屏幕和冰冷的金属边框，
“从Site-cN-34新人培训结束那发的，一直没换过。
里面还有我第一次独立处理Safe级异常时拍的纪念照，虽然糊得妈都不认……”
“结果现在就这么没就没了″
他没的是，手机相册里还有去年2月中分34站团建烧烤，柒霖被火星子燎了头发的黑历史视频……
语气里倒没有多少痛心疾首，更多是一种对老物件突然逝去的淡淡惆怅。
在基金会干活，尤其是这个“全面失焦”的时代，你得习惯失去。
习惯今还用的顺手的笔，明可能变成一条蠕动的虫子；习惯昨还坐得舒服的椅子，后可能化为一滩粘液。
“失焦了就是失焦了，”
冰喻把板砖轻轻放在大腿上，像在举行一个微型告别仪式，
“再也变不回来了。”
不过，这种惆怅只持续了几秒钟。他耸耸肩，脸上又恢复了那副惯常的、带着点玩世不恭的表情。
“还好老子有云备份！”
他打了个响指，尽管在寂静的车里显得有点突兀。
没错，其实基金会的每一个内部手机，都具有实时云备份功能。
领先帷幕外五十年的科技可不是吹的。
只要地球不爆炸，只要ScipNEt节点还在喘气，就算手机没了，手机里的数据也依旧在基金会的主数据库里躺着，比在场各位的银行存款还稳。
基金会的科技从来都不是而已。
他们手里的通讯设备，内置的量子加密模块领先外界半个世纪，信号接收器能捕捉到来自星际空间站的微弱波段。
别在厦门市区，就算把他扔到南极冰盖深处，照样能和总部畅通无阻。
所谓的“没信号”，在基金会的词典里，根本就是个伪命题。
“基金会科技，震撼人心。”
他总结道，带着一种与有荣焉。
只是，现在没法立刻体验这种震撼了。
他得先回Site-cN-19，或者至少找个有备用设备的站点前哨，才能重新领取一部手机，再把云赌数据拉下来。
眼下，他暂时成了“离线”状态。
他的思绪被车外更加震撼人心的景象拉了回来。
不远处的居民楼前，三道颜色诡异的“瀑布”正从三楼阳台倾泻而下，在地面汇成一滩散发着怪味的浑浊污渍。
最左边的是岩浆，赤红滚烫，裹挟着细碎的黑色岩屑，落在水泥地上发出“滋啦——”的刺耳声响。
腾起的白色蒸汽瞬间被热风卷散，只留下一片片焦黑的印记；
中间的是金黄的粪水，粘稠的液体顺着墙壁蜿蜒而下，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风一吹，那股酸腐的味道钻过车窗缝隙，呛得冰喻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最右边的却是液态黄金，亮得晃眼，在烈日下泛着诱饶金属光泽，并且还因为高温在冒着泡。
噗噗噗……
黄金溶液落入滚烫的岩浆边缘，激起更猛烈的反应和烟雾；流入粪水之中，则发出沉闷的咕嘟声，将一部分秽物染上耀眼的金色。
岩浆的焦臭、粪水的恶臭、金属高温蒸腾的独特气味……还有那视觉上极度冲突的金红黄三色交织、固态液态混杂、毁灭性与荒诞性并存的画面……
“金汁玉液……黏黏糊糊……”
冰喻嘴角抽搐着，憋出这么个词。眼前的景象，恶心是真恶心，壮观也是真壮观，一种极其掉SAN值的壮观。
“这失焦潮，还真是荤素不忌。”
驾驶座上，柒霖一直保持着沉默。
从失焦潮爆发后，他就一直在用车载加密电台与最近的外勤队联系。
此刻，他刚刚结束通话。
“联系上了，”
柒霖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太多情绪波动，只是眉头微蹙，显示他并非完全无动于衷，
“最近的一支mtF正在赶来，专攻生化攻击类的，他们擅长处理这类……成分复杂的现场。估计二十分钟到。”
他顿了顿，补充道：
“他们建议我们暂时不要靠近，尤其是那液态黄金，看起来是没啥危害，但实际温度和物理性质未知，接触风险大。
粪水和岩浆……就更不用了。”
冰喻点点头，表示理解。
让专业人士来处理这种生化危机混合地质灾难再点缀财富诱惑的奇葩现场，是最明智的选择。
就在两人准备继续在车里等待，顺便评估一下车辆自身有没有什么零件偷偷失焦时，车载电台的通讯灯再次闪烁起来，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电流噪音。
柒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南山居委会的直连线路。
他按下接听键。
“两位博士，在吗？能听到吗？”
贾营长那熟悉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但不同于往常的沉稳，此刻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急迫，背景音似乎还有些嘈杂。
“在，贾营长，请讲。”
柒霖回道。
“哎呀，可算联系上了！两位，不管你们现在在哪儿，手头有什么事，能不能尽快回来一趟？
居委会这边……现在这事有点大，我们这边有点，呃，拿不定主意，需要你们来主持一下。”
贾营长的用词很谨慎，但那股火烧眉毛的意味根本掩饰不住。
柒霖和冰喻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
出事了。而且不是事。
“收到。我们马上回来。”
柒霖简短回应，随即挂断通讯。
他甚至没有多问一句“什么事”。
多年的默契和职业本能告诉他们，能让一向稳重的贾营长用这种语气求助，并且明确要求两人回来，绝不会是居民纠纷或者物资发放出了纰漏那么简单。
柒霖立刻重新发动引擎——引擎声正常，谢谢地——双手快速而流畅地转动方向盘，脚下油门轻点，深灰色越野车发出一声低吼，在原地划过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
轮胎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尖啸，随即箭一般朝着南山居委会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外，那三条气味与视觉同样惊饶瀑布迅速被甩在后面，但它们留下的荒诞与不安感，却如同那混合的臭味一般，隐隐缠绕在车厢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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