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三上午,大李家村后龙 山。
李晨牵着念念的手,冷月跟在旁边,一家三口沿着田埂慢慢走。田埂很窄,只容得下一人通过,两边是收割后留下的稻茬,枯黄一片。
“爸爸,这是什么呀?”念念指着稻田问。
“这是水稻田。”李晨把女儿抱起来,“念念吃的米饭,就是从这里长出来的。”
“米饭是长出来的?”念念瞪大眼睛。
“对,春育秧、插秧,夏长苗、结穗,然后收割、打谷、晒干,就成了米。”
“这块田,是咱们家的。”
冷月笑了:“晨哥,你还有地?”
“有啊。”李晨把念念放下,指着远处山窝里那一片,“看到没?那一亩三分地,是生产队分田的时候分到我名下的。离村子三里地呢,时候来这里插秧、收稻谷,真累。”
冷月顺着李晨指的方向看过去,山窝里一片梯田,层层叠叠,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枯黄的光。
“晨哥,没想到你还是个地主。”
“这算什么地主,我家祖上才厉害,听我爷爷,太爷爷李十万那会儿,有十万亩地。从咱们村到县城,骑马跑一,都跑不出李家的地界。”
“你就使劲吹。”冷月白了他一眼,“十万亩?那不得比县城还大?”
“真的,不过那是老黄历了。土改的时候,地都分了,我爷爷常,祖上的风光,看看就好,别当真。”
念念在田埂上跑,不心摔了一跤,手上沾了泥巴。
冷月赶紧过去把她抱起来,拍拍身上的土。
“脏了脏了。”念念看着自己的手,嘴巴一瘪,要哭。
“不脏不脏,念念你看,这是泥土,是宝贝。没有土,就长不出稻子,咱们就没饭吃。”
念念似懂非懂,但总算没哭。
一家人继续往前走,走到山脚下。
李晨指着一片荒地:“时候其实我很勤劳的,才读学四年级的时候,一到放学就背着锄头上山开荒。种了很多桃子树跟枣子树。”
“种树干嘛?”
“卖钱啊。”李晨找了块石头坐下。
“那时候真的很穷,家里的收入,就是靠妈妈养两头猪,跟山上的果子卖点钱交学费。桃子熟了,摘下来挑到镇上卖,一斤一毛钱。枣子贵点,一斤两毛五。一个暑假能挣几十块,够一学期的学费了。”
冷月挨着李晨坐下,念念在旁边的草丛里捉蚂蚱。
“你时候……这么苦?”
“也不算苦,村里孩子都这样。放学了,要么放牛,要么砍柴,要么种地。那时候觉得累,现在想想……也挺好。至少,知道粮食是怎么来的,知道钱是怎么挣的。”
念念捉到一只蚂蚱,兴奋地跑过来:“爸爸,你看!”
蚂蚱在念念手里挣扎,李晨接过来,放在手心上:“念念,这是蚂蚱。秋的时候,它们会叫,吱吱吱的,可好听了。”
“它会咬人吗?”
“不会,它吃草叶。”
念念心翼翼地摸了摸蚂蚱,蚂蚱一跳,蹦走了。念念“哎呀”一声,追了过去。
冷月看着女儿,笑了:“念念真活泼。”
“随你。”李晨。
“随我?”冷月瞪眼,“我时候可文静了,哪像她,跟个野子似的。”
正着,李晨的手机响了。
拿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省城的区号。
李晨接起来:“喂?”
“李总吗?我是林国栋林厅的秘书陈。”电话那头是个年轻男饶声音,话很客气。
“陈秘书,您好。林厅有什么指示吗?”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人,想请李总帮忙看看。”
陈秘书顿了顿,“这个人叫张华,湖南临武县人,跟李总是老乡。”
张华?李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认识这个人。
“张华……我不认识啊。”
“李总可能不认识,但这个人……跟冷军有关。”
陈秘书的声音压低了,“张华是冷军的战友,当年在东莞出的事。具体的情况,我不方便多。总之……这个人前两在省城出了意外,人没了。”
李晨握紧了手机。冷军的战友?出了意外?
“陈秘书,您的意思是……”
“没什么意思,就是想着,张华老家也是湖南的,离李总老家不远。如果方便的话,李总能不能去看看老人家?张华父母年纪大了,儿子没了,估计……会很难过。”
话得很委婉,但李晨听明白了。
林国栋这是想让他去张华老家看看,但又没明为什么。
“张华家……具体在哪儿?”
“临武县张村,离大李家村大概二十里地,李总,我就是传个话。去不去,您自己定。”
电话挂了。
李晨拿着手机,站在田埂上,半没动。
冷月走过来:“晨哥,谁的电话?”
“林国栋的秘书。”
李晨把手机放回口袋,“有个叫张华的人,冷军的战友,前两在省城出意外死了。让我……如果有空,去张华老家看看。”
冷月脸色变了:“我哥的战友?怎么死的?”
“没,只出了意外。”
“那……你去吗?”
李晨看着远处的山,沉默了很久。
冷军的战友,死在省城,林国栋特意让秘书打电话来……这事,不简单。
“去,张华家就在临武县,离咱们这儿二十里地。去看看,就当……替冷军看看。”
冷月没话,只是握紧了李晨的手。
念念跑回来,手里抓着一把野花:“妈妈,给你!”
冷月接过花,挤出一个笑:“谢谢念念。”
回村的路上,一家三口都没怎么话。
念念累了,李晨背着她。冷月跟在后面,心事重重。
“晨哥,林厅为什么让你去看张华父母?他完全可以派人去啊。”
“我也在想这个,月月,林国栋这是在给我递话。张华的死,不简单。而且……跟冷军有关。”
“你是……”
“里面可能真有隐情,张华是冷军战友,又在省城出事……这里头,怕是牵扯到赵育良。”
冷月手一抖:“那……那咱们别管了。晨哥,赵育良那种人,咱们惹不起。”
“惹不起也得搞清楚,月月,张华要是真因为冷军的事死的,那我得管。”
“可是……”
“有些事,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张华的事找上门了,我就得接着。”
回到家,李晨跟父母要去临武县一趟,看个朋友。
李父没多问,只是:“开车慢点,早点回来。”
李晨开上宝马,冷月坐在副驾。念念被李母留在家,孩子太,别带着到处跑。
车子开出村子,上了县道。
冷月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晨哥,张华……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知道,但能让林国栋特意打电话来,肯定不是普通人。”
“林厅会不会……在利用你?”
“他就是在利用我,林国栋跟赵育良不对付,想借我的手搅局。他知道我的弱点——重情重义。冷军的战友出事,我肯定不会坐视不管。”
“那你还去?”
李晨打了把方向,“被人利用不可怕,可怕的是连利用的价值都没樱林国栋想用我,我也想用他。张华的事,是个机会——弄清楚冷军到底怎么死的。”
冷月不话了。
她知道,李晨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车子在县道上开了半时,拐进一条乡道。路变窄了,坑坑洼洼的,宝马颠得厉害。
“应该快到了。”李晨看着路边的指示牌,“张村……前面那个村子就是。”
村口有棵老槐树,树下坐着几个老人,正在晒太阳。
看见宝马开进来,都抬起头看。
李晨停下车,摇下车窗:“大爷,问一下,张华家怎么走?”
几个老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个站起来:“张华家?你们是……”
“我们是张华的朋友,大李家村的。”
“最西头那家,土坯房,门口有棵枣树。不过……你们来得不巧,张家老两口昨去省城了,是儿子出事了。”
“去省城了?”
“是啊,昨县里来人接的,张华那孩子,听在省城犯事了,人没了。唉,作孽啊……”
李晨谢过老人,把车开到村西头。
果然,最西头有栋土坯房,破破烂烂的,门口一棵老枣树,光秃秃的。
大门锁着,门上贴着白纸写的“奠”字,墨迹还没干透。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那个“奠”字,心里堵得慌。
张华死了,父母被接去省城……这一切,太巧了。
“晨哥,现在怎么办?”
“看能不能等张家老两口回来。”
正着,隔壁院门开了,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你们找谁?”
“大姐,我们找张华父母,他们是去省城了吗?”
妇女打量了李晨几眼,又看了看宝马,这才走出来:“是啊,昨县里来车接的。你们是……”
“张华的朋友,大姐,张华的事,您知道多少?”
“张华那孩子,命苦啊。当兵回来后,在东莞当警察,多好的工作。后来不知道咋了,是犯事了,判了无期。他爹妈这些年,眼泪都哭干了。”
“张华当年犯的什么事,您知道吗?”
“具体不清楚。”妇女摇头,“只听是……得罪了什么人。唉,这世道,老实人吃亏啊。”
正着,村口传来汽车声。一辆黑色车开进来,停在张华家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搀扶着两位老人——正是张华父母。
两位老人头发全白了,眼睛红肿,走路都走不稳。
李晨赶紧迎上去:“叔叔,阿姨,我们是张华的朋友。”
张华父亲抬起头,看了看李晨,又看了看那辆宝马,声音沙哑:“朋友?华子的朋友……我们都不认识。”
“我是冷军的妹夫,冷军,您记得吗?”
张华父亲身体一震,眼睛瞪大了:“冷军?你……你是……”
“我叫李晨。”李晨扶住老人,“叔叔,咱们进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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